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婚

余落

簡介：葉琦和蘇延生的關系源于七年前的一場舊事，那個事件像一根刺橫亙在他們心里，可惜在蘇延生耿耿于懷的時候，葉琦早已經放下過去。兩個人，一個灑脫，一個固執，一場因恨而起的婚姻，最終因愛結束……

1

月色如水。

穿著白色婚紗的葉琦看著鏡子里一臉生無可戀的自己。

這場婚禮，蘇延生做足了準備——私人海島、從法國空運過來的玫瑰、獨一無二的婚紗，一切都那么完美，顯得蘇延生的虛情假意也有了那么幾分真實的感覺。

畢竟是大名鼎鼎的蘇延生，結婚這種大事肯定不會糊弄，只是她沒想到，一場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婚禮，蘇延生也能搞得像真有那么回事兒一樣。

“我的太太這是在做什么呢？”男人低沉悅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道，“顧影自憐嗎？”

葉琦看向那個斜靠在門邊的挺拔身影，開口說：“蘇延生，我們好好地談一談好不好？”

蘇延生挑眉，饒有興味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不好。”

葉琦早已料到是這個結果，聳聳肩道：“好，你不想談就算了。那請回吧，我要休息了。”

門口的人依然看著她，勾了勾唇，不急不緩地開口說：“回哪兒去？”

聽到這話后，葉琦冷笑一聲，才不緊不慢地回答道：“我管你回哪兒，總之你不可能待在……”還未等她說完，蘇延生便向她走來，單手摟住她柔軟的腰肢，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應該睡在你的身邊，蘇太太。”

溫熱的吐息噴在她的鬢發處，擾亂她的思緒。

他磁性的聲音宛如繚繞的煙霧纏繞著她，使她動彈不得，蘇延生譏諷地揚起了嘴角，伸手解開了她婚紗的束帶。

她被壓在床上時才反應過來，一拳打過去，恨恨地看著他說：“蘇延生！你想做什么！”

蘇延生毫不費力地接過她軟綿綿的一拳，反將她的手按在床上，輕笑著說：“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夫人了。”蘇延生的樣子并不可怕，他向來以紳士和英俊的形象示人，溫文有禮，喜怒不形于色，可就是這張英俊的臉，讓葉琦每次見了都會有種莫名的煩躁。

這次也不例外，葉琦最討厭他這樣陰陽怪氣地說話，毫不留情地當著他的面翻了個白眼，想一拳打塌他挺直的鼻梁，無奈雙手被鉗制在上方動彈不得。而蘇延生甚至連表情都不怎么變化，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沒一會兒葉琦就感到自己的皮膚在蘇延生冰涼手指的觸碰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瞪著他說：“我們有過約定的！”

四周的空氣似乎凝結了幾秒，蘇延生停止了動作，鉗制住她的那只手依然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腕，他身上清新的氣息彌漫在她的四周。

趁蘇延生停住的瞬間，葉琦抬腿欲往他胯下狠狠一踢，誰知蘇延生卻像是看破了她的想法，先她一步起身，導致她撲了個空。

葉琦失望地嘆了口氣。

“看來蘇太太很叛逆啊。”蘇延生看著她的反應，含笑道，“今后要互相指教了。”

2

自他們結婚之后，蘇延生就基本上開啟了工作狂的模式，也有可能那是他的正常模式。據葉琦了解，蘇延生做的工作好像是很厲害的樣子，從他們的婚禮上來的賓客就看得出來，全是一些就算不做那一行也能被叫得出名字的大佬，不過她也懶得管，反正他們也不是真正的夫妻，只要蘇延生不犯法，她就不在乎。蘇延生干什么她都能忍受，就一點，他總愛叫她“蘇太太”，葉琦每次聽他說這三個字都想吐。

葉琦一覺醒來，便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蘇延生，他緩緩轉過身，一雙深黑的眼眸戲謔地看著她道：“沒想到蘇太太睡得這么安穩。”

