闌雅
簡介:謝寧音一直覺得楚森不夠真心,因為他從未開口說過愛她。等到后來她終于知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1
謝寧音十八歲那年,謝家終于派了人來高雄接她,讓她回臺北去認祖歸宗。她的名字“寧音”被冠上謝家的姓氏,成為謝寧音。奉謝家老爺命令前來接謝寧音的人,是個長相異??∶赖纳倌?。
謝寧音一直記得,那是個無星無月的夏夜,她照舊走進了回家必經的巷口,像是早有預謀般,就在她走進巷口幾步后,身旁忽然竄出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人打著掩護,另一人沖上去緊緊捂住謝寧音的嘴巴避免她發出聲音,拖著謝寧音的身子往角落里疾步走去。
謝寧音拼命掙扎,待轉過一個巷口后,她察覺到兩個男人微微頓住腳步。抬眼望去,一抹修長的身影正懶洋洋地靠在墻頭,那人指間的半截煙頭閃著猩紅的光,聽見聲響,他微微側眸,謝寧音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停在她身上,但夜色黑暗,他的面龐她看得甚是模糊。
這是謝寧音唯一可以呼救的機會,她無法發出聲音,拼命掙扎間捂住她嘴巴的男人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故意大罵道:“這么晚了還不回家,待會兒回去看你媽怎么收拾你!”隨即罵罵咧咧地拖著謝寧音往前走。
大概人絕望的時候某些畫面在心底便顯得尤為刻骨銘心。
謝寧音看見靠在墻頭那人熄滅了手中的煙,緩緩吐出一縷白色的煙霧,煙霧迷蒙之時,寂靜的巷子里響起一道冷漠的男聲:“謝寧音。”
不只謝寧音身子一僵,兩個男人也停住了腳步,齊齊地望著那人走過來。借著月光,謝寧音終于看清了他的面龐。
他穿著黑色的襯衣,領口處微微敞開,露出瓷白光滑的肌膚。他的五官精致,特別是那雙狹長的眼微微瞇起,臉上露出漫不經意的笑容,將少年的桀驁戾氣表現得淋漓盡致。
謝寧音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下一秒,他便握著拳頭朝剛剛甩她巴掌的男人狠狠地揮了一拳。男人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他身手很好,輕輕松松就收拾掉了比他高大威猛的兩個男人。他打人的架勢尤其霸道,謝寧音被他護在身后,聽見耳邊清晰無比地響起拳頭擊打身體的聲音,兩個男人的哀號聲也在狹隘的巷口里響起。謝寧音終于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細聲開口道:“別、別打了?!?/p>
他忽地反握住她的手指,轉過身來看她。她只及他下巴,柔軟瘦弱的身子仿佛夏日里即將凋謝的花朵兒,盈盈之姿,令人心生憐惜。他握住她的手指力道不小,謝寧音掙脫不得,抬眼看見他意味不明的眼神,只得后退。她一退再退,便退到了角落里。
少年的眼神冷漠而孤傲,面龐俊美卻帶著不可忽視的侵略性,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淡淡出聲:“為什么替他們求情?”
謝寧音動彈不得,他的手臂抵在她身上,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彼此身上的溫度,她頓時覺得又羞又怒,急聲喊道:“你放手,放手!”
他“撲哧”一聲笑了,饒有興趣地欣賞著她的憤怒開口道:“剛才如果不是我救你,你現在還有機會求救?”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白皙紅暈的臉頰,嘴角的笑容囂張而漠然,寒聲道,“你連自救的能力都沒有,憑什么可憐他們?”
