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設計視角下的跨河橋梁與濱河空間關系研究

賴亞平， 龍灝

(1.林同棪國際工程咨詢(中國)有限公司， 重慶市 401121； 2.重慶大學 建筑城規學院)

1 引言

擇水而居，是古人聚居選址的基本要求，都市聚落的形成與發展與河流通常有著密切的聯系。隨著城市規模日益擴大，濱河城市往往都需要跨河發展，為了適應日益增加的城市交通需求，需要修建大量的跨河橋梁。作為城市濱河空間景觀中的重要特征和標志，跨河橋梁與濱河建筑、道路、駁岸、綠化等周邊城市要素共構城市意象。而現實中，橋梁設計與城鄉規劃、城市設計脫節的情況非常普遍。目前大多數的城市橋梁設計仍主要以工程學為出發點，圍繞橋梁本身的選址、功能、設計和施工技術等方面，很少有涉及把橋和其周圍環境相關聯，并視其為一種整體空間的思考。由于對橋與城市周圍環境互動關系、橋對城市外部空間的影響及控制重視不足，常常造成城市濱河空間的無序與失衡以致環境品質降低。跨河橋梁與城市建設間的脫節，給橋梁、也給城市帶來了諸如形態整合、空間延續、活動需求等方面的問題。因此，該文從城市設計的視角出發，運用城市設計的方法和思維去協調日益增多的跨河橋梁與城市濱河空間的關系，促進跨河橋梁與其他城市要素在三維形態上有機整合，使跨河橋梁在實現基本交通通行需求的同時最大程度地減小對城市空間環境的影響并展現特色，具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2 河流與跨河橋梁的關聯

“河流”泛指陸地表面成線形的自動流動的水體，從規模上包括“江”這樣的大河流，也包括涌、人工渠等小水道。“江”與“河”之間并沒有嚴格意義上的長度、寬度、深度、流速等方面的界定，因此沒有本質的區別。該文中所指“跨河橋梁”和“城市濱河空間”中的“河”，包括了“江”與“河”。

城市跨河橋梁設計需要結合現場建設條件，充分考慮使用功能、通行能力和所跨越河道的行洪、通航等級；需要對橋位選擇、平縱線位、孔跨布置、橋面標高等控制因素進行綜合研究分析，橋梁形式的選擇需要滿足既有基本橋型對適用范圍和極限跨徑的限制。

河流水面寬度、水位變化、河勢水文、河流形態、航運條件、河道行洪等河流屬性對跨河橋梁的規模、橋型選擇及孔跨布置有著決定性影響。河流與跨河橋相互影響相互作用，河流屬性直接影響到跨河橋梁的跨徑布設和結構安全，而跨河橋梁橋型合理布置關系著兩岸堤防的河勢穩定、防洪安全、航運能力和沿岸水利設施的運行安全。

河流水面寬度對跨河橋梁的空間分布具有重要影響。跨越河流水面寬闊的大型橋梁，由于其跨度大、接線長，工程建設費用很高，在功能定位上需要涵蓋一定的交通服務范圍才能實現建設的基本價值。大型橋梁的分布主要取決于城市路網中的主干路密度。城市中主干路的密度一般為0.8～1.2 km/km2，這就使得跨越河道水面寬闊的大型橋梁之間的間距一般都較大，因此在景觀上的聯系松散，群體關系不顯著，這類橋梁的設計更多是在滿足橋梁功能前提下，結合單體橋梁的結構布置、從橋梁周邊的景觀視線考慮橋梁對城市空間的影響。跨越河流水面寬度相對較窄的中小型橋梁跨度小、接線短，工程建設費用相對較低，從功能上能夠更容易滿足并服務于城市路網跨河需要。因此數量多、分布密度高，橋梁之間通視良好。不同河流水面寬度的典型城市跨河橋梁分布如表1所示。