葉琦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道：“你來我的房間里做什么？出去！”

“我來提醒你，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你應該還記得吧？”蘇延生一雙眼睛頗有深意地看著她。

葉琦一聽，猛地抬頭看向他，臉色有些發白，愣愣道：“蘇延生，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蘇延生輕笑，道，“這才剛結婚，蘇太太就來跟我打啞謎了？”

蘇延生這人臉皮極厚，沒個十年八年是練不出來的。故意什么？他好意思問她？他們雖然已經舉辦過婚禮，但結婚證是準備在今天領，而那么巧，今天是他妹妹的忌日。

做這么不吉利的事情，他不就是想硌硬她嗎？

“你惡心人還真有一套。”葉琦輕蔑地看著他說。

“多謝蘇太太夸獎。”蘇延生笑了笑，還順便體貼地把她要穿的內衣遞給了她。

葉琦臉一紅，大叫道：“你給我出去！”

葉琦最后還是跟他來去了墓園。

蘇延生將一束百合放在那座墓碑之前，葉琦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后，思慮良久，才鼓起勇氣抬頭看著墓碑。蘇雨，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眼神純真，笑容甜美，可惜她的生命永遠停在了學校失火的那一天。

“你就沒什么想說的？”蘇延生冷漠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葉琦眼中閃過一絲悲憫，道：“我不知道……”

“蘇太太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蘇延生冷哼一聲，嘲諷道。

葉琦看到蘇延生眼里的厭惡和冷漠，又轉過頭，看向墓碑上那張照片。照片里的人依然笑著，似是對這個世界沒有一丁點兒的怨恨，哪怕命運對她如此不公……葉琦的眼眶倏地紅了，低聲道：“那天……我們在玩兒游戲，是我把蘇雨關在那個箱子里，可是我并不知道她會被困在那里，我也沒想到學校會著火……”

話說到后面，葉琦又想起了七年前那場大火，突然說不下去了，也不想再回想起來。

蘇延生看著她黯淡的神情，臉上再沒了笑意。

“所以你就這樣洗掉了自己所有的錯？對啊，你只需要說你不知道就好了，好像你這么說了，你就是無辜的一樣。”蘇延生看著她的眼睛，道，“那我問你，為什么你在被救出去的時候，沒有告訴他們我妹妹還在里面？”

葉琦聞聲看向他，嘆口氣，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相信，但我還是得告訴你，我被人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意識了，我第二天在醫院醒過來才知道了蘇雨的消息。”

葉琦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很抱歉。”

蘇延生冷笑一聲，道：“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為什么發生了那件事情之后，你們全家人都搬走了，只是怕蘇家的人會找上門來？”

葉琦閉上眼，道：“我不想再提這件事，如果你想了解，大可以去向警察求證。”

蘇延生盯著她，眼眶都有些微微的紅色，聲音比往常更為低沉：“沒有人記得。警察從學校里救出了那么多人，誰會記得誰暈倒了，誰還醒著。他們記得的，只有我妹妹被燒焦了的尸體。因為那么多人里，只有我妹妹死了。”

大概是這些話戳到了蘇延生的痛處，以至于在之后他們領結婚證的時候，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葉琦也一路沉默寡言，面無表情。

“兩位，請靠近一點兒好嗎？”

蘇延生睨了一眼葉琦，然后淡淡地對工作人員道：“不用了。”

葉琦看他這樣子，也淡淡地對工作人員道：“隨便辦吧。”

蘇延生聞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工作人員嘴角一抽，麻利地給這兩人的結婚證蓋上了章，然后例行公事地說了一句“新婚快樂”。雖然她感覺這兩位并不像是新婚，也不像是快樂的。

3

回程途中，葉琦撐著頭看著車外流逝的街景，想起了她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

那時葉琦處剛畢業，拿到了倫敦藝術大學的通知書，準備和男朋友一起出國讀書，盡管因為這個事情她和男友意見有分歧，也爭執和很久，但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而蘇延生的出現，完全打亂了她所計劃好的未來。