謝寧音微微愣住,他卻放開了禁錮她的手,收斂了嘴角的笑意,冷冷地出聲道:“謝爺讓我帶你回家。”
謝家老頭的身子每況日下,這個時候來尋流落在外十多年的女兒的確令人匪夷所思,說是想念,其實內情如何旁人并不知曉。原以為謝寧音至少會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父親表示抗拒,但誰承想,她倒是溫和得很,就像一只兔子,安靜又溫順。
2
謝寧音從別人那兒知曉了那日來接她的少年叫楚森。
楚森似乎很得她父親謝霖的器重,年紀輕輕便有一群對他唯命是從的手下。謝霖和謝寧音去祠堂上香時,楚森便帶著人寸步不離跟在謝霖身后,一副小老大的模樣。
他看起來二十來歲,模樣倒是極好的,只是眼神總是透著些許冷漠。謝寧音心不在焉,好幾次偷偷看他,卻總是被他輕而易舉地發現,他淡淡地瞥她一眼,回她冷冷一笑。
謝寧音想,楚森大概是不喜歡她的。這個認知多少讓謝寧音有些失望。
謝家在城區外的半山腰有一棟豪華的別墅,上香后,謝霖便帶著謝寧音回家。可人還沒踏進別墅,就被一個少女攔在了門外。少女面容嫵媚,嬌縱傲慢,此刻她抱著謝霖的手臂撒嬌道:“父親,我不想和她住在一起!”
這張臉謝寧音曾在一張廣告牌上看到過,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從小生活得如同公主般的謝童謠。
她這樣的話引得謝霖罕見的發飆生氣了,謝童謠卻仍舊不依不饒,她戒備而警惕地阻止謝寧音進入謝家,強硬地捍衛著她的領地。不得不說謝童謠生了一張好面孔,梨花帶雨時更顯柔情萬種。謝霖被她哭得沒了法子,好歹也是寵了這么多年的女兒,比起謝寧音終究多了幾分親切,他只好細聲細語地安慰謝童謠。
氣氛一時顯得尷尬,最后還是謝寧音淡淡一笑道:“父親,那我住學校可以嗎?”即使是為人解圍,她也還是打著商量的語氣。謝霖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囑咐了楚森了幾句,讓他為謝寧音安排住處,便攬著謝童謠走進了別墅。
冬季里的風將謝寧音烏黑順直的發絲吹得凌亂,一直冷眼旁觀的楚森忍不住望了她一眼,依稀覺得她有點兒可憐。她卻早已收回了望著那父女二人背影的視線,抬起頭,沖楚森微笑,那笑容帶了幾分純真。
楚森扯了扯嘴角,望著謝寧音勾了勾唇:“你倒是大方得很?!蹦悄ㄐθ菀?,語氣卻頗帶諷刺意味。謝寧音自然沒有接下楚森的諷刺,她依舊垂著眸,一副神情寡淡的模樣。
楚森帶謝寧音去她的學校,替她安置宿舍。說是安置,其實大部分事情都是謝寧音自己做的,楚森倒像是來監視她的。他跟在謝寧音身后,看她提著兩個大行李箱舉步維艱的模樣,卻沒想過要幫忙,只是冷眼望著,俊美的眉目滿是不耐煩。
女生宿舍從來不準男生進入,更何況楚森的模樣還那么打眼,就杵在宿舍了一會兒,門外好些女生都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謝寧音忙著鋪床,回頭看了一眼楚森道:“你有事兒先去忙吧,謝謝你送我來學校。”
楚森眸子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道:“你這是趕我走?”謝寧音隱約知曉楚森的脾氣不大好,她沒出聲。楚森又冷聲道:“輪得到你來趕我走嗎?”她不知曉他為什么好像生氣了,不敢招惹他,心里想,他若是不想走就算了吧。
這時,楚森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接通來電,電話那頭謝童謠的聲音又嬌又嗔:“阿森,你怎么還不回來?”
楚森淡淡地應了一聲,謝童謠又問:“那不過是我父親見不得臺面的私生女罷了,用得著你親自送她去學校嗎?你說,你是不是看上那丫頭了?”
