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湘平
一
塞外初春。雖然寒意尚未褪盡,山水比冬日畢竟朗潤了許多。一些向陽地方或是隔年荒草下面已經有了綠色,嫩嫩的野菜像星星一樣撒滿了田邊地頭。青山區直屬古城中學女教師曾紅旗下了校車,走在郊外柏油便道上,看到路邊正在熱賣的綠色食品,便突發奇想,決定采一兜送給她熱戀男友小印。去教導處打完卡后,又走出學校大門。
正在巡視的教導主任葉海寧恰好看見曾紅旗匆匆忙忙從打卡機上摁了一下就風風火火地走出了學校大門,感到很奇怪。他看了看總課程表,曾紅旗是初二五班的語文課,現在是七點五十五分,她是應該走向任課班級教室門口待課,可她竟然徑自走出校門奔向田野,這讓葉海寧實在難以理解。
葉海寧想起自己剛剛走上工作崗位時,正和在外地上大學的中學同學冷錕談戀愛,那時的通訊可是沒有現在這樣發達,他們一直用鴻雁傳書這種詩意而經濟的方式保持聯系。即使后來她和冷錕分手,在那段寢食不安的日子里,她也沒有耽誤學生一節課。
葉海寧正感嘆著,卻聽見五班教室內掌聲大作,她不由得走向五班教室的門口,只見講臺上走來了一位稚氣未脫的男孩,小品演員一樣拉細嗓子有模有樣地做出一副頤指氣使的神態,語速極快地演說道:“我叫曾紅旗,是你們古城中學唯一有文學碩士學位的研究生,教你們語文課那是小菜一碟子,我在市報上發表過好多作品,你們這個小地方有人能和我比嗎?拉出來咱們比試比試看!”這個孩子搞出的神態語氣太像曾紅旗了,全班學生立刻笑得前仰后合。一時,葉海寧對古城中學竟有這樣的學生感到怒發沖冠。忽然想起冷錕當年和她同桌時也搞過類似鬧劇,那個當年的活寶長大以后不是也修煉成了而今的看上去十分道貌岸然的區委冷書記了嗎?上課了沒有教師組織教學孩子們搞些惡作劇,這要比發生那些打架斗毆折胳膊斷腿的惡性事件好得多哩!
葉海寧雖然這樣想著還是不由自主地走進了五班教室,這些孩子見威嚴的葉主任親臨他們班級立刻安靜下來,那個“小品演員”見勢不妙馬上立地成佛,頓時換成一本正經的臉譜對同學說:“老師沒來上課請同學先預習課文吧!”面對這個小班長的變化,葉海寧沒說什么,只是微笑著看著那個小班長的眼睛,那個小班長就識趣地回到了座位上。
葉海寧出得學校大門,見曾紅旗正在田野里尋尋覓覓地挖野菜,就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說:“你知道我來找你干什么嗎!”曾紅旗整理著她那用手帕包著的珍貴野菜,仰起那張帶著浪漫主義夸張表情的臉說:“你找我干什么你盡管說就是,不要客氣!”
“我找你去上課,初二五班第一節課是你的語文課!”
“天啊!”曾紅旗驚叫起來說,“我記錯了記錯了,哎呀呀我怎么如此自作多情哦!我說葉主任請您諒解我們這類才女的一時神經,再說戀愛中女孩子的智商是比較低的啦。”
看了曾紅旗近乎表演的夸張神情,葉海寧因為無法判斷其廬山真面目,這時卻聽身后有一個譏諷的聲音雷鳴一樣響起:“你面對的就是一位大文人,怎么就沒有見過她發神經,你趕快上課去就是!”葉海寧回頭看去,竟是校長嚴崇禮,本來就生得高高壯壯臉色黧黑像一介武夫,此時漲紫了臉龐真像廟里的金剛神——嚴校長看樣子真的生了氣,也許因為平常見慣了他的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葉海寧竟下意識地感到了一種威懾,曾紅旗則如寒蟬一樣噤了聲,灰溜溜地快步走向校園。
二
曾紅旗曠課的事終于沒有既成事實,本該如一頁翻過去的臺歷紙,不想放學時曾紅旗的男朋友小印卻來古城中學找事兒來了。
晚上快放學時,門衛老丁開了大門,一輛奧迪車沒有停車登記就開進了學校。古城中學領導都在一樓辦公,嚴崇禮遠遠認出這是冷區長的車就連忙迎出來,沒想到車上卻只有司機小印一個人,盛氣凌人的小印自然沒把嚴崇禮放在眼里,打著官腔指名道姓地聲言要找教導主任葉海寧。
“她兼了初一兩個班的思品課,第八節課有課,現在還沒有下課,有事你自管找我就是。”嚴崇禮心里雖然瞧不起小印這副狗仗人勢的樣子但還是不得不恭謹地說。小印卻依舊不理會他竟自走進了教導處。嚴崇禮示意聞聲出來的副校長和工會主席等人跟進去以防不測,知道葉海寧過去曾和冷錕有過一段故事,就猜測是不是冷錕派他來找事,就不由自主地跟了進來。但又想他們各自早已成家且婚姻都較穩固,不可能會出現什么事情,況且現在通訊這樣發達了。這樣一想就上前給小印倒了一杯水,小印卻連接都不接,嚴崇禮敢怒不敢言只好把那杯水放到辦公桌上。這時葉海寧下課回來了,小印見了葉海寧劈頭就問:“你就是那個葉主任嗎?”葉海寧覺到來者不善仍平靜地望了他表示并不認識他,小印就說:“我是冷區長的司機、曾紅旗的男朋友。”葉海寧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但是仍客氣地說:“歡迎冷書記的司機光臨我校,請問他冷錕有什么指示!”