蘇延生是在校門口攔下她的。

葉琦看了一眼面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渾身散發著一種沉穩的氣質，跟周圍熙熙攘攘的大學生格格不入，看起來不太像老師，年紀輕輕且面孔英俊，也不太像學校那些大多數已經年過半百的領導，于是她問道：“請問有什么事情嗎？”

“我是蘇延生，蘇雨的哥哥。”蘇延生開門見山地道，“我想我們需要坐下來談談。”

葉琦一下子就想起來七年前發生的事情，怎么也說不出話來，麻木地跟著蘇延生進了一家僻靜的咖啡廳。

“蘇先生，關于蘇雨的事情，我非常抱歉。”葉琦一坐下，就看著蘇延生道。

蘇延生倒沒什么反應，云淡風輕地問：“然后呢？”

葉琦愣住了，還沒來得及說話，蘇延生就接著說：“就一句道歉？”

葉琦終于反應過來，回他：“你想要什么？”

“手機給我。”蘇延生向她伸出手。

葉琦乖乖地將手機遞給他，蘇延生直接翻開通訊錄，看到那個署名為“老公”的電話，嘲諷地笑了笑，按了下去，然后遞給葉琦，道：“告訴你男朋友，你愛上其他人了，倫藝你不去了。”

“你開什么玩笑？！”

蘇延生冷著臉看著她。

葉琦坐著不動，看著屏幕上一閃一閃的“老公”兩個字。

正好這時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男朋友的聲音，道：“小琦，什么事？”

葉琦抬頭看著蘇延生，倔強地咬緊牙關，一動不動。

蘇延生漠然地看著她一副倔強的模樣，與她僵持十幾秒之后，他嘲諷地笑了笑，道：“我妹妹的一條命，你就那么輕易地放下了？”

葉琦突然回想起了幾年前，那件事情發生后她回到學校的時候。

“就是她害死了蘇雨！”

“她是殺人兇手！”

“她為什么還有臉來上學啊！”

……

她十五歲，因為一次意外，造成另一個女孩早逝，被全校的人孤立。在升高中的那一年，對一個學生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一年，周圍的人的言論把她打趴下了，那時候誰都有資格在她臉上吐一口唾沫，然后用鄙夷的神情看著她、議論她、謾罵她。

蘇延生覺得她輕易放下了，其實她放下的過程真有那么輕松嗎？

葉琦直視著蘇延生深色的眼眸說：“你到底想做什么？”

“和我在一起，跟我結婚。”蘇延生淡淡地開口，語氣就像在說“今晚準備吃什么”那樣輕松，“在我眼皮底下生活，等過了7年，就放你走，你想去英國也好，美國也好，隨你。”

“蘇延生，我既然已經從過去走出來了，就沒有想過再回去，就算你想把我拖到絕望的境地里面也沒用。”葉琦看蘇延生的態度，大概也猜準了自己如果跟他結婚，少不了又是一番精神上的折磨。

“我知道葉小姐的心態非常好。”蘇延生笑了，道，“我這么做無非也是因為你太會躲了，七年前你們全家為了躲蘇家，都可以搬到另外一座城市，我怎么知道你不會為了躲我，跑到其他地方去。所以，思來想去，還是跟你生活在一起最妥當，結婚是最好的保障。以免我想找你的時候，還得像這次一樣跨越大半個中國。”

4

葉琦思慮良久，最后還是答應蘇延生了。

葉琦很清楚，蘇延生是個非常固執的人，她不答應他，蘇延生絕對不會放過她身邊的人，而她的男朋友，大概現在已經恨死她了。現在她在別人眼里，是拋棄男友，轉而奔向一個富豪懷抱的拜金女，是心口不一的壞女人。葉琦坐在副駕駛座上，呆呆地看著窗外。