楚森靠在椅子上,聞言,慵懶地抬頭望了一眼謝寧音。也難怪謝童謠有此一問,十八歲的謝寧音無疑是好看的,雖不像謝童謠的美那樣明艷耀眼,但她身上那股子干凈溫和的氣質,卻是謝童謠沒有的。
“她哪兒有你漂亮?”楚森淡淡地道,“我怎么會看上她?”
謝寧音聞言微微側頭,望了一眼楚森,他俊美的面龐上滿是不屑,眼里的輕視更是如刀鋒般刺眼。
3
臺北這年的冬季來勢洶洶,氣溫一降再降,降過雨的街頭異常寒冷。
謝老爺子總算想起來還有謝寧音這個女兒,吩咐人接她來別墅吃飯,可那人去而復返,謝寧音以課業繁重拒絕了。謝老爺子不放心,塞給楚森一張銀行卡,吩咐楚森代他去看看謝寧音。楚森心底暗自嘲笑謝老爺子假慈愛,但到底還是駕車去了謝寧音的學校。
謝寧音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楚森只得在學校里到處找人。
謝寧音那會兒正在打掃衛生,旁邊幾個女生一邊說話一邊嗑瓜子,謝寧音從樓下的水房打了一桶水,冬日的水畢竟冰冷,她穿得單薄,拎著濕淋淋的帕子擦拭窗戶,呼啦啦的冷風從外頭席卷而入,她冷得麻木,卻依舊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楚森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他抿著唇,神色陰沉地從外頭走進來。
教室里似乎一下子安靜下來,謝寧音聽見楚森冰冷的聲音從身后響起:“下來?!彼碜右活D,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還沒待她回頭看他,他便徑直走上前來,不由分說地摟住謝寧音的腰,單手毫不費力地將她從桌上抱了下來。
謝寧音被放下來時還不小心踩了楚森的腳,她慌忙退后幾步,卻反被楚森拉至跟前,他手心的溫度炙熱無比,而她的指尖卻冰冷如水。此時的她右手上還捏著臟兮兮的帕子,要多狼狽便有多狼狽。
“你……你怎么來了?”謝寧音吞了吞口水,有些害怕地望著楚森英俊好看的眉眼。此刻他陰沉著臉,眸子里全然是一片冰霜。
楚森扯掉她手中的帕子隨手一扔,眸子緊緊凝望著她,聲音似乎含著怒氣:“誰讓你做這些的?”
謝老爺子給謝寧音安排的這所貴族學校,僅學費便是幾萬,在這里讀書的學生哪個不是養尊處優的少爺、小姐,按說學校是有保潔的,怎么會是她在打掃?
“你有事找我嗎?等我一下好不好?”謝寧音的聲音依舊溫和平靜,說完這句話,她還將楚森往外推,“這里灰塵大,你先出去一會兒?!?/p>
楚森抿唇不語,任由她將他往外推。這一次楚森倒是沒等多久,不一會兒她便洗凈了手捧了幾本書從教室里走出來。兩個人并肩走著,一時沉默。楚森將銀行卡遞給謝寧音,她沒接,搖頭道:“我還有錢。”
楚森便忍不住冷笑起來:“怎么?想替老爺子節約錢?”
謝寧音又低頭不說話了,她的劉海兒有點兒長,遮住了那雙如秋水般的剪瞳,從楚森的角度只能看見她小巧的鼻梁和柔美的下巴。真不知道她是真愚蠢還是假天真,哪有人對送來的錢拒而不收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謝老爺子對她的補償。
“就算你為老爺子省錢,謝童謠和她媽也能把錢花得干凈?!背W∧_步,伸手將謝寧音的手掌心攤開,把那張銀行卡放在她手里說,“這是老爺子欠你的。”
楚森說完這些話,便抬頭望見謝寧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她黑眸宛若映著滿天星辰,又似蒙上了一層霧,朦朧中看不真切,帶了些許神秘,楚森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眼睛。正恍神時,聽見謝寧音道:“既然是欠,又怎么能用這種方式償還呢?”謝寧音輕輕笑了,嘴角彎起說,“更可況,他并不欠我什么?!彼澢返?,是她的母親。
楚森移開視線,嗤笑了一聲,將謝寧音再三拒收的銀行卡收起來,聲音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漠:“不回謝家,也不用老爺子的錢,那你為什么要認他?為了跟謝童謠爭奪家產嗎?”