小印沒有想到葉海寧會對冷錕區長直呼其名,知道葉海寧不是一般小女人,還是硬著頭皮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不過卻是換了稍顯謙和的語氣說:“曾紅旗年輕,不周之處,希望各位領導多多包涵多多關照。”嚴崇禮見小印夾起了尾巴沒有了鬧事的可能早就回了校長室,葉海寧平心靜氣地對小印說:“這不用你來說我們也會這樣做,因為我們對任何教師都是包涵關照的,比如說今天小曾無故曠課按校規是要扣發工資的,但是我們沒有在考勤上記一筆,而是誠心好意地當面提醒她,使她免于工資被扣就說明了這一點。”
三
送走小印葉海寧心里頗不舒服起來,這樣不了了之的結果肯定不是小印的初衷,他冷錕的司機就敢這樣作為可見他冷錕用人不當。在中學時代,如果有人敢欺負葉海寧他冷錕就會找上門去算賬,甚至不惜拳腳相加,而那時候的冷錕只是個班長,而現在的區長冷錕已混得司機都能憑借他的力量了。葉海寧正在感慨間聽見了電話鈴聲大作接了竟是冷錕打來的。他在電話里說:“小寧,我的司機在你那兒嗎?”葉海寧說:“他已回去了。”冷錕說:“對不起啊!”葉海寧心想,那車估計還未到區政府他怎么知道的?莫非司機事先和他請過假?冷錕那邊立刻心領神會地解釋說:“今天整個一天都在開會,現在還沒有散,我接到你們校長向我報警的電話就停止了發言出來給你打電話,我這是第一次開會中途出來打電話。”葉海寧就連忙說:“這邊已經沒事了你快去忙吧!”自己主動放了電話。這時嚴崇禮敲了一下門走進來,葉海寧責備他說:“這樣一點小事也值得給區長打電話。”葉海寧在一般場合說起冷錕還是用比較敬重的口吻。嚴崇禮輕松一笑說:“自己的狗不看好就不要怪人給他找麻煩了,再說他既然給了我他的手機號讓我多關照你,就說明了他盼望著我給他打電話的,我終于找到了一次機會,可見……”嚴崇禮故意說完“可見”就停了下來微笑著望了葉海寧,葉海寧就正色說:“可見他對你很器重,說不準他準備提你當教育局長呢。”嚴崇禮覺到了葉海寧的不高興就自找臺階說:“你嫂子檢查出肺癌來了而且是晚期,現在醫院變成我每日必回的家了,哪還有什么心思當局長啊!”這個消息讓葉海寧怔在那里半晌才緩過勁來,失聲說:“發生了這么大的事你還上班?”嚴崇禮說:“我必須上班,這不僅僅是為了忠誠黨的教育事業,而是我只有走出醫院大門才使我的負罪感得以暫時解脫,你知道她在農村時我一直和她鬧離婚,她一個人拉扯孩子過日子很是凄涼,現在進城剛過了幾年好日子就患上了這種絕癥,我真疑心她這種病是這些年憂憤積郁而成,我真對不起她啊!”說到這里,外面有人找嚴校長,嚴崇禮走出葉海寧辦公室。
這時電話鈴又響起來,葉海寧猜想下班時間打來的電話可能是丈夫靳大星,本來不想去接,可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不想話筒里半天沒有聲音,葉海寧正要放時卻傳來了冷錕的聲音,他喊了她一聲“小寧”,從前他一直這樣喊她的,這聲音里充滿了無限的溫情,葉海寧聽了卻感到惡心,說:“你的司機已回去了,你還有什么事?”冷錕說:“我沒什么事,我自調回老窩知道了你的去處,就經常在下班后打這個電話號碼聽那種無人接聽的聲音,今天既然打通了那就說一點事——你發現了沒有,今天我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通電話,哦,這當然是第二次了。”
“請節約你的手機費。”
“我已決定把這個司機換掉。”
“換不換是你自己的事。”
“聽你火氣沖天的,我知道你恨我,我冷錕也確實對不起你,在此我任打任罰。”
葉海寧掛了電話,收拾辦公桌準備回家,電話鈴卻又響起來,葉海寧站起身出去“哐”地帶上了門,卻震落了自己眼中的淚。
葉海寧飛車急馳,古城中學買車教師都是家住市中心便于上下班往返,而葉海寧買車卻是為了回她在農村的娘家。葉海寧這個家本來有一個年輕貌美的繼母和退休的父親住,可因為幾年前繼母跟一個南方來的生意人私奔出走,在市區安家的哥哥為了不讓父親睹物思人,就把父親接到城里去住,并把葉海寧上小學的兒子一并帶去,以解父親寂寞。為了離單位近一些和看這所不算差的平房大院,葉海寧就把她和靳大星的家安在了娘家,把靳大星在單位附近買的樓房租了出去。葉海寧回到家連晚飯也沒吃就倒頭大睡,一覺醒來正是午夜時分卻再也難以安眠,眼中再次涌滿了酸澀的淚水。
葉海寧實在難以原諒冷錕,他對她的傷害實在太大了。
四
葉海寧母親童雨蘭是古城中學元老級語文教師,自20世紀80年代起,所教的語文學科成績在年級組所向無敵,一年兩次統考都穩得第一,中考成績均分九十分以上,全市學生個人最高分也大多出自她的班級。她得到了除了女兒和丈夫之外所有同事和家長的敬佩。
童雨蘭白天滿負荷工作,晚上批作文備課每天都忙到深夜,早上睜開眼睛就到了上班時間,經常不做早餐或是做了早餐顧不得吃就上班去了。這就苦了葉海寧,她要在母親沒做飯時做早飯,母親沒收拾時洗碗收拾房間,這是因為她有個潔癖且專橫的父親。他做著縣城里最大商場總經理,回家后見家里亂七八糟的話就見了什么摔什么,尤其是見不得沒有刷洗過的碗,幾乎是見一個摔一個,家里的碗不知買了多少茬兒。可童雨蘭偏偏覺得自己為家里做出了巨大貢獻而不檢討自己。也確實,童雨蘭得到的獎金幾乎超過她每年工資總和,男權思想很重的父親偏又不認這個賬,于是這個被別人看來十分富裕美滿的家庭卻經常頻繁發生戰爭,壇壇罐罐的殘骸凄涼地躺倒在水泥地上,葉海寧每次見了都體驗到一種驚悚和恐怖,于是她竭盡全力為這個家庭的環境衛生作貢獻,累得不行的時候她經常羨慕別人沒有工作的媽媽,中考時她沒達到父親給她報的財經中專分數被調整到中師投檔,她因了不當老師的想法堅決去讀了高中。
縣城高中離她家住的村子七八公里,比她高一屆的冷錕經常和她一同回家,葉海寧那時個頭矮矮的騎自行車很慢,一般同學都不愿意和她一起走,只有冷錕愿意。冷錕家里很窮沒有自行車卻愿意騎葉海寧的車載著她,葉海寧是憐憫他的父親因車禍喪失了勞動能力家里窮得連自行車也買不起,就不拒絕他的相約寧可自己受凍。可冷錕卻完全沒有窮人家孩子那種自卑,還把自己家的清貧不卑不亢地告訴那些對他有朦朧好感的異性同學,還把贊美自己溫暖而貧困家的作文投出去發表。每次找葉海寧回家總幽默地把自己的兩條大長腿說成是十一路公交車,說是想讓自己的大長腿做點好事把你的自行車拉回去。葉海寧倒也欣賞他的這種風度,只要和他在一起聽他談笑風生就會一掃自己從家里帶來的所有陰郁。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兩個人生分了,也就是從生分開始他們悄悄戀愛了。
初戀確實給葉海寧帶來了從來沒有過的感覺。葉海寧天生就沒什么心計,自從心中有了冷錕知曉了冷錕的學習成績她立刻決定與之比翼齊飛,她對真心敬慕的人是怕他覺得她笨的。所以當她遇到難題尤其是遇到本來不感興趣的數學難題懶得動腦筋時她就發神經一般跑到冷錕班級門口喊冷錕出來和他借繪圖鉛筆之類,弄得冷錕莫名其妙,不過還是唯命是從地拱手相送,葉海寧見冷錕氣宇軒昂又憨態可掬,心中就莫名其妙地有了底氣。冷錕考取東北一所重點大學以后,葉海寧更是發奮圖強,可就在這時,葉海寧家里發生了重大變故。
寒假之前的期末考試后,童雨蘭被古城中學當年的高校長活活氣死。
高校長本來屬于“四人幫”遺毒的“三種人”之列,這種人被當年一位重要領導批示過不可重用,他仍被重用是得福于他老婆上躥下跳。高校長在粉碎“四人幫”后被隔離審查,因認罪態度較好被放出。剛放出來時,曾做過童雨蘭頂頭上司也就是古城中學校長,當時童雨蘭的舅舅做副區長,高校長全力逢迎對童雨蘭野狗一樣搖尾巴。童雨蘭根本就不認為舅舅是個什么可仗勢的官兒一心撲在教學上,和領導保持著一定距離。可高校長卻把童雨蘭的清高看成是藐視自己進而懷恨在心,童雨蘭舅舅退下去以后立刻對她進行打擊報復。在一次期末算成績時加進了童雨蘭班里兩個旁聽弱智學生的零分卷,結果童雨蘭班級平均成績開天辟地地名列第二。童雨蘭沒有保住“常勝將軍”牌子,去找高校長評理,那小人卻借素質教育的招牌著著實實地譏諷挖苦了童雨蘭一頓,被丈夫戲稱為“窩里橫”的童雨蘭在外邊從來不善與人爭吵,所以也就沒有找到恰當的語言來駁斥高校長,她自己本身又是個鉆牛角尖的人,怔怔地走出總校大門后心肌梗死。