“在想什么？”蘇延生突然開口。

“關你什么事兒！”葉琦冷哼一聲，伸手開了車窗，想透透氣。

十一月的天氣已經逐漸轉向寒冷的冬季，尤其到了晚上，涼風灌進車內，讓蘇延生皺了皺眉，道：“冷。”

“我熱。”葉琦毫不示弱。

“關上。”

“不關。”

蘇延生面色沉了沉，最后也什么都沒說。

誰知開到一個轉彎處，她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葉琦趕緊回頭看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正想叫蘇延生停車，車窗卻慢慢升了上來。

她憤怒地轉過身看著他，道：“你干嗎？！”

蘇延生臉色不變，“啪”的一聲落了中控鎖，道：“我說了，我說什么你做什么，你現在就只能乖乖地坐著聽我的。”

“剛才那人是我男朋友！”葉琦急道，“他為什么還在這里？不是已經開學了嗎？”

相比葉琦的焦急，蘇延生顯得冷靜平淡許多，他甚至還笑了笑，道：“我怎么知道，興許成績太差，被開除了？”

“而且蘇太太，我提醒你。”蘇延生不動聲色地加了速，道，“你現在已經沒有男朋友了，你只有一個丈夫，那就是我。”

葉琦懶得再跟他辯論這種無聊的問題，一路上都沒有再跟蘇延生說一句話。

葉琦一進到臥室，就開始翻自己的通訊錄，想試試看前男友的電話還能不能打通。

電話嘟了幾聲之后，電話那頭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葉琦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想開口說點兒什么，又不知道該怎么問，只好笨嘴拙舌道：“那個……我……我是葉琦。”

那頭的聲音沒什么起伏，道：“我知道。”

葉琦突然更緊張了，身體的感官一下子變得遲鈍，她繼續磕磕巴巴地問：“我就是……就是問你一下……”

“問什么？”房門口突然傳來清冷的聲音。

葉琦猝不及防，嚇得差點兒把手機掉了，而后她愣愣地看向門口，蘇延生正站在那兒，一雙深色的眼眸頗有深意地看著她。

葉琦愣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想把手機藏起來，她還沒動，蘇延生就先她一步，抓起她的手。

蘇延生看著她手里還亮著的屏幕，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了以往的笑，哪怕是戲謔的、調侃的、嘲諷的，通通沒有了，他就那么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還沒等葉琦說話，蘇延生就用另一只手拿走了葉琦手里的電話，直接掛掉。

葉琦一只手還被蘇延生抓著，整個人以一種非常難堪的姿態面對著蘇延生，她忍無可忍道：“你放開我！”

蘇延生瞇了瞇眼，帶著幾分危險的神色。

“我警告你，你再不放開，我就不客氣了啊！”

蘇延生彎了彎嘴角，他倒是想看看她怎么個“不客氣”。還沒等蘇延生想清楚，葉琦的一記拳頭就打過來了。

他完全來不及躲閃，那張英俊的臉就迎上了葉琦毫不留情的拳頭。

蘇延生吃痛地捂住了下半張臉，葉琦沒想到自己的拳頭這么重，有點兒心虛地問：“你還好吧？”

“你說呢？”蘇延生含糊不清地回答她。

等他的手一放開，葉琦看到他嘴角流下一行鮮紅的血。

“流血了！”葉琦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心，伸手碰了碰他的傷口，急道，“你疼不疼？”

蘇延生沉默地看了她幾秒，驀地將她的手打開，轉身走了。

5

蘇延生回到房間就坐在床邊拿起了床頭妹妹的照片，看了一會兒又放下，過了幾分鐘，他打開床頭柜的抽屜，拿出了里面的藥，吃了幾片，才沒有那么心慌的感覺。

沒過一會兒，葉琦就推門進來了，蘇延生低著頭，沒看她，只淡淡地道：“進別人房間不敲門很不禮貌。”