謝老爺子的病讓他的時間沒多久了,楚森的猜測也正是謝童謠和她媽媽莊晴的猜測。
只是謝寧音卻輕輕搖了搖頭,柔聲道:“回到謝家,是我媽的遺愿。”
4
進入冬季后,謝老爺子越發惦念起謝寧音來,親自去了一趟學校將謝寧音接回了半山別墅。這日正好是新年,別墅里裝扮得甚是喜慶,不僅有氣球、鮮花、蠟燭,還有閃耀的燈光布置,并且在入門玄關處放了許多禮物盒。
還未踏進別墅便聽見一道嬌柔的聲音道:“往日新年都是我送你禮物,今年你不送,禮物自然就沒有了。”這道聲音是謝童謠的。
沒聽見和謝童謠對話的人說什么,但謝寧音走進去時,便看見謝童謠粉嫩欲滴的紅唇落在男人英俊的臉上,男人微微抬眸,只一眼謝寧音便認出來,那人是楚森。
被撞破這幕旖旎的場景,謝童謠并沒覺得有何不妥,她依舊言笑晏晏地望著楚森笑道:“你的禮物我很喜歡。”
楚森亦勾起嘴角淡淡一笑算是回應。
他抬眼向謝寧音望過去,只見她眼神平靜,像是沒看見這副場景的模樣,可楚森卻分明瞧見謝寧音白皙的臉蛋漸漸紅潤起來,眼神也有些不自然。
謝老爺子器重楚森,家宴也毫不避諱他,連莊晴也對楚森很是客氣。謝童謠更是在一頓飯的工夫里對楚森眉來眼去無數次,只是楚森表現得很是平淡。謝童謠見狀也不惱,她坐在楚森的對面,輕輕一伸腿便在桌下勾住了楚森的腳。
謝童謠的舉動自然逃不過坐在她身旁的謝寧音的視線,然而她只是微微錯愕,隨即又無聲地低頭吃飯。楚森好幾次抬頭望過去,只看見謝寧音黑睫顫動,神色淡然。
一頓飯總算吃完,謝老爺子拉著謝寧音去書房說了一會兒話,出來時謝寧音嘴角帶著笑,謝老爺子便吩咐人送她回去。
謝寧音拿起沙發上的包并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了楚森面前輕聲道:“你能出來一下嗎?”
楚森挑了挑眉,在謝童謠錯愕又憤怒的神色里緩緩站起了身。謝寧音一直走到別墅外,然后才從包里掏出一個綁著綢帶的禮盒遞給楚森,笑意盈盈地道:“這是送你的圍巾?!?/p>
楚森望著謝寧音純真的面龐,卻沒接,語氣淡淡道:“送我圍巾做什么?”
謝寧音笑了笑,把禮盒塞到楚森手中,烏黑的眸子滿是亮晶晶的光芒,聲音依舊輕柔溫和:“謝謝你呀?!?/p>
楚森望著她的笑容里蹙了蹙眉,若有所思道:“為什么要謝我?”
自從那日楚森去了學校以后,那些在背后找她麻煩的人都變得安安分分。雖然楚森沒有告訴謝寧音,但謝寧音知曉,是他在背后幫了她。
謝寧音沒有回答楚森的問話,因為楚森的身后,謝童謠不知何時走近了。謝寧音只是開口道:“我先回學校了。”說罷,她走向停在別墅外的那輛車,有人替她拉開了車門,她彎了彎腰,坐進了車里。
“人都走遠了還看!”謝童謠語氣不善,眼神落在楚森手里的盒子上,便作勢要搶,“這是什么?”