表1 不同規模河流下的跨河橋梁分布

3 跨河橋梁與城市濱河空間的關聯

城市濱河空間是以河流水系為中心，相對于周邊實體界面而存在的開放空間場所，是一個源自水體的自然資源特征和具有社會游憩、景觀美學、人文內涵的復合系統。城市濱河空間包括諸多要素，跨河橋梁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與建筑、綠化、道路、駁岸等要素聯系緊密，共構城市意象。跨河橋梁跨越河流水面，以天為頂、以河為底，周邊空曠開闊，因此理所當然地成為城市濱河空間中的重要節點。由于其所處的特殊地理位置，往往可以輕易成為令人印象深刻的城市地標，無論對于中觀層面的區域空間景觀，還是宏觀層面的城市總體形象，都具有很大影響。

在城市濱河空間中承起著流動與連接的跨河橋梁，體現了線性空間流動的特征——順應城市道路總體布局，呈現出或直或曲的連續流動線性空間形態，屬于典型的帶狀交通空間。她不僅擔負城市交通功能，還對整合周邊環境、延續城市文脈、標志城市空間定位、構建城市印象和展示精神內涵具有積極作用。跨河橋梁能讓兩岸的景觀聯系形成整體，以其特殊的建筑空間形式和景觀構成要素創造或改變著城市濱河空間，并對城市區域發展、交通可達性和出行效率發揮著巨大影響力。

隨著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城市跨河橋梁已不再純粹以滿足到達彼岸的交通通行功能為目的。為了讓跨河橋梁更好地體現城市的公共功能并有益于提升城市濱河公共空間品質，跨河橋梁需要與濱河空間要素進行整合或融合，運用城市設計方法促進各要素之間的相互交織和滲透。城市跨河橋梁需要和濱河公園綠地、廣場、步行道無縫結合在一起，增強其可達性，促使跨河橋梁成為濱河空間人流集散和轉換的核心。城市跨河橋梁還需要串聯兩岸駐留空間，促進濱河空間的跨河延伸。通過拓展橋梁的多樣復合駐留功能，盡可能地為生存空間日益擁擠的都市人們提供戶外休閑、運動、娛樂、觀光和社會交往等附加功能，不僅僅使跨河橋梁煥發新的價值，充分營造活力，同時也給城市濱河空間帶來了發展機遇。

4 跨河橋梁與城市濱河空間的適宜關系

4.1 單體橋梁與城市濱河空間

橋梁作為跨越河流、溝通聯系兩岸的紐帶，是城市濱河空間中視覺形象非常突出的一種景觀要素。單體橋梁雖然僅是城市空間中的一個小節點，但由于其橫跨水面的形式表現出的強烈水平延生感，視覺沖擊力很強，仍會影響著跨河流城市濱河空間形態的塑造。如何處理單體橋梁與周邊地形地貌、自然和人文環境、建筑風格和色調等關系，使之和諧地融入城市環境之中，顯得至關重要。

中小型跨河橋梁往往跨越的是水面較窄、沒有通航要求的河道。由于其跨度短、體量小，橋面距離水面的距離很近，在與城市濱河空間的關系處理上，應盡量減少橋梁的體量，盡可能讓橋梁隱藏于環境中，使其從屬于環境。中小型跨河橋梁在城市濱河空間中適宜扮演“承接”和“點綴”的作用和追求“融合”的特性，要盡量以謙虛的姿態融于城市環境，融于河道景觀，融于周邊建筑中。要尊重周邊環境，使橋梁本身和橋位周邊的自然和人工要素相互呼應，例如跨越阿姆斯特丹運河上的橋梁(圖1)。

圖1 阿姆斯特丹運河上的橋

由于該類規模的橋梁跨度不大，梁橋或拱橋是相對合適的橋型選擇。在造型處理上，要控制橋梁的高度和體量并使橋面以上空間盡量干凈簡潔，更應避免在梁橋基礎結構上附加假拱、假斜拉或假懸索作為裝飾結構，使橋梁外觀感覺與橋梁實際結構完全不同的“偽橋型”。

中小型跨河橋梁跨越的河流寬度較窄，濱河空間兩岸的視覺聯系性強，造型可以采用簡練的表達方式。當對景觀有較高要求時，可以通過細節裝飾來處理好橋梁側立面的景觀效果。由于人往往可以離橋較近，因此橋梁外露的細部往往都在人眼的可視范圍之內而容易被清楚地看到。對這類橋梁更需要對橋梁的外觀造型和細節(如橋欄桿、裝飾元素、橋頭過渡銜接等)進行精心處理，以起到美化環境的作用。