葉琦抱著個小藥箱蹲在蘇延生面前，把他的頭抬起來，蘇延生實在沒辦法，只能看著她。

“這句話回敬給你，記得以后也別站在我房門口偷聽我打電話。”葉琦幫蘇延生擦藥，有點兒心疼地說，“你的臉都腫了。”

蘇延生不說話，就這么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認真神情，任憑她的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臉，他突然一把抓住葉琦的手腕，直視她的眼睛道：“這么多年，你過得很幸福吧？”

葉琦被他的行為嚇了一跳，聽見他的話后又嘆了口氣，道：“其實沒你想象中那么幸福。”

蘇延生慢慢放開她的手，聲音平淡道：“是嗎？”

葉琦收拾著藥箱，眼神一瞥，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藥瓶子，她拿起來，問蘇延生：“你在吃抗抑郁的藥？”

蘇延生淡淡地看了一眼，未置可否。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蘇延生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道：“告訴你又能怎樣。”

而后他便起身，走到書桌前，坐在那張巨大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葉琦看著他，欲言又止。

“那件事情發生之后，我被學校里的人孤立，然后我就不敢再去了。我一天天地待在家里，回想那天發生的事情，想如果我沒有跟蘇雨玩兒那個游戲，想如果沒有發生火災，想了很多很多……我越想越難受，每天都會哭，好像哭了那種罪惡感就會消失一點兒，可是并沒有，一點兒也沒有。后來我們搬了家，我媽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讓我吃的藥跟你吃的一樣，吃了三年，我才好轉過來。”

葉琦看著窗外寡淡的月色，月亮上一塊一塊的黑色斑紋像是點點瘡疤。

“蘇延生。”葉琦蹲在他面前，說，“放下過去吧，就算你毀了我的生活，毀了你自己的生活，蘇雨也不會回來了。”

蘇延生終于睜開眼，深邃的目光中都是她看不懂的東西。忽然，他單手捧著她的臉，低頭吻住了她。

葉琦一愣，但沒推開他，仰著脖子讓任蘇延生親吻。她睜著眼睛，這么近的距離，她能看見蘇延生合上的雙眼，能數清楚他的睫毛，沒由來的，她有些暈乎乎地閉上了眼。

窗外的云飄來飄去，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蘇延生睜開眼，映入眼前的就是葉琦微微閉上的雙眼，睫毛隨著眼皮因為緊張而輕微地顫抖。

蘇延生心下一動，抱起了她。

葉琦還暈暈乎乎地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就被蘇延生橫抱起來，一把扔在床上。她重重地跌落到柔軟的床上，而蘇延生正從上往下俯視著她。

“喂！”葉琦雙手抵著蘇延生的胸膛，大聲道，“你忘了我們那個約定了嗎？”

說起那個約定，葉琦就回想起了她答應蘇延生求婚的那一天。

“我答應你可以，但是我也要提一個要求。”葉琦站在蘇延生對面，咬咬牙道。

“說。”蘇延生聞言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資料，整個人以一種閑散的姿態靠在椅背上。

葉琦深吸一口氣，道：“你不能……我們不可以……有夫妻之實！”

“哦？”蘇延生挑了挑眉。

“是的！”葉琦肯定地看著他。

蘇延生輕笑了一聲。

葉琦怒視他，而蘇延生也回敬給她一個平淡的目光。兩人就這么對視著，誰也不開口打破沉默。

蘇延生率先放棄，笑了一聲，繼續低下頭處理文件，道：“我只能說葉小姐對自己太自信了。”

蘇延生突然回想起來，停下了動作。葉琦趁他發愣的瞬間，一腳踢開他，連滾帶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了還驚魂未定地深吸了幾口氣。

6

葉琦慢慢地發現，蘇延生對她的態度有了某些微妙的變化，這種變化她也說不上來是好還是壞，總之他不怎么陰陽怪氣地說話了，也不會用她討厭的語調叫她“蘇太太”了，更不會時不時地就對她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葉琦也決定好好跟他相處，甚至欣喜地答應了跟蘇延生一起去參加公司高管的聚餐活動。