楚森避開她的手,俊美的臉龐浮著不懷好意的笑,對她說:“你妹妹給我的定情信物。”
“呸!”謝童謠生活得像個公主,舉止卻不像。她神色厭惡地望著謝寧音離開的方向冷冷道,“她才不配做我妹妹?!鳖D了頓又望著楚森,“把圍巾給我!”
楚森斂了斂嘴角的笑,淡淡地道:“一條圍巾而已,生什么氣?”話雖這么說,楚森卻抱著禮盒沒有松手。謝童謠臉上的表情僵了又僵,半響才緩和過來,望著楚森撒嬌道:“你待會兒陪陪我?!?/p>
楚森卻沒應,舉著手中的車鑰匙道:“我還要趕回公司幫謝爺處理事情?!?/p>
謝童謠還想說些什么,楚森卻已經轉身上了車,沒一會兒便發動引擎離開了。
他上車時打了個電話,此刻車子正飛速地開往山下。
謝寧音一開始并不知曉為何司機在半路上接了個電話便停在了山腳下,但是沒過一會兒,她便又看見一輛黑色的賓利開到了前面,隨即一抹修長的身影從駕駛座上下來。
謝寧音一愣,隨即楚森打開了她的車門,語氣冷淡地對著她道:“下車?!?/p>
謝寧音又愣了幾秒。楚森的神色已是不耐煩,他彎下腰一手搭在謝寧音的背上,一手從她膝蓋下環過去,輕輕巧巧地抱起了她,謝寧音正要掙扎,便看見他勾了勾嘴角道:“再動當心撞成傻子?!?/p>
車里空間狹隘,楚森這樣探進頭來抱她,若是她掙扎,實在有可能兩個人都磕著碰著。謝寧音沒敢再動,抬頭去看楚森的臉,他冷硬俊朗的側臉輪廓因為他嘴角的笑容,此刻竟變得柔和起來,謝寧音一時竟看呆了。
她心底卻亂七八糟地想,原來他也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5
楚森將謝寧音抱到了自己車上的副駕駛座,又俯下身將安全帶給她系好,他離得不近,但謝寧音還是聞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是女性的香水味道,謝童謠身上的味道。
她有點兒抗拒,身子也不由得往后退。楚森給她系好安全帶,剛要退開身,余光瞥見她避之不及的模樣,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雙手撐在椅背上,身子壓向謝寧音冷聲問道:“你這是怕我?還是……嫌棄我?”
謝寧音低著頭,睫毛顫了顫,那雙如水般的眸子似乎有些許慌亂,她不敢看他。楚森心底有些惱意,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觸手的是凝脂般光滑的觸感,此刻她睜大烏黑的眸子不解地望著楚森,楚森頓時覺得自己此刻仿佛是一個惡徒正在調戲良家少女。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又想起謝寧音躲避的神色,冷聲道:“你躲什么?”頓了頓,他的臉湊過去,幾乎與她鼻尖對著鼻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或者說你怕我對你做什么?”