這一天天降大雪,人們都說老天爺也在為童雨蘭鳴冤叫屈。葉海寧父親在妻子死后未到兩個月就娶了他商場年輕的女營業員,根本沒時間替亡妻伸張正義,幸虧葉海寧哥哥葉海東高考恢復就考上了大學,那時已分配在水利局工作,水利局和市教育局辦公地點僅僅隔一條街,葉海東天天去市教育局說理,教育局局長得知高校長是個“三種人”,批示區教委予以查辦。可高校長的老婆又開始活動,結果僅僅是高校長和另一所中學的校長換崗,葉海東還是不罷休,繼續上訪,最后區教委派人出面找葉海東許諾,今后葉海寧做最后一批接班教師。葉海寧高考落榜,在冷錕建議下葉海寧走進了教師隊伍,走進了母親工作過的古城中學。
參加工作后,葉海寧把自己工資的大部分給了冷錕,她的繼母很不高興,常講陳世美一類的故事旁敲側擊。不過這一點父親倒想得開,冷家實在太窮了,即使沒兒女這層關系,單看鄉親份上也該資助一下,就策略性地把一些外快交給新夫人說是女兒的工資。然而中年喪妻的父親對新老婆寬容了許多,每當家里發生冷戰葉海寧就盼冷錕馬上畢業恨不得立刻就結婚,可是盼來盼去卻盼來了冷錕和一位市長女兒相愛的消息。
最先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是哥哥葉海東,哥哥說是聽他高中同學嚴崇禮說的。當年嚴崇禮師大畢業后也分配到了古城中學,每當葉海東回老家他就借機來葉家,葉海寧也覺到了他那異樣的目光。
可是,不久后,葉海寧聽說冷錕交了新女友。剛聽到這個消息時葉海寧也曾懷疑這消息的準確性。她就讓哥哥找嚴崇禮細細了解,結果冷錕的新女朋友是嚴崇禮八竿子打不著的城里表妹,嚴崇禮很快就找來了冷錕與新歡的照片給葉海東。那新歡從外表看簡直就不能與儀表端莊的葉海寧相比,聽嚴崇禮介紹才知道,原來那女人可以左右冷錕的前程。
果然,暑假冷錕沒有回來而是給葉海寧寄來了一筆相當于她當時四年工資的巨款,這在當年是個不小的數目。葉海寧把錢取出來走進冷錕家給了冷錕貧窮的父母。待這對老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后,羞愧得白天都不敢出門,冷錕看樣子真的攀上了高枝,在一個黃昏帶了車把他父母接到他新家去了。
五六年感情化為烏有,葉海寧痛苦心情可想而知。自成家后就不大回來的哥哥每周都要帶著嫂子回來,買酒買菜自己動手做飯盡全力讓那位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繼母的歡心,實際上是為了回來看看妹妹。這樣每周再加上來“看葉海東”的嚴崇禮,家里就真有些繼母所形容的門庭若市。葉海寧覺到了繼母的不悅,周末放了學就搭乘班車主動到哥哥家去了,嫂子就笑葉海寧傻,說我們忍辱負重就是要那個嚴大個到咱們家與你交流交流。葉海寧卻不屑地一笑說我們的辦公室僅隔著一堵墻而已。
葉海寧做了幾年教師一直對男教師沒好印象,多年以后她才改變了這種觀念。但不知為什么,她仍然討厭嚴崇禮,加之在她與冷錕分手事情上嚴崇禮前奔后跑、取證通報太像一個狗特務。盡管嫂子解釋說是一個男人對你有好感或是真正愛你,他什么事情都會為你做,葉海寧還是不為所動。卻和分配在另一座相鄰小城熱電廠的高中同學靳大星有了交往。
靳大星高中時代平平常常毫不引人注目,大學畢業后做了這個國有企業的技術人員。他不高不矮,人長得也還過得去,但和冷錕嚴崇禮比較還是太平庸了些。疲憊的葉海寧對任何人都再也燃燒不起從前的激情,和靳大星交往只不過是和繼母賭氣而已。在葉海東看來,靳大星雖然不是重點大學畢業,外表也很平常,但見他對妹妹特別好,就認同了妹妹的心意,立即給嚴崇禮找對象以示妹妹無意于他。嚴崇禮是個聰明人,不久就從老家找了個農村姑娘結婚,還邀葉海寧去參加了婚禮。
靳大星一次又一次地向葉海寧求婚,因為對他毫無感覺總下不了決心,家庭又如此冷酷,葉海寧默默地復習功課想考師范以求解脫,可數學的弱項還多虧了嚴崇禮的指導才得到了滿意分數。在她上師范那年,嚴崇禮也考取了一所師范大學教育管理專業研究生。葉海寧師范畢業,靳大星提出結婚請求,葉海寧仍下不了決心。嚴崇禮看出葉海寧的幽怨就開始鬧離婚,葉海寧怕夜長夢多,立即決定與靳大星結婚。結婚后,葉海寧試圖和靳大星相親相愛地過日子,可是過著過著就過到了過不下去的地步。
五
嚴崇禮的愛人因病去世,古城中學教師幾乎都去吊唁,唯獨葉海寧只捐了錢而沒有參加。嚴崇禮上班第一天,來教導處打卡時,見到葉海寧時用了異樣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葉海寧不覺紅了眼圈兒,嘆息說:“我真不知道用什么樣的語言安慰你好。”
“可是我真需要你的安慰,你看我現在幾乎就是在乞討憐憫的。”
葉海寧的淚水就流下來,待平息了自己的失態,她終于攫到了自己一直不愿正視的情愫。不經意地回了一下頭,見嚴崇禮正站在樓門口望著她,葉海寧就又淚奔了。
葉海寧要結婚時冷錕正官運亨通,由一個市委秘書晉升到本區做一個區的區長助理。可葉海寧在新婚之夜卻受到了靳大星對她貞潔的懷疑。本已疲憊不堪的她無可辯解,只說我問心無愧其余隨你想象。靳大星說:“你那些小說是不是有你自己的影子?”葉海寧說:“這話若是引車賣漿之流說出來倒也無傷大雅,可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靳大星就刻薄地說:“我知道你和那個未來區長有過一腿。”葉海寧忍無可忍地說:“你知道還和我結婚。”靳大星說:“我既然能和你結婚就能和你離婚。”葉海寧說:“一切請便。”靳大星就怒氣沖沖地跑到單位宿舍去了。后來不知怎么想通了第二天又回來找葉海寧求和,見他真心誠意地懺悔自己盲目相信書本,葉海寧只有無言垂淚。
葉海寧真的很冤枉,和冷錕相戀了五六年,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也曾愛到了產生體膚相親的渴望境地,尤其是在他們單獨相處的時候,冷錕總是爆發難以自控的激情。有一次暑假和冷錕去看他家的田地,冷錕以給她解釋為什么北方人要用“滿腦袋高粱花”來形容農民為借口,把她領進一片高粱地,瘋狂地把她按倒在地,還沒有下過田的她體驗到了一種近乎走進了當時非常走紅的電影里一般美感,不覺也有些意亂情迷,可她還是咬破了冷錕的手腕掙脫開。而且好幾天都不理他。可是走進與靳大星的無愛婚姻,初夜完全沒有她想象的那樣美好,盡管她永遠也不能原諒冷錕的背叛。后來,靳大星賠禮道歉,她也就努力地盡一個主婦責任,把新家收拾得一塵不染把家務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可是靳大星還是覺到了她對他沒有感覺沒有激情,對她的一切付出毫不領情。
讓葉海寧沒有想到的是,幾個月前,他竟領一個所謂風情萬種的女人到家,被葉海寧撞見。忍無可忍的葉海寧把靳大星趕離自己的家讓他去外面為所欲為,自己只圖眼不見心不煩。一轉眼已經三個多月過去,靳大星一直沒有回來也沒用任何方式認錯。葉海寧沒向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家事,依舊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而今天嚴崇禮的目光像火炬一樣照亮了她那黑洞洞的天空,她一遍遍把自己不愿正視的家庭軼事抖落開來,一遍遍下著離婚的決心。這時候嚴崇禮向她走過來說,想讓你去一次區政府。
葉海寧抬起頭來不解地望了他。
“小孫的手指頭的事你都忘了?”