整個餐桌上其樂融融，出乎葉琦意料的是，蘇延生這家伙居然也很溫和，甚至還會配合下屬說的冷笑話。葉琦一邊往自己嘴里塞菜，一邊看著一旁帶著淡淡笑意的蘇延生，他這個樣子，完全不是她以前設想的冷面又不近人情的嚴厲上司。

“蘇太太真年輕啊。”這時一個非常艷麗的女人抱著個小女孩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打趣道，“是蘇先生追的你，還是你追的蘇先生啊？”

葉琦好像聽蘇延生說起過這個女人，能力非常強的一位女性，就是說話直白得讓蘇延生都有點兒頭疼，公司人稱“一姐”。

葉琦一下子愣住了，這……應該算誰追誰啊？

她向蘇延生投去一個求救的目光，蘇延生恰好也轉過頭來，輕輕彎了彎嘴角，仿佛就是想看她笑話一般，道：“問你話呢。”

好，很好。

葉琦瞪了一眼蘇延生，轉過頭就笑靨如花道：“當然是我們家先生追的我啦。”

周圍的同事們齊刷刷地驚呼一聲。

蘇延生聽到她的用詞，臉上也有了淡淡笑意。

葉琦燦爛地一笑，繼續道：“當初他為了追我，包下了全市最貴的飯店的頂層，一邊看夜景，一邊吃燭光晚餐。”

眾人又是一陣驚呼。

“沒想到蘇先生追女孩子這么在行的啊。”一姐笑著看向蘇延生，然后伸手逗了逗懷里的小女孩，道，“囡囡，你說是不是啊？”

小女孩“嘻嘻嘻”地笑了幾聲。

蘇延生無言地看著葉琦在一旁胡扯，看不出來，這人還是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最大遺珠。葉琦還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抹黑”蘇延生，根本沒注意到這邊蘇延生已經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蘇延生看著她，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聚餐時間已經過半，葉琦也已經酒足飯飽，歪在椅子上看著一旁的蘇延生。

他正抱著一姐的小孩，臉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小孩子大概也覺得蘇延生長得好看又和藹，抱住他就不肯松手，軟綿綿地賴在他的身上。

她才發現，原來蘇延生是很喜歡小孩子的。

“蘇太太得給蘇先生生個小孩啦。”一姐又開始打趣道。

葉琦聞言，一口水差點兒噴了出來，而后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打著哈哈道，“啊……哈哈哈，這要看天意。”

說完，葉琦在滿桌的哄笑聲中偷偷地瞄了一眼蘇延生，恰好，他也一臉平靜地看著她，深黑的眼眸直視著她，看得她無處遁形。

葉琦突然心跳加速，掩飾一般移開了目光，心不在焉地又喝了一口水。她越想越慌，趕緊起身，像逃難一般，跑出了有蘇延生在的房間。

可蘇延生的目光就像在她心里打了烙印一般，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兒，只好待在走廊透透氣。

她腦子里正一團亂麻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葉琦？”

她抬頭看去，卻看見前男友站在她對面。

她突然想起來自己現在在他眼里，應該是一個背叛了他的前女友，頓時一陣尷尬，道：“你在這兒做什么？”

“和導師在這邊聚餐。”前男友看著她，問道，“上次你打電話過來，是有什么事情嗎？”

“沒什么，就是在街上看到你了。”葉琦看著他，道，“你為什么沒去英國？”

前男友笑了笑，道：“我保研了，所以就沒去。”

他的笑讓葉琦覺得有點兒心酸，他遠比她想象中要寬容許多。葉琦頓了頓，低下頭道：“對不起……”

他們兩人之間不知道為什么，總有一種尷尬的感覺，葉琦正想跟他告別，他突然說：“葉琦，他對你好不好？”