這么近的距離,楚森甚至可以看見她白皙面龐上的細小絨毛,那雙澄澈漂亮的眼睛,還有嬌嫩的唇。他捏著她的下巴,身子忽然便不受控制地低下去,吻住了她。謝寧音的驚呼聲淹沒在他熾熱的吻中,謝寧音一直覺得他處事霸道強勢,但他此刻的吻極溫柔,如同對待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掠過她的唇,淺嘗輒止。
當楚森放開她時,謝寧音咬著唇,聲音軟軟糯糯地開口:“楚森,你這樣不對?!?/p>
楚森微愣,望了一眼謝寧音,她卻似乎鼓足了勇氣道:“你不可以隨便吻別人?!敝x寧音的眼神很認真,“若是你遇到真正想吻的人,她會覺得你不真心?!?/p>
楚森望著她這副柔弱可欺的模樣兒,差點兒控制不住自己又吻下去,但最終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隨即起身,去了駕駛座開車,連個解釋都沒有。
楚森并沒有把車開到學校,而是將車開往了游樂園。臺北的游樂園晚上并不開放,好幾次謝寧音路過都只看見黑漆漆的一片,可今日游樂園里懸掛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遠遠望過去,仿佛是一場靜止的煙火。
游樂園的大門是開著的,謝寧音走了幾步,站在門外的一個機器人忽然搖頭晃腦、聲音輕快道:“謝寧音生日快樂。”
這個聲音極其熟悉,謝寧音自然聽得出,是楚森的。她愣了愣,側頭去看楚森,卻見他臉上的表情仍舊是淡漠的,便問:“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楚森的表情在這一刻似乎有些不自然,但他仍舊假裝鎮定道:“是老爺子讓我安排的?!敝x寧音從來不過生日,因為她的母親是在她生日那天去世的。
“楚森?!敝x寧音那雙漂亮的眸子里似乎藏著破碎的水晶,她輕輕道,“謝謝你。”
楚森眉頭微挑,嗤笑了一聲道:“口頭上謝我有什么用?!彼樕系男θ菟普嫠萍?,“真要感謝,不如再給個吻,就當是你還我了?!?/p>
楚森原以為謝寧音會拒絕,可她笑了笑,柔聲道:“好啊?!闭Z氣乖得不行。
他半信半疑地望著謝寧音的臉,遲疑地傾身過去尋她的唇,還沒吻下去就看見一滴淚滑落下來。他愣了愣,抬頭看謝寧音無聲地哭了起來,頭一回心底慌亂起來,僵硬地解釋道:“我開玩笑的,沒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謝寧音抽抽搭搭地哭得更兇了,“我只是開心,終于……終于又有人陪我過生日了?!?/p>
楚森覺得自己冷硬的心忽然軟了下來,他伸手抱了抱謝寧音道:“那……往后我將就點兒陪著你就是了?!?/p>
這一年謝寧音十八歲,楚森二十一歲。
6
那之后,楚森和謝寧音的關系親密了許多。
謝童謠刁難謝寧音時,楚森總是幫著謝寧音。他會去學校接她下課,帶她去各種餐廳吃飯,還會帶她去逛商城買許多價格不菲的衣物,他盡全力捧著她像公主一樣生活得無憂無慮。
那段時日,謝寧音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直到一年后謝老爺子的病情開始急速惡化,住進了醫院VIP病房,整日里昏睡著,神志不清。
謝寧音提著飯盒去看他,在病房外與莊晴狹路相逢。莊晴免不了對謝寧音惡語相加,當時謝寧音聽著,臉上面無表情地道:“這些年,你都不覺心里有愧嗎?”