葉海寧立刻收拾起自己的難以言說的心事,為小孫的手指頭的事倒豎起蛾眉。
六
素質教育正式提上議事日程以來,音體美教學在教育部門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教育局組成專門領導小組到所屬各個中學進行體育加試,并按百分比加進中考成績。這樣一來就引起了學校和家長高度重視。古城中學有許多大款子女,于是在加試過程中就發生了許多不光彩的事情。從大山溝考出來靠知識改變了命運的體育教師孫天一,早已為窮人家的孩子憋了一口氣,終于在體育加試那天得以爆發,以致和加試小組領導交手而扭打到一起。那個所謂領導是從體委臨時抽調的年輕人,年輕氣盛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無所顧忌地和一個普通教師廝打,竟把孫天一的小拇指咬下一截成了轟動全市的特大丑聞。當時把葉海寧氣得兩眼發黑怎么會忘呢?經這樣一提就立即對嚴崇禮說:“孫天一現在還在醫院里,教委對這件事情一定得有個交代。”
“體委的那個家伙還在厚著臉皮窮橫,我想派你去找冷區長過問這事。”
“我根本就不想見那個冷區長,再說找區長也得找主抓文教的副區長,咱還是從教育局長找起。”
“我現在一臉晦氣就算去找教育局長也得你去,就這樣吧,讓工會劉主席和你一起去,最少也要把小孫的醫藥費給找回來。”
葉海寧見嚴崇禮也黑了臉,想想他中年喪妻的遭遇也就服從于領導分配了,把車開出來就去找老劉。老劉作為工會主席對孫天一事件也是義憤填膺,老劉說:“事情剛發生時他就找過了教委有關部門可現在還沒有結果,今兒咱就直接去找教育局長。”
進了教育局新建辦公大樓,找到局長辦公室,曹局長知道他們是古城中學來的,格外看了葉海寧一眼。葉海寧用盡量謙和的語氣說了孫天一事件的始末并介紹了孫天一家庭情況,愛人在偏僻鄉村中學教書一直沒有調過來,孫天一現在一個人住院,醫藥費是學校一位老師給臨時墊付的。
曹局長拿出一支煙點燃,慢條斯理地看了看手里的煙說:“古城中學?古城中學的校長是嚴崇禮,他不敢來得罪我,你們現在成了他炮灰啦!好大的架子!”葉海寧感嘆著。再看曹局長,再不搭理他們。葉海寧賭氣走出局長辦公室,老劉也跟出來。
兩個人剛下樓,身后有人叫住他們。說曹局長請他們上樓。再進曹局長辦公室,曹局長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不僅給他們二人每人泡了一杯清香四溢的好茶,又找出了一盒大中華香煙,給老劉點上一枝。看著葉海寧說:“你就是筆桿子葉海寧啊,比報刊上印的照片漂亮得多啊!”正當葉海寧和老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時,忽然聽外邊走廊里傳來問候和寒暄,曹局長好像聽出了什么,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待他再回來時就跟進來了冷錕冷區長。
冷錕還是從前那樣,眼睛依然大而明亮,葉海寧竟覺到一種不真實的恍惚。冷錕走進來就直直地望了葉海寧,葉海寧平靜地回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老劉早就從電視上認識了風度翩翩的冷區長,此時誠惶誠恐地站起來讓座,冷錕就連忙找了座坐下,不再去看葉海寧只對老劉說:“你們古城中學發生的這件事我們是高度重視的,一定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復。”又對在一旁點頭哈腰的曹局長說:“老曹咱們一同去看看那個老師表示一下慰問,以一個手指頭換一個公道,這是一種革命英雄主義精神,老曹,怎么樣?”
曹局長自然唯唯諾諾地答應,拿起電話叫司機,冷錕說:“給你省點汽油今天我帶了車。”于是幾個人下樓,冷錕很自然地向葉海寧介紹了自己的司機,那司機果然已不是小印了,倒叫葉海寧心中生出了一種不安。那司機看了葉海寧一眼,迎了葉海寧友好地打開了車門,冷錕也伸手示意葉海寧坐在前邊。“你比從前更多了些雍容華貴,平添了一種成熟的美。”冷錕這樣說著就覺到了葉海寧的不悅,就又搭訕道:“想沒想起我們當年共騎同一輛自行車的光景?我讀了你發表的所有作品,我覺得你還是比較懷念初戀。”
葉海寧沒吭聲。
“聽說你和靳大星分居了?”
葉海寧緊繃著臉,仍不回答他的問話。
“老嚴今天打電話給我,托我給他做媒,你猜他看上了誰?他看上你了。”
葉海寧只覺得耳邊轟地響起了一聲悶雷,眼前一陣模糊,待定下神來就用了異常冷靜的聲音說:“我準備考慮。”
冷錕厲聲道:“如果你考慮他我決定休掉我的老婆參與競爭,找回從前的美麗回憶!”
“我覺得還是他那樣的男人給人一種安全感,有一種特殊魅力。”
冷錕愣了一下笑笑說:“看看我手腕上的傷痕,它經常隱隱作痛讓我難以理解。”
七
由于冷錕的介入,孫天一事件很快得到解決,體委的那個領導受到全區通報批評并包賠孫天一一切醫療費用。區教育局作為責任單位,在人事凍結的情況下,把孫天一愛人冉春光調進古城中學。
葉海寧后來才知道,她和老劉在曹局長辦公室受冷遇時忽然出現了冷錕相助源于嚴崇禮的一個電話。當然他冷錕也不賠本,市報記者在市報頭版頭條用一支生花妙筆把冷錕描繪得金光四射耀人眼目受到市委領導的高度評價,并下發文件,取消了中考的體育加分條款,市電視臺聞訊后立刻采訪,冷錕就又有了一次在市級有線臺露臉機會。見冷錕大言不慚地在電視上慷慨激昂,葉海寧冷笑起來。
她承認她在一些作品里懷戀過初戀,但她懷戀的是那種純凈的心境純潔的選擇和純情的忠貞,實際上是對自我善與美的感受。但她對冷錕的背叛一直是難以原諒。她發覺那天她為報復冷錕所說的氣話倒真的發自內心,她真的很欣賞嚴崇禮,而且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么多年一直暗戀著嚴崇禮。
孫天一事件后葉海寧覺察了嚴崇禮的心事激動得徹夜難眠,可最終理智占了上風,又一次壓抑了自己。但她還是被這種矛盾擊倒,高燒一夜,就給主抓教學的副校長打電話請假。請假后,正依被昏睡,卻忽聽門鈴響起來,掙扎著去開門,竟是嚴崇禮站在面前。嚴崇禮第一句話就說:“你瘦了一圈兒是生的什么病?”葉海寧的眼淚就流了下來,見嚴崇禮抬手要給她擦淚就固執地避開了說:“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請假?”
