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事后素”新解

劉忱

歷代論畫之書或為片詞只語或為整篇巨帙，雖未能汗牛充棟，然數量亦頗可觀。其中不乏句簡意豐之詞。我選《論語》中：“繪事后素”四字說理解意。

《論語》中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后素。”曰：“禮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繪事后素”朱熹集注“繪事，繪畫之事也；后素，后于素也。”《考工記》曰“繪事之事素功。謂先以粉地為質，而后施五采，猶人有美質，然后可加文飾。”也可以為“繪畫要彰顯本色之美，質樸之美”。當子夏問及《詩經》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時，孔子簡短的回答了“繪事后素”。子夏聰明的反映是“禮后乎？”意思是：禮形成于仁義的基礎之上，這是“素色”只喻“仁義”之質。孔子總結評價是“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在這個對話中“繪事后素”一個形而上的禪和哲的比喻，是孔子說明《詩經》之理，也是孔子教導世間規律的方法，在子夏領悟后，孔子對子夏的評價特別高，因為“始可與言詩已矣。”在孔子眼中《詩三百》極其高深。“繪事后素”指的是怎樣的重要規律？孔子沒有多加解釋，這是古人慣用的方法，但整段對話說明的重點的確是“繪事后素”這一簡單樸素的道理，在這里上升到“禮”的規律，即揭示了萬物之根源、本初為“仁義”。

反之，對“繪事后素”本意做形而下的研究，又可對這一規律降低到繪畫實用理論的方法論研究。“素”是根基，從其本義是“本色的生帛”。甲骨文和小篆的“素”字都表示了這一點。引申本色、白色、本質、質樸等義。“素”是萬物之基，是繁華碩果的根，是浩瀚海洋的源。就繪畫藝術而言，是中國繪畫中的線、墨；是西方繪畫中的素描雕塑、單色造型。“繪事后素”講的一個基本藝術規律可以理解為“繪畫之技最終可歸于簡單”。下面從幾個方面對此規律進行分析。

“少就是多”

“少就是多”是國際著名華裔建筑大師貝聿銘提出的，在他的很多著名作品中都能很好的體現這種規律。也成為構筑他大氣磅礴風格的重要因素。極致的繁華精細后歸于簡潔，在建筑中藝術語言的不斷添加最終回歸整一。這種理念被當下各個藝術門類所借鑒，廣泛應運在不同的藝術門類中。“少就是多”說明了“素簡”等同于“極度的繁雜絢麗”， “素簡”是“繁雜絢麗”之上的卓越，其意就是孔子所說的“繪事后素”。

石濤畫論中“一筆畫”是其核心的觀點，將中國畫筆墨歸于“一畫”是中國就簡去繁的文化思想體現。“太古無法，太樸不散”講的就是“眾有之本，萬象之根”的“繪事后素”的道理。

與“繪事后素”相關的“繪畫的三個問題”

歸納與“繪事后素”精神內涵相關的繪畫問題有三個，是“繪畫的整體問題”“繪畫的單純性問題”“繪畫的直接性問題”。

“繪畫的整體問題”。在繪畫中“整體”是繪畫的生命，“整體”是一件藝術品是否成為藝術品的關鍵。在整體概念中“素本單一”去除“繁雜”最能體現藝術作品的藝術價值。這里的“ 整”是細節的總領與整合，融會貫通、渾然一體。將繁瑣具體的“繪事”歸于意明筆透的“素本整一”。

“繪畫的單純性問題”。“繪事后素”體現一個藝術的“純”性價值，其實“繪事后素”禪明的只有一個道理，就是“簡單純正”之理，但這里的“簡單純正”是繁雜之后的“精簡”，是提煉之后的“純正”。是求取樸素之道、求取純厚之道。濃縮后留下的是精華而舍去的是水分。

“繪畫的直接性問題”。 “直接性”代表藝術家、藝術品、藝術欣賞者之間交流的通暢，路徑的清淅。“精而造疏，簡而意足”是藝術家創造藝術品時追求的境界。欣賞者在讀取藝術作品所傳達的信息從而進行有效欣賞，往往需要藝術家的簡潔有效的表達。“繪事后素”的成效就在于提高了藝術品這一方面的藝術價值，使藝術品成為具有輕松自然而意韻深厚的“逸品”。

“線和水墨在中國畫中的重要性”

中國畫中“筆墨技法”運用無法脫離“線”的限制。線在東方還有一種純粹的藝術形式“書法”。在最簡單的造型單元“線”的變化中展現藝術的無群魅力。在東方極重“意韻”的文化基礎之上，“線”這種簡單而便利的藝術語言得到推寵，成為東方繪畫中實質性藝術表現力的基礎因素。“書成而學畫，則變其體不易其法。”指出書法對中國繪畫的作用。中國繪畫又稱水墨畫，指明中國畫重在使用特殊材質的筆、墨、宣紙創造一種“水”與“墨”的“干、濕、濃、淡、枯”的獨特變化效果。色彩成為比較次要的表現語言，這里單色的“水墨變化”也就是“繪事后素”中所講的“素”了。是中國畫獨特表現力的基礎載體。

“素描對于西方造型藝術的重要性”

西方繪畫史上一座座高峰，展現人類再現，表現世界的意愿，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每一座高峰都由個體藝術家用畢生的大量作品所支撐著。縱觀西方藝術家的全部作品，很多藝術家作品中素描作品都近半，甚至于素描多于其所善長的雕塑、壁畫、油畫、水彩。這些素描很多都是創作草稿或隨手作品。但都能說明藝術家們對于素描單色效果的追求和對素描中體現的繪畫學理的重視。素描就是單色畫，其意最近“繪事后素”中的“素”。在西方繪畫傳統中繪畫造型藝術的關鍵是繪畫形體的再現，單色的素描和西方雕塑所解決的就是繪畫的基本問題（造型問題）。這種造型問題包括構圖、結構、體塊、解剖、光影、透視、比例、構成、線面等等眾多在繪畫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所以“繪事后素”在西方繪畫中也是不辯的真理。

綜上所述，“繪事后素”除了孔子在其所指明的“禮”“仁義”為萬事之基的道理，在繪畫學理方面“繪事后素”有其簡明深刻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