謝老爺子和莊晴的事兒早年間在臺北傳得沸沸揚揚,不外乎是謝老爺子拋棄了不愛的原配,娶了漂亮的、為他生了女兒的莊晴,而謝寧音的母親則是故事里被拋棄的原配。往日情怨再牽扯出來時,也因著受害者的逝去變得毫無意義。
謝老爺子去得突然,眾人并未找到他的遺囑,謝家的大半財產都落在莊晴手中,只有小半部分的公司股份依照法律分給了謝寧音。
謝家的股份自然是香餑餑,很多公司私下聯系謝寧音想高價購買,謝寧音都視若無睹,直到楚森親自開口。他一開口,謝寧音便二話不說將股份給了他。楚森當時問她:“你相信我嗎?我會幫你奪回謝家屬于你的財產?!?/p>
謝寧音其實對謝家的財產并不感興趣,但是看楚森一臉認真,她便也傻乎乎地點頭道:“相信?!?/p>
謝老爺子去世后,謝家幾乎翻天覆地,一直生活得平靜的人,似乎只有謝寧音。那段時日莊晴與謝童謠時常來找麻煩,都被楚森擋在門外,他這人霸道專橫,不許她們靠近謝寧音。但楚森沒想到謝寧音竟自己去見了謝童謠。
“你是喜歡楚森的吧?”謝童謠揚著那張美艷的面龐問她,又笑著道,“可惜了,楚森只是在利用你。你不知道嗎?他愛的人一直是我,你瞧,謝家的股份現在不都落在我手中了嗎?到最后你還是兩手空空而已。你以為楚森不許我見你是護著你嗎?他啊,是因為怕我打草驚蛇引起你的反抗罷了?!?/p>
謝寧音聞言,淡淡地道:“你錯了。”她的思緒似乎飄至很遠,飄到那很久之前她過生日,楚森抱著她說他會一直陪著她?;蛟S是那個時候,她便稀里糊涂地愛上了楚森,只是他這個人太深沉了,她一直看不透。
謝寧音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道:“他不愛我,卻也未必會愛你。”
謝童謠神色微愣,但片刻后又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說:“至少現在,他愿意為了我而傷害你。”
這話說得沒錯,不管楚森是為了誰,但他終歸為了一己私欲欺騙了謝寧音,她轉給楚森的股份,盡數落在了謝童謠的手中。謝寧音認了謝老爺子,入了祠堂,最終卻未在謝氏家族的金字塔上留下一星半點兒的痕跡,她猶如這世間最孤獨的魂,比沒來謝家之前還要落魄,因為她一直以為自己得到了最珍貴的愛情,可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楚森出來尋謝寧音的時候,便看她神色恍惚,不知在哪兒崴了腳,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那模樣多少有些可憐,他便弓下身子去背她。謝寧音不說話也不動,他便霸道地道:“自己上來還是我動手背你上來?”
謝寧音只好乖巧地趴在他的背上,任由他背著她往前走。一路上她都在發愣,斷斷續續地聽見楚森說:“謝寧音,你想過什么樣的生活?”過了一會兒,他又道,“我想再過兩年就結婚,你呢?”
謝寧音趴在他背上沒說話,楚森心中忐忑,語氣卻兇巴巴地道:“你怎么不說話?沒看出來我在求婚嗎?”
“楚森。”謝寧音的聲音像是呢喃,語氣依舊是溫和的,就連拒絕也那么溫柔。她小聲說道:“我要走了。”她的語氣雖然很輕,卻如同冷雨敲打著他的心。
“對不起,我不能嫁給你?!?/p>
7
楚森在謝寧音的世界里就像一道彩虹,是點綴她人生的色彩。
離開是她下的一場賭注,她那時想,若是楚森真的愛她,愿意娶她,那么他一定也愿意拋開一切隨她一起離開,但楚森沒有,兩人甚至都沒有告別。
謝寧音原以為她與他此生不會再見了。
五年后,有律師輾轉找到謝寧音,讓她回臺北繼承謝老爺子的遺產。據說謝老爺子很多年前便立了遺囑將遺產盡數留給謝寧音??稍谥x老爺子死后,那名律師便出了車禍,遺囑自然也下落不明,直到五年后,律師的妻子整理遺物時才發現了那份遺囑。
不止如此,有人根據遺囑的真偽鑒別條款從好幾個國家分別取出了相同的遺囑文件,而莊晴因涉嫌故意謀殺罪被謝老爺子律師的妻子告上法庭,最終被逮捕拘留。
謝寧音回來的那一日陽光明媚,在熱鬧的機場與穿梭的人群中,,她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機場外的楚森,他身著黑色大衣,靠在黑色的車身上,面容依舊英俊,只是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是靜止的,謝寧音想起初見楚森時,他一身戾氣,尖銳而刻薄。
她在洶涌的人群里朝他慢慢地笑了起來,他亦勾起嘴角走上前,兩人緊緊擁抱時,楚森問:“這次,你還會走嗎?”
