肖 像（組詩節選）

溫森特·梵高

阿爾的太陽是真正的太陽

它巨大的投影

落在沙漠上

落在法國梧桐上

溫森特還沒有出名

他其貌不揚

光著頭在阿爾作畫

沙子沸騰著

許多人提醒溫森特

請他戴上帽子

有一次 提奧甚至買了一頂

溫森特戴著它出去

下午的天際下

有人看見溫森特

臉伏在畫布上

帽子扔在腳邊

漫長的夜里

美國人歐文·斯通容易醒來

他總希望溫森特儀表堂堂

戴著漂亮的帽子

坐在雨后天晴的窗前

一邊和貴族交談

一邊作畫

可歐文認識溫森特時

阿爾的太陽正炎熱

十字路口走著礦工 郵遞員和播種者

溫森特更加神經質

拍打著禿頭走出人群

我進去時

展覽廳里擠滿了人

那些歡樂的人們

穿行在紛亂的陽光下

穿行在無數的向日葵中

最后他們走到墻角

墻角里的溫森特

依舊光著頭

憂郁地望著人們

人們脫下銀白色的帽子

卡德蘭小說的結局

人們都說它很迷人

——空谷幽蘭 沒有性別的月亮

走向嘴唇、顫栗和許諾

人們都把硬幣投出去

有誰在故事結局之前走開

一只受傷的動物

已經習慣了黑暗

不再相信光明還能普照大地

我因不眠而燃燒的眼睛

映照枯枝敗葉

是它們在回憶和詢問嗎

林中獲得新生的女人

是否結束了戰爭

是否安睡到了黎明

是否能被稱為永遠

雖然沉悶沙啞

但來自地下的聲音在回答

那些走進簡單迷宮的人

就像從鋼鐵回到了棉田

——放下石塊

游入水中與魚共舞——

祖父祖母擁抱的姿態

讓人難以置信然后震驚

為什么匆匆忙忙

把眼珠從咸海中取回

浪漫的夜晚是否就要逝去

妹妹即將遠嫁

在她的婚宴上 我們

將一飲而盡這個時代最后一杯醇酒

這是一些手工活

過期的粘合劑 粗糙的板塊

不需要一雙農民靈巧的手

看 粗壯的卡德蘭站在豬欄旁

收購閑言碎語

一年又一年 這位笨拙的婦女

培植出雷同的莊稼

并把籽種寄給全世界的盲人

草的喃喃細語

——追憶愛米麗·狄金森

的確 一百多年過去了

再未涌現一位詩人

像她那樣傾訴

——在黃昏 在陽光的死亡和復活中

小心翼翼 側耳傾聽——

然后把我的幸運轉述出來

在1886年之后

曠野突然沉寂了

雖然在每一場風雨之前或之后

都有喧嘩和騷動

但真正的聲音最終沉寂了

即使在盛夏

我們不再收割陽光的黃金

即使在王家的苑囿里

我們也倦于回憶

雖然有人在詢問——

什么時候，誰

吞食了生生不已的血

我們只能把一些悲哀的句子

獻給她孤獨的詩集

以及那發出質詢的

同樣孤獨的勇氣

肖像：莫迪格利阿尼

終于 偉大而疲倦的巴黎醒來了

——從享樂、奢靡和藝術混合的氤氳中

巴黎一旦擺脫夢魘便立即發現

又有一條光榮的街道鋪成了

如同當年維克多·雨果的骨骸一樣

你的骨骸必將沿著你的道路通向未來

而你的心臟唯獨被珍存下來

安放在巴黎那睡意猶存的驚愕的眸子里

安放在塵囂、詩意和暴風雨的中心

那里是一片深深的靜寂

——不是死亡之后的靜寂

而是比死亡更廣大更生動的沉思

伊曼努爾那個浪子 那個空想家也醒來了

他想起了光榮的母親 所以激動地說

“要像安葬王子那樣安葬他”

你愛過的女人——讓娜·赫伯頓

推開了門 推開了一直蒙蔽著她的生活之網

她醒來了 發現你卻入睡了

你睡得多么冰涼 你睡得多么徹底

而一切都醒來了 煙斗里的余燼在燃燒

苦艾酒沸騰著 趾高氣揚的朋友們放輕了腳步

這都是你注視過的物事

他們醒來了 并且用一種無言的秩序

追隨著你長長的冰涼的睡夢

【作者簡介】馬海軼，詩人，作品先后發表在《飛天》《 星星詩刊》《上海文學》《 詩歌月刊》《 詩選刊》《 新大陸》《詩刊》等國內外漢語文學報刊，作品入選《中國九十年代詩歌精選》《 新世紀詩典》《 讀詩》等國內重要詩歌選本和中央電視臺《電視詩歌散文》《中華長歌行》；出版有詩集《秘密的季節》、詩歌EMS《夏天反對斑鳩鳥》《 光芒之門（合集）》等。曾參加青海湖國際詩歌節等多項詩歌活動，主編詩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