嚴崇禮用愛憐的目光看了她說:“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他環顧著這個大院說:“我已經十幾年沒有登這個門了,物是人非的感觸真能讓人熱淚橫流啊!”葉海寧只好閃過身把他讓進了屋。嚴崇禮見葉海寧灶屋冷冷清清知道她還沒吃早飯就洗了手準備給她做飯,葉海寧說:“自己已吃過了飯。”可抬頭見了他的目光就不好意思了,自在靳大星那里見識了他對文人的偏見,葉海寧在生活中就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謊,更何況嚴崇禮又是個世事洞明的人,也就只好隨他忙碌了。這是因為從父親開始到靳大星她就沒見過男人做過飯,現在她坐在餐桌旁隔了玻璃見嚴崇禮在廚房忙忙碌碌做成了肉絲手搟面端了上來她就又有了一種想流淚的感覺。嚴崇禮盛上來一碗說:“我可以和你共進早餐嗎?”這樣說著就用了熱辣辣的目光望了她,葉海寧覺到了他的目光,低了頭望了那碗面,故作鎮靜地說:“這是你應得的報酬。”嚴崇禮只好不再吭聲了,二人默默地吃完早餐,葉海寧的虛汗順著額頭滴滴答答流,嚴崇禮就攙了葉海寧去臥室說:“你快去蓋上被子發發汗出透了就好了,我感冒時就這樣子用這個土辦法很管用的。”葉海寧蓋嚴被子就覺得周身都被汗水浸漬襯衣全粘在了身上,心頭卻清涼了許多,對嚴崇禮說:“你自己泡杯茶罷。”嚴崇禮沒有去茶幾旁坐卻徑自坐在了她的床頭愛憐地望了她,自己暗戀著的男人溫情地坐在自己身邊,她體會到了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溫馨。可是當她落了汗支撐著坐起來后,嚴崇禮握住她那柔弱的手時,她卻掙脫了,流了眼淚說:“我覺得好多了,謝謝,你還是回去吧。”
嚴崇禮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半晌說:“我覺得你活得太苦了,你這樣苦自己,讓知情者痛徹肝腸,我實在不忍心讓你在病中忍受孤單寂寞。”嚴崇禮穿了一件藏藍色毛料西裝襯了白襯衣系了紅格子領帶煞是精神,他平常總愛穿中山裝倒也和一本正經的形象相符,且總愛把兩手背在后邊低著頭走路不看人。有一次填表交照片,葉海寧偶然從檔案室里遇見了他也去交照片,見了他穿了這身西裝的照片就友好地向他笑了一下,他微紅了臉有些難為情,第二天就把這身西裝穿了出來,葉海寧就覺得他確實比較適合穿西裝,在單位每次見了他穿了西裝去打卡就向他笑一下,可此時此刻卻低下頭去了,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不敢正視他。二人就這樣沉默了半晌,嚴崇禮終于問起靳大星的去處,葉海寧說他出差了,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你在說謊!”嚴崇禮說了這句話眼圈也紅了,站起來沖動地抱住了她,然后用顫抖的聲音說:“你嫁給我吧!”葉海寧被這令她耳熱心跳的夢里的一切一時激動得仿佛被雷電擊中了一般,擁在他那寬闊懷抱里難以自禁地哭出了聲。可當他吻她時她還是冷靜地掙脫了他。嚴崇禮嘆息說:“我知道你的心,我會去找那個小子,讓他回來給你一句痛快話。”
八
不想兩小時后,靳大星真被嚴崇禮電話喊回來了。
靳大星回來第一眼就看見了餐桌上未洗的碗,這在從前他是從未見過的,于是他也確信了葉海寧是真的病了。畢竟夫妻一場,他走到她病榻前見瘦了一圈的葉海寧還是有些惻隱之心,愛憐地上前噓寒問暖看看吃些什么藥,問她要不要去看醫生。葉海寧畢竟有些記恨他的齷齪的背叛還有這么久地對她的冷落,就告訴他說她感覺好多了,估計明天就能上班去。靳大星卻說他忙來忙去忽然明白他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應該珍視自己老婆,又賠了個笑臉說正愁沒借口向你賠禮道歉,恰好嚴崇禮給我打了電話真是天助我也。葉海寧聽了卻疲倦地閉上眼睛。為了討好葉海寧,靳大星就去收拾房間,收著收著他就又走進臥室尖聲叫道:“那嚴崇禮昨天晚上在這里住的?餐桌上的碗是不是他的?”葉海寧如實說:“碗是他的連飯都是他做的,不過他是早晨來的。”
“你這話鬼才會信,他從市區教委家屬區跑到古城中學,再跑到這兒來給你做飯,他對你是不是太好了?”
“我倒是希望他昨晚來的,那樣我高燒得幾近昏迷的時候身邊有個人總會好一些。”葉海寧說了這話就感到很累,不過仍掙扎了說,“你去大門外看看他的車胎印就明白了。”
靳大星怔了怔,竟真的跑了出去看了門外的車轍新痕,待他再回來時臉色就好看了許多,說:“看來你沒騙我,他若是昨晚來的肯定得把車開進院子里來。再說他給我打電話也說明了他心里沒有鬼。”葉海寧一任他喋喋不休自顧閉了眼睛理也不理他,靳大星卻忙碌著收拾房間討葉海寧歡心。
葉海寧一覺醒來,卻見靳大星正在床前望著他,而且那眼神真有些含情脈脈,倒叫人好生疑惑。就賭氣說:“你怎么看上去像想謀財害命的樣子,若是這樣大可不必咱們和平分手就是。我現在也想好了,人不能光為了面子忽視了夾里,也終于下了決心結束我們這無愛的婚姻。”靳大星聽了就低下頭來,說:“你就連改過的機會都不給我嗎?從前都是我不對,你就大人不計小人過罷。”說著聲音哽咽了。
見靳大星流了淚,葉海寧不免就有些心軟了,倒有些疑惑一向驕橫的他怎么一下子變了個人似的。不料靳大星說著說著竟聲淚俱下了,說:“海寧你不能光想我對不起你,你也得想想你究竟對我怎樣,你拍拍胸膛想想你對得起我嗎?這么多年你心里根本就沒有我,你卻嫁給了我做老婆,這本身就很不道德!你在床上是什么樣子的,說明了什么問題你自己知道,我的出軌你有一半責任!”