謝寧音靠在他懷里卻答非所問:“這一切都是你的手筆對不對?”
“是你家老爺子?!敝x老爺子也是在幾年前才知曉,謝童謠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而莊晴的司馬昭之心與陰狠的手段是謝老爺子忌憚的,他為了保護謝寧音才對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的遺愿是把謝家交給謝寧音。
“可莊晴掌控了謝家。”為了謝寧音,也為了謝老爺子的囑托,楚森才一直留在臺北,一邊同莊晴周旋,一邊尋找線索。謝寧音的眼眶慢慢濕潤了起來,她一直不知道,她在歐洲無憂無慮地生活時,楚森在這里為她殫精竭慮。
只是那時她太年輕,懷疑他的愛,卻始終不敢問出口。
回到臺北后,謝寧音去了一趟律所,又去了一趟公司,等處理完相關事務后便接到了楚森約她吃晚餐的電話,她掛了電話看見公司外站著一個人影有些熟悉,恍惚中認出來,那是謝童謠。
謝寧音開車時放慢了車速等著紅燈,她心里始終忘不了剛才謝童謠望著她時那抹惡毒的眼神,而正在這時,她忽然看見一輛貨車橫穿馬路,從拐角處飛速地沖著她的方向直挺挺地撞過來,那一刻,謝寧音看清了坐在副駕駛座上謝童謠歇斯底里的瘋狂模樣兒。
謝童謠想要她死。
街道上其他的車主也看見了這輛闖紅燈的貨車,都焦急地摁著喇叭,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預警般地響起來,而就在貨車離謝寧音不過幾米遠時,一輛黑色的賓利忽然從另一旁沖出來,擋在了那輛貨車面前。
坐在賓利車上的男人,身著黑色的襯衣,是記憶中那個少年。
謝寧音的心突然狂跳起來,她眼睜睜地看著那輛貨車被撞開車身仰翻。謝寧音回過神來急忙下車沖到那輛賓利的面前,街上的行人手忙腳亂的將駕駛座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搬出來,有幾個人焦急地打著電話。
謝寧音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手足無措地拉著路人道:“求求你們幫我送他去醫院!求求你們了!”她此刻全身顫抖,根本開不了車。
人群的喧鬧聲似乎在此刻安靜下來。
躺在地上身著黑色襯衣的楚森全身血跡,氣息微弱,眼神卻久久地望著面前泣不成聲的謝寧音。她仿佛還是他初識的少女,小心翼翼,膽小怕事,他一見她便想要欺負她……還想要保護她。
這輩子他已同她蹉跎了大半時光,原以為最后能圓滿,卻還是不能如愿。
楚森還是頭一次見謝寧音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楚森!楚森——”她喊著他的名字,抽噎得不能說出句子。
楚森聽著有些不忍,低低出聲:“阿音……你聽我說?!?/p>
謝寧音眼眶通紅,聲音哽咽:“你說……我在……聽呢……”
楚森定定地望著她,勾起嘴角笑了笑,艱難道:“我……想……娶你。”
這個愿意今生都不可能實現了,謝寧音的淚水大滴大滴地掉下來,又輕聲問:“我知道,你還有什么想對我說的嗎?”
失血過多讓楚森身體的溫度急劇下降,冷得他不由得顫抖起來。謝寧音緊緊地抱住他,聽見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第一個吻的人,在你之前……在你之后……我沒吻過別人。”
謝寧音想起五年前,楚森強勢地吻了她后,她認真地對他說:“你不可以隨便吻別人,若是你遇到真正想吻的人,她會覺得你不真心?!?/p>
謝寧音一直覺得楚森不夠真心,因為他從未開口說過愛她,然而楚森最后卻用他的生命證明了他愛她,很愛很愛……
這輩子,再也沒有人會像楚森這樣愛著她。
謝寧音知道了,可是她知道得這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