葉琦愣住了。

“我上次聽到他的聲音了。”他笑了笑，道，“好像是個很嚴肅的人。”

葉琦想了想蘇延生，輕笑出聲，道：“算是吧……”

“葉琦，以后別聯系我了。”他抿了抿嘴唇，道，“畢竟你已經結婚了。”

葉琦看著他認真的神情，眼圈慢慢紅了，又不能哭出來，真相說不出口，只能埋在心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好。”

等他走了之后，葉琦站在走廊上愣了好一會兒神，而后她看了看長而清冷的走廊，嘆了口氣，回去了。

7

葉琦回到包房時，正好撞上蘇延生。

她看他眼神都有些渙散，才問：“你喝了多少啊？”

蘇延生看了她好久，嘴里才蹦出幾個字：“跟你有關系嗎？”

葉琦被嗆得莫名其妙，氣也上來了，沒好氣地說：“是啊，不關我的事！”

話是這么說，但葉琦最后還是當了一個稱職的司機，把蘇延生拉回了家。開門時，蘇延生靠著葉琦，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甜甜的香氣繚繞在他身旁，弄得他更暈了，他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香水？我沒用香水啊。”

蘇延生往葉琦脖子里湊了湊，溫熱的氣息噴在葉琦的脖頸處。他含糊地道：“那為什么這么甜？”

葉琦的臉“唰”地一下紅了，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她直接把蘇延生推進房子里，道：“到家了！”

蘇延生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倒在地。

葉琦現在沒心情管他，伸手去開燈，按了好幾下，發現屋子里還是一片漆黑。

“喂，蘇延生，好像停電了。”

蘇延生“哦”了一聲，走進屋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喂，我說停電了。”葉琦跟著他跑去，坐在他身邊看著他。

蘇延生睜開眼看她，道：“你怕黑？”

葉琦翻個白眼道：“我又不是偶像劇女主角。”

黑暗中她聽到蘇延生發出一聲輕笑。

“有蠟燭嗎？”葉琦問他。

“沒有。”蘇延生淡淡道，“我不喜歡火光。”

一句話，又喚起了葉琦的記憶，她知道蘇延生為什么不喜歡火光。

“蘇延生，對不起。”

蘇延生偏過頭看她，眼神不似剛才那般渙散，英俊的輪廓在柔和的月色下更好看了。葉琦有點兒愣住了，說實話，從前她因為對蘇延生的偏見，從來沒正視過他的樣貌，甚至她覺得，這樣一副好皮囊長在蘇延生身上，簡直就是浪費。

“你道什么歉？”蘇延生緩緩道，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的清晰。

巨大的玻璃窗隱隱約約投射出兩人的影子，葉琦有些不受控制地喃喃道：“蘇延生，我好像對你……”

話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了，蘇雨的臉浮現在她腦海里面，這是她和蘇延生之間的屏障，蘇延生認定她是間接害死她妹妹的人，她心里明白，蘇延生應該是恨她的才對。

良久，葉琦小聲地問：“蘇延生，你原諒我了嗎？”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葉琦更沮喪了。

“我怎么可能原諒你。”大概是酒精的緣故，蘇延生說話斷斷續續的，像是囈語一般，“我討厭你，葉琦，你知道嗎？我真的很討厭你。”

時鐘在一秒一秒地走著，葉琦耳朵里突然就只剩下那嘀嗒嘀嗒的聲音，她努力壓抑著想哭出來的情緒，道：“你別說了……”

蘇延生像是沒聽到她的話，懶散地靠在沙發上，自顧自地說：“我為什么會這么討厭你呢？葉琦。”

屋外的霓虹燈混合著月光落進室內，蘇延生能清晰地看見葉琦的輪廓，他伸手捏住葉琦的下巴，戲謔道：“今天怎么不動手了？你不是很厲害嗎？”

葉琦別過眼，看都不想看他。

蘇延生低垂著眼，看了她好一會兒，道：“我看到……你今天哭了。”