葉海寧說:“我當年嫁你時是全心全意地想和你白頭到老好好過日子,你的所作所為會讓任何一個本來傾心于你的女人寒心。現在我和你說實話吧,冷錕我倆雖然戀愛過可是沒那事,以后更不可能。我和老嚴雖然從前僅僅是情意朦朧,現在我卻找到了感覺。可就在這種情形下,你離開了我這么久,我和他之間什么事也沒發生,我對得起你,這就是我區別于你的地方!”
剛結婚時,靳大新的一些作法讓她傷心至極,但慢慢也就見怪不怪了。可貌似粗憨的嚴崇禮這方面悟性就好一些。比如在剛才要吻她時就沒有魯莽行動,只是抱著她吻她耳際的頭發等待她的回應。可是說來也怪,見靳大星回來了,她離婚的決心還是被他的悔過動搖了,總想自己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更能消幾番風雨?
有一次應邀出席一位文友的作品討論會,聽同住的一位編輯說起隔壁的某個女作家曾離了三次婚,她心里曾感到不可理解,既然能與一個男人結婚登記,總是表示還能一起生活,怎么有那么多精力折騰,她現在終于體嘗了愛一個男人超過了愛自己丈夫的難以言說的痛苦,可是她覺得如果在生活中不顧一切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她還是會感到另外一種同樣也是難以言說的痛苦。
葉海寧這樣想著想著,雙眼雖然緊閉,淚水卻流了下來。見靳大星急不可待地沐浴更衣,盡管心里涌過一陣陣難以抑制的惡心,還是沒有拒絕他。不料靳大星卻不行了,急得滿頭是汗央求葉海寧幫他,葉海寧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抱了他倦倦地說:“算了算了我們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去呢!”
九
葉海寧上班后就發現政教處主任未經教導處簽字就把市級三好學生名額報到了書記那里,而且這個學生卻是曾紅旗班里的那個班長,大家都知道市級三好學生中考時要在總成績里加分的。從教導處所存的資料看,這個學生的成績并不是特別好,而三好學生學習成績突出是非常重要的一項,顯然是有家長在幕后操作。政教處主任沒有通過教導處肯定是怕葉海寧查成績。沒想到的是,嚴崇禮這時進到教導處,一見面就問:“靳大星到底怎樣說?”葉海寧低了頭說:“他已向我賠禮道歉。”嚴崇禮就怔住了說:“你就原諒了他?”不待她回答又說:“我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人,真是性格決定命運我只好表示理解。”過一會兒又說:“有一件事也希望你理解,就是周經理孩子市級三好學生的事。”葉海寧說:“我知道了,我同意領導決定。”嚴崇禮說:“這個孩子有一次撿到一個裝有兩萬元的黑塑料袋歸還失主。”葉海寧說:“那就更沒說的了。”嚴崇禮又笑道:“那個周經理還要請客,到時你一定得去。”葉海寧聽了這話心里像打碎了五味瓶,可因為面對的是嚴崇禮也只好點頭答應。嚴崇禮沒話可說望著她,葉海寧就又低下頭去了。
十
周經理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末請的客。他在臨近下班時間開了自己的轎車又帶了一輛中巴來到古城中學,葉海寧給靳大星打了電話就和大家一起上了車。到了鴻潤商場葉海寧被安排到了雅間,在這個雅間里全是古城中學的領導班子成員女人只有她一個。于是葉海寧受到周經理夫人的熱烈歡迎,她介紹自己名字叫葉金花和葉海寧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見這個珠光寶氣的女人神態謙卑小心地迎合著她,葉海寧倒覺心里不安起來,就竭力隨和地與之交談,周經理在一旁說:“你們看葉主任光看我的金花順眼對我們倒愛理不理的,我也作一下自我介紹吧,我叫周作鵬,若是早些參加革命就是您父親的部下,我和老嚴是同學,老嚴和您是同事,那我和您也算是叔伯同事呢!”嚴崇禮在一旁說:“你搞錯了,你的推理犯了邏輯錯誤——同事和同學怎么能等量代換呢?”于是大家都打著哈哈笑起來。從他們談話中知道周經理和夫人也是自由戀愛,高中時他倆曾以男女廁所隔離墻縫的某塊磚頭為筆墨傳情的郵箱,想象一下也夠浪漫。
周夫人落榜回鄉,因為父母是地地道道農民就成了一個純粹鄉下姑娘。他們曾受到兩家父母堅決反對,但他們矢志不渝終成眷屬。當嚴崇禮笑他們荒廢學業時,周夫人說:“那也是一種美麗的情感。”周經理立刻迎合,夸張地喊了一聲說:“青梅竹馬的感覺實在是美妙啊!”惹得大家又是一陣大笑。將要吃完飯的時候,忽然有個服務生進來俯在周經理耳邊悄悄說了什么,周經理愣了一下說:“真是稀客。”就擺擺手說:“把小舞廳讓給他們就是。”邊說邊向坐在身邊的嚴崇禮望了一眼說:“情況有變,一會兒我們就去大舞廳吧。”葉海寧推說不會跳舞要告辭時,周夫人說什么也不讓走,說:“上過大學的人怎么會不會跳舞呢?如果真的不會咱倆就再嘮一會兒看他們跳舞。”
曾紅旗氣質不佳舉手投足都給人一種小家氣,皮膚粗糙滿臉雀斑,但是這些不足在燈光朦朧的舞廳被遮掩起來,光突出表現了她那苗條身材和青春活力。她的舞確實跳得不錯,葉海寧正在心里這樣評價著,忽然見周夫人站了起來,原來冷錕站在了這張小桌前望了葉海寧卻向周夫人作了一個邀請姿勢,周夫人就忙迎合著與他步入了舞池,嚴崇禮立刻丟下曾紅旗快步來到葉海寧身邊把她拉下了舞池,葉海寧即刻覺到了一種不可抗拒力量的吸引。上學跳舞,聽一位崇拜弗洛伊德的心理學講師說過,跳舞完全是一種性吸引,心下一直不以為然,現在總算體會到了,因為她覺得己的舞步都錯亂了,同時也覺到嚴崇禮也十分激動,他幾乎就是把她緊緊地抱在了懷里,一曲下來她興奮得臉都紅了。再和周夫人相逢時見她神秘地望著她笑就有了一種不自然,耳熱心跳生怕她發現什么蛛絲馬跡。不料周夫人卻神秘地告訴她說:“你那老同學和我跳舞眼睛卻老盯著你,我今天真是沒有眼色。”聽她這樣一說葉海寧才釋然了,待到冷錕繞開曾紅旗再次來找周夫人,周夫人順水推舟地把他推到她面前時,葉海寧也就來了個順水推舟,和冷錕步入了舞池,冷錕目光冷峻地望了她,她卻按標準舞姿平視他的耳垂。
“周經理請客是不是有搞不正之風的嫌疑?”
“不,他兒子夠了一個三好學生標準,他舉杯慶賀,我也很贊同。”
“有些牽強,現在進的可是重點中學啊!”
“是啊,和當年比起來可是滄海桑田啊!”
“聽說你和靳大星和好了?”
“你怎么像個特務一般?”
