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紀十年

念念，真的是個很溫柔的詞，咀嚼于唇齒之間，仿佛一切充滿期待。

這樣想想，我真是一個樂觀的人，當然也有沮喪的時候，只是面對未來，面對理想，面對喜歡，我終是會想，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三號同學就不是了，大概是青春里見過太多，經歷太多，他說，我是一個有點兒“喪”的人。

他坐在我面對，說著自己的過往，說著這二十年，我不曾見過、不曾參與的過往。

彼時，是沒有酒的，但我總覺得，這樣的時機適合干一杯。

那些往事，跌宕起伏，沉痛無邊，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消化。他說，你像光一樣，看著你的文字，看著你的狀態，看著你發的哪怕一張小小的圖片，我都會想：生活真的有這么好嗎？為什么你好像特別開心？如果努力跟你做朋友，我是不是也能感受到一點兒美好呢？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我就是這樣，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已經不安起來。

總有人說過你漂亮吧？如果有人因為你漂亮，想和你做朋友，你會不會擔心，卸了妝怎么辦？換了大T恤和牛仔褲，蓬頭垢面地在家宅著怎么辦？一起吃飯，你的吃相不美怎么辦？你喝酒醉態不夠迷人怎么辦？電話里，你的嗓音不夠動聽怎么辦？

總有人說過你努力吧？為了不辜負他們的期望，為了永遠像他們偶然看到的那個積極向上、努力學習的自己，你就得一直勤奮著、一直努力著，不可以松懈哦，你會擔心，松懈的你不夠好，不符合他們的期待。

那樂觀開朗呢？社交網絡上總幫我們記載著閃光點，無數個美好的時刻，我們的合影留念……在后臺精修圖片時，一點兒點兒地修正那些不夠完美的地方，然后，狀似無意地發出。于是，那些閃光時刻，成了我們生活中平平無奇的日常。

我當然也有失聲大哭的時候，有一無所有的時候，有想放棄、想退縮的時候，也有害怕失去的時候……

可是，我還是得裝作一腔孤勇，裝作無所畏懼，因為，只有看起來不怕，看起來很厲害，才有可能收獲一些些的勇氣，真的變得厲害得一點兒吧？

那天晚上，三號同學花了兩個小時講完了往事，而我這種反射弧格外長，性格也格外慢熱的人，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理解，原來，過去二十年發生的事情，我需要竭盡全力，在一夕之間接受，在一夕之間明白……

他當然有老朋友，當然也花費過無數心力去認識新朋友，當然也嘗試過融入新的圈子，只是，他累了，他想試試，這一次，我們能不能跳過過程，直接到結局。

他想試試：我能不能養一株玫瑰，不為它澆水，不為它施肥，不為它遮擋風雨，也不給它帶來彩虹與陽光，它能不能優雅地綻放。

直到這一刻，我才恍然想起，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刻，我也認認真真地想過，我好想認識一個新朋友，與他跳過“你好、我好、你家的狗好不好”這類無謂的寒暄，直接成為知己。

可是，我知道，不可以。

不是不難過的，我知道他有過熱血的時刻，我知道他曾在別人身上花費力氣，我知道，他經歷過美好，也經過不好，那些珍貴的情意、最好的時光，他給別人了。

而我，我只是在對的時刻，他恰巧遇到的那個人罷了。

如此透徹，大概是因為我也有過那樣的時刻，有過為之珍視的故事，有過念念不忘的人。我明白的，像歌里唱的那樣：“從前與你促膝把酒，傾通宵都不夠，很多東西今生只可給你，別人如何明白透。”

我知道的，我們都曾熱血，都曾念念不忘，都曾熱淚盈眶，但后來啊……有的人活在過去，有的人，努力讓自己活在當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