“我什么時候……”葉琦視線落在蘇延生臉上，想反駁他，卻看到蘇延生沉默而溫柔的神情，她從來沒在蘇延生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她熟知的蘇延生，應該是一臉冷漠，或者嘲諷，她愣愣道，“蘇延生……”

“你一定很喜歡他。”蘇延生放開她，手松了松領帶，靠在沙發上。

葉琦長舒一口氣，看著窗外的夜景，道：“已經過去了，而且我今天也沒有哭。”

蘇延生閉著眼，像是很累的樣子，許久，他才說：“我膩了，我不想這樣生活下去了。”

葉琦一時沒反應過來，傻乎乎道：“什么？”

“我們離婚吧。”

8

自從那晚蘇延生莫名其妙地說了要離婚之后，葉琦就再也沒見過他。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蘇延生的公司破產了，他逃到了國外，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頂罪。當然這只是她逃避現實的假想，她明明應該很開心的，從今以后她可以去過自己的生活，甚至她把作品集再完善一下，拿到結果后她還能趕上明年倫藝開學。但是，一想到以后見蘇延生的方式只能通過某些財經雜志和電視節目，葉琦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自己走得這么不明不白，蘇延生一如既往地討厭著她，并且一如既往地將她視為不可原諒的人。

她想想就難受。

正在神游時，她的手機短信提示音響起。葉琦翻著手機，看到蘇延生發給她的短信。

他約她吃晚餐。

到了晚上，葉琦梳妝打扮了一番按時赴約。在約定地點她果然看見蘇延生收拾得有模有樣地坐在那兒等她。她環顧一周，發現用餐的就蘇延生一個人，這是包下了餐廳？

“怎么樣，還滿意嗎？”蘇延生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看著她說。

葉琦突然想起那次聚餐時自己說過的話，全市最貴的飯店和燭光晚餐，難道這是巧合？

葉琦偷偷瞄了一眼蘇延生。

“不用看我，特意安排的。”蘇延生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明明只是很平淡的一個目光卻看得葉琦臉頰發燙。

葉琦有些局促地坐下，然后也還他一個笑，說：“散伙飯是要吃得貴一點兒。”

蘇延生靜靜地看著她。

葉琦看著餐桌中間跳躍的燭光，有些驚訝地問：“你不是不喜歡火光？”

蘇延生沒有接話，他也這么靜靜地看著那跳躍的火光，很奇怪，看著這些跳躍的光點，他居然沒那么反感和不適了，可能是因為過去的傷痕已經太久了，結了痂，也不再疼了。

蘇延生輕輕笑了一下，也不作回答，向她舉起酒杯，道：“祝你今后一切順利。”

葉琦依然對蘇延生那晚上的話耿耿于懷，夸張地道：“某些人不是說，最討厭我了嗎？干嗎祝我順利，難道不應該祝我萬事不順？”

蘇延生垂下眼笑了笑，而后那雙深色的眸子對上她的眼睛，平靜地道：“那是言不由衷。”

葉琦愣了幾秒，垂眸考慮了很久，深吸一口氣，也舉起酒杯道：“蘇延生，我也祝你放下過去。”

蘇延生淡淡地笑了笑，什么話也沒說。

這個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只有兩種選擇，背負和放下。

葉琦選擇了放下，而蘇延生選擇了背負。

葉琦灑脫，蘇延生固執，固執到所有的話都留在心里，只說了一句“那是言不由衷”。

從今以后，他們會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平安順遂，兩不相欠。這一場因為仇恨而起的婚姻關系沒有以兩敗俱傷地告終，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蘇延生以為，葉琦自始至終想要的是自己的原諒和遲到七年的心安，而他想要的，其實是葉琦，他想要這段感情。他固執到最終也不愿意說出口，在相處之中，他其實是喜歡她的。

也許他們沒有兩敗俱傷，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