“我手下本來就有一班特務,這就是當領導的優越性,有無數人獻計獻策獻殷勤,況且我和靳大星系同學,關心關心也是在情理之中。你這種性格和不大得意的他重歸于好也是在我意料之中,可是我看出來你和老嚴之間有一種兩情相悅。”
“為了靳大星在特殊時期對我的愛,我準備調到他單位附近的一所普通中學去。”
“這也是我料到的。可你要清楚,不惑之年調工作是要一切從頭開始的。”
“難為了你的心細如發,最壞的打算也不外乎一線做教師罷了。”
“不會像你想象的那么簡單。我今天是專為你來的,就是要和你談一談,聽不聽隨你。”
這時候一位男歌手唱起了一首《愛不成就偷》,葉海寧覺得不倫不類,就說:“那我們談談。”邊說邊走下舞池在一張小桌旁坐下,冷錕跟過來不待坐定就開始侃侃而談。
“你知道我過去的一切,讓我常常感到羞愧,按你對政客的推理,我巴不得你趕快從我的轄區消失。可是我很可惜你的才華。我們這個小城市,曾紅旗這樣所謂才女不少,可真正像模像樣的女作家卻寥寥無幾。可恨靳大星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你嫁給老嚴也許會生活得好一些。”
“請問你和靳大星有何冤何仇?”
“你別和我賭氣。”
一時,葉海寧有些感動,但她終于戰勝了自己,擦去臉上淚水強笑道:“你是唯恐天下不亂啊!好吧,那我就去找嚴崇禮。”竟真的站起來找了嚴崇禮跳舞去了。
舞會散后,周經理又派車把家不在市里住的一些領導教師送回去,葉海寧考慮自己的車還在學校就在學校隨了兩位住校老師下了車,開車出來見四野茫茫心里感到了一點膽怯,但想想靳大星是不會來接她的,終于壯了膽子加大了油門,待駛上公路時卻見嚴崇禮的車遠遠地車停在公路前面擋住了她的去路。
“我送送你。早知道你的車停在學校一直擔心沒人來接你,果然就沒人來接你。”
葉海寧就無言地駕了車隨他前行,夾雜著復雜感情的淚水潸然拋灑。
在國道上拐下來走完一片防空林就看見了葉海寧的家,這時候嚴崇禮忽然停了車,把車停在路旁擋住了葉海寧的去路,葉海寧不得不來了個急剎車,嚴崇禮說:“你下來我有話對你說。”他這樣說著卻仰面望著天,林子里滿是楊樹只有靠路邊有棵槐樹,那槐樹在這初夏的夜里開滿了玲瓏剔透的小花。葉海寧剛下了車嚴崇禮就把她抱住了,又是顫抖了聲音說:“你嫁給我吧!”見葉海寧痛苦地搖著頭他就不顧一切地吻了她好久好久。一陣風吹過來落花如細雨一樣落到他們的頭上,首先把如墜夢里的葉海寧驚醒,她理智地把頭埋到他懷里掙脫了他狂熱親吻,低聲說:“我們不能越雷池半步。”
“為什么?”嚴崇禮幾乎是低吼起來,好像她會飄然飛去一樣抱緊了她。
“不為什么,我只是為了戰勝我自己的私心,人活著不能光為自己著想。”
“我知道你舍不得靳大星,但你對他的愛是母愛。”
葉海寧被他這一針見血的概括驚得愣住了,但還是喃喃地說:“不行,畢竟我們是為人師表的人。”
嚴崇禮絕望地嘆息了一聲說:“這么說我真的就不能得到你了,難道這就是命運嗎?為人師表也是人。”
葉海寧就又哭了。
嚴崇禮就再次抱緊她說:“那就做我的情人吧,就從今晚開始。”
他這樣說著就把手伸向她懷里,葉海寧雖然體驗到了一種難以抗拒的激動還是羞澀地想到畢竟這里是一片野地,而且她和靳大星的關系還沒有達到辦手續地步,就下意識地把他的手扯開了。
嚴崇禮訕訕地怔了半晌,說:“我知道你仗著冷錕這把大傘,根本沒把我看在眼里!你可知道,縣官不如現管!”
他這話就把葉海寧驚呆了,猶如一下子從溫暖的春天站到了冰天雪地的寒冬里,半晌,她終于冷靜下來,面對了他那要她臣服的武斷,她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然后踉蹌著啟動車回到家里。
靳大星早已進入夢鄉,鼾聲如雷睡得十分香甜。葉海寧發瘋一般推醒他說:“老婆這么晚沒回來你也放心?”靳大星連眼睛也不睜開,迷迷糊糊地說:“我找了個放心老婆嘛!”葉海寧就硬是把他拉起來說:“我想調到你單位附近的那所普通中學去。”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哭起來。
十一
自那一夜后葉海寧一下子瘦了下去,每天上班路上就要下車看看那棵槐樹,那種噩夢一樣的記憶恍如雪孩子立在陽光下頓時消逝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痛徹肺腑的空虛。在學校里總心神不寧,竟發現嚴崇禮真的開始回避她,兩人漸漸生分了。有一次,葉海東隨市里一個檢查團來青山區,順便來古城中學拜訪嚴崇禮,嚴崇禮雖然也客客氣氣,可葉海東過來看葉海寧時嚴崇禮就沒有送過來,葉海寧也發現哥哥有些訕訕的,于是她無數次在心里下著決心調出古城中學。她和靳大星詳盡地說了自己的想法,靳大星很感動地說:“我了解你的品格就理解你的一切決策。只是調到那里人生地不熟,一切還要從頭開始,而且普通中學生源有問題設施也落后。”葉海寧說:“現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況且做教師在哪里工資待遇都差不多。”靳大星說:“好在我們以后也沒什么大的開銷。”
古城中學雖然建在近郊,但布局因為一切都是近幾年經市規劃局設計批準并作為樣板學校建設,一切都是那么先進那么新潮那么現代,心中就對自己這個工作了多年的學校產生了無盡的眷戀。她心中清楚現在的形勢,一般本科生如果原籍不在本地區已是難以分配進來,據說有人送了十來萬禮還進不來,可是自己卻要走出去,真是性格決定命運嗎?有一天她正在發愣,曾紅旗忽然闖進機房望了她神神秘秘地笑了,說:“哎呀葉主任你可行啊!原來葉主任就是那個作家葉海寧啊,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晚生在這里有禮了!”葉海寧就收起滿臉的煩惱友善地望了她笑了笑,說:“我從來不以什么作家自居,因為現在早已不是一本書主義時代了。”
“您還是好謙虛呢!您一直沒有改行的真正原因能告訴我嗎?”
“我是對自己當作家很不自信,商品經濟社會有實力有頭腦的作家是看讀者喜歡什么才寫什么,而我是想寫什么才寫什么。”
“您沒有說實話罷。”曾紅旗神秘地笑了,見葉海寧仍大惑不解,曾紅旗到電腦的鍵盤上就敲出來一句話:“您是不是愛過嚴校長?”
葉海寧的臉不由自主地漲得通紅,但她終于還是冷靜下來,上前就消掉了那句話,說:“不是這樣,因為我有家庭有孩子。”
我明白了,曾紅旗就又固執地繼續在電腦上敲道:“我知道你嫁給他有一定的心理壓力,他因為找了農村戶口的老婆。”
葉海寧就正色望了她說:“小曾你在我眼中可不是這樣的形象,你不要聽別人胡說八道。”
見葉海寧又要上前敲話,曾紅旗說:“這個別人不是別人恰好就是嚴校長本人,你忍心說他胡說八道?”
葉海寧頓時像遭受雷擊一般呆住了,看來曾紅旗并不是在胡說八道,她沒想到嚴崇禮是這樣臆測她,其實她早就從嚴崇禮的同學及他平常的言談話語中了解到他的一雙兒女都就讀于市區的重點中學,聰明懂事不會讓他們的后娘操心或受半點委屈,且他老家的宅院賣來的錢足夠他們將來升學就業。況且還知道他們的做了十幾年包工頭的外公臨死時給他的女兒的近七位數的遺產他倆是除了嚴校長之外的第一繼承人。本來葉海寧想說說她的矛盾痛苦的心情以及她的處世原則,可想想嚴崇禮如此世俗這樣褻瀆她的一片真誠,這種十分不愉快的心緒攪得她什么也不想說了。
曾紅旗就知趣地笑著揚長而去了。
葉海寧下意識地把曾紅旗打在電腦上的話消去,忽然就預感到了什么,這種預感幾天以后在評優質課的時候果然得到了驗證。
十二
青山區在塞北地區教育還是比較發達,20世紀90年代前,在全國教育先進區評選活動中,每個省份僅入選一個縣區的情況下,青山區就榜上有名。為保持榮譽,教育戰線以發現人才鼓勵創新為目的,每年都要評選出優秀教案優秀論文優質課節,為優秀教師,由教研中心驗收后發給證書,并作為職評晉級憑據。所以下屬的每一所學校都十分重視此項活動。在古城中學葉海寧提倡“每人頭上摸一把”,主要是為了調動每個教師的積極性在競賽活動中得到鍛煉,但她在心里還是有個目標,看中了孫天一的愛人冉春光。
冉春光雖然是市師專中文系畢業,但她的教學方法比較符合新的教育形勢和教育觀點,她的課并不那么波瀾起伏,但就在她不動聲色的發問和操縱中調動了學生的積極性。冉老師畢業后一直在鄉村中學教學,可見人的素質還是取決于人的主觀能動性。相對來說曾紅旗講的課就有些過于側重于教師的主導作用,講課滔滔不絕詞匯豐富外行聽來感覺她好像挺有學問,可內行看起來她就有嘩眾取寵之嫌,而且她的教態很成問題,總是兩手撐住講桌,身子前傾屁股向上翹起作金雞獨立狀,而且不停地換腳。葉海寧記得小時候冷錕就向她吹噓過怎樣用高招懲罰這樣讓人不舒服的教師,那就是把講桌的朝向教師的那個側面涂上糨糊,讓人現在想起來還忍俊不禁。而且在公開課上,曾紅旗不知是疏忽大意還是玩忽職守,竟把茅盾的《林家鋪子》介紹成是長篇小說,把《子夜》介紹成了中篇小說且連續重復了兩遍,真讓葉海寧替茅公氣上心頭。當她講到這里時,葉海寧發現了周經理的兒子舉起了手,見半晌曾紅旗自顧搖頭晃腦沒發現,他大概考慮自己的市級三好學生的地位就世故了很多,把手又放下了,顯然孩子都知道這個常識,就算是你大學時代考完試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課本的注解上就有的知識你就沒有看看書,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可在班子會上決定上報給教研中心的人選時嚴崇禮卻態度堅決地提名曾紅旗入選,這讓葉海寧不勝驚愕。更令人費解的是教過二十年語文出身的業務副校長竟點頭同意了。見大家一致通過,葉海寧也不好鋒芒畢露,但還是覺到了冉春光的異樣目光,就主動地去找冉春光說說話。冉春光倒也沒有怨言,只問她以后還可不可以繼續這樣講下去,葉海寧給予充分肯定,冉春光就釋然了。告別冉春光葉海寧一直感到不舒服,又想到教研中心還要來驗收會影響學校聲譽就準備單獨找嚴崇禮談談。可是一天里總不見嚴崇禮影子,下班走到車位停靠處,忽然見了嚴崇禮的車停在那里,她就轉回身去校長室找嚴崇禮,她推開門時一下子驚呆了,見嚴崇禮正和曾紅旗抱在了一起接吻。葉海寧待反應過來就飛身逃也似的跑了出來,開了自己的辦公室稍作喘息。平靜后,也就不想再無謂地堅持什么真理,決定馬上回家。這時嚴崇禮推門走進來很得意地望了她說:“你都看到了。”
葉海寧冷冷地說:“我什么也沒看見,因為我有眼無珠。”
嚴崇禮倒笑了,說:“后面的話我倒很喜歡,說明你至少從前還是高看我一眼的,可我還是希望你能看到了一切。再補充告訴你的是,小曾決定拋棄小印然后嫁給我,她說我很有魅力。”
“很好,到時候我去參加你們婚禮。”
“那倒不必了——因為我們已經結婚了,就在我送你回來的那天夜里,我把她從舞廳接出來就去了我看中的那棵槐樹下搞了個車震,八十年代出生的人自有她的過人之處,十分浪漫主義,那時她還沒有下決心嫁給我呢!不過盡管她很年輕但并不能讓我產生發自內心的激動,她畢竟太年輕。”
“我對別人的隱私不感興趣。”
“那你對人事變動感興趣嗎?冷錕涉嫌貪污受賄已被雙規了。他對他老婆的情分實已經消亡,因為他父母接過去以后不久就受不了他老婆的居高臨下的臉色而雙雙自殺。不過我要告訴你,他對你的一切追求都是虛偽的,據可靠消息,他在一個海濱城市有別墅有小姘,所以你優柔寡斷地給他留下希望是不明智的。”
“你又錯了,他婚后沒有追求過我。”
“那你為什么拒絕我呢?”
“因為我是有夫之婦。”
“我不相信你會和靳大星真的能過一輩子。我只問你,冷錕下臺了你仍然不給我機會嗎?”
“不會。因為你那天卑劣表演讓我發現了一個真實的你,讓我從一個痛苦的白日夢里得到了解脫。”這樣說著,葉海寧真的覺得多年來的溫馨記憶一下子模糊了,繼而煙消云散。
嚴崇禮微微怔了一下說:“我馬上就要破格提為教育局局長了。”
“你自管去做你的教育局長去。”
“業務副校長將會成為我的下任,你看出來了他絕對聽我的話。我準備讓他任命曾紅旗做教導主任。”
“我任殺任剮。”
“冷錕再也不可能保護你。”
“我從來就不需要。”
“那好,你不要后悔。”
“沒什么后悔的。”葉海寧說完站起身先走一步“啪”地摔上了門,產生了一種仰天大笑出門去的豪情。
十三
暑假將臨,嚴崇禮任教育局長的調令下來了,新任校長果然任命曾紅旗做教導主任,曾紅旗竟是不加掩飾自己的得意感就越發顯出小人得志的卑瑣勁頭,為了一點事就大聲呵斥老師怎么怎么不負責任。葉海寧坦坦蕩蕩不再有任何愁緒憂思,把兒子從父親那里接回來,每天在家里做飯炒菜,把假日歸來的靳大星喂得腦滿腸肥。當靳大星還是不時向她表示一點點歉疚時,她就轉換話題要他趕緊聯系她的工作調動。在秋風漸起暑假結束時,靳大星終于跑成了葉海寧的調動。
葉海寧在調動報告上簽名后去找校長簽字,恰好就遇上了嚴崇禮來古城中學。于是新校長就收起了剛剛浮上臉來的一點同情公事公辦地簽了字。這時候嚴崇禮走進校長室眼睛就盯了那張調動報告,臉上現出了不悅神色。新校長看了看嚴崇禮的眼色說:“您坐我去拿茶葉。”就起身走出去了。葉海寧整理好調動報告也站起身準備回去,嚴崇禮擋在了門口滿臉陰云地說:“你真的要調出去?我特意來挽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