大型跨河橋梁的選址和建設條件較為苛刻，一般位于能夠有效服務于路網主干線和承載區域交通的特殊地理位置和空間環境之中，所跨越的河流往往都是水面非常寬闊的大江大河，其巨大總體規模和體量，會輕易地成為一個區域的地標。因此，在與橋位周邊區域城市濱河空間的關系上，大型跨河橋梁不可避免地扮演著主導作用。由于其空間跨度大、視覺沖擊力強，與周邊城市環境的協調顯得尤為重要。大型跨河橋梁通常以功能、結構為主導，其設計原則應基于總體選線基礎上，立足于基本橋型，在保證結構受力最優的前提下提出最經濟合理的橋跨布置形式。同時，大型跨河橋梁的建筑景觀造型需充分結合結構體系的特點，在造型上充分表現橋梁形態特征所展現出的力與美，在對橋梁景觀設計的“立意”方面，還需尊重地域文化并與之和諧共生，使其根植于城市歷史、文化、環境特色中。

重慶是典型的山地城市，以渝中半島為中心的主城都市核心區是開埠以來歷史最悠久、最發達的區域，聚集了極高密度的高層和超高層建筑。重慶兩江大橋位于長江和嘉陵江交匯處上游約1 km，跨越解放碑-江北城-彈子石中央商務區核心地帶，連接兩江四岸，是山地城市復雜環境下、公軌共建的復合交通系統。橋位所在的城市空間由于地形和兩岸高層建筑分布密集，已顯得較為擁擠和局促，新建的兩江大橋與周邊建筑距離較近，在橋梁選型和總體布置上，特別需要充分考慮對城市空間的影響。兩座大橋由于緊鄰兩江匯合口，既要相互映襯，還需獨自成景。根據通航條件要求，東水門大橋和千廝門大橋的主跨分別不小于445 m和340 m，從工程實施角度采用斜拉橋是最合理可行的橋型方案。

常規雙索面斜拉橋的拉索布置密集，在江面上會形成龐大的索面，對視線阻擋非常明顯，并且在絕大多數視角下雙索面都會呈現相互交錯的狀態，會顯得很凌亂[圖2(a)、(c)]，為了盡可能減小新建橋梁對兩江交匯處濱河空間景觀的影響，兩座大橋均采用單索面稀索布置的部分斜拉橋方案[圖2(b)、(d)]。兩江大橋在橋梁選型上通過充分利用主梁自身剛度以減少斜拉索數量并將橋塔高度盡量降低。相對于常規密索體系斜拉橋，其適宜的橋塔高度既保留了恰當的比例和均衡的形態，又不至于過于高聳突兀而與湖廣會館、洪崖洞、大劇院等重要建筑之間不協調，保證了大橋與周邊密集高層建筑群和諧相容。通過采用稀索體系單索面布置形式，緩解了密索體系的視覺屏蔽效應，增強了江面景觀的通透性，具有很好的景觀協調性[圖2(f)]。為了適應大水位落差，大橋主塔采用天梭形空間曲面索塔造型，外輪廓為圓潤的天梭造型，新穎、簡約、秀美。

4.2 群組橋梁與城市濱河空間

為滿足城市經濟發展和日益增長的交通需求，需進一步增加城市路網密度。城市跨河橋梁從以前零星分散布置，逐漸發展成為沿河均布，甚至在局部區域河流范圍內密集分布。跨河橋梁群指在一定河流流域范圍內的多座橋梁，分布在一定空間上但又相距不遠，各座橋梁之間通視良好，景觀上存在相互影響和某種有機聯系的橋梁群體。

同一河流上的橋梁群設計，需要從規劃的層面對橋梁的分布特點、與城市路網和濱河空間組織關系上進行系統性分析，對各橋梁的高度、體量、造型和色彩進行統籌和控制，加強各個橋梁之間的邏輯性及關聯性，以“整體性、融合性、集合性”為基本原則，將跨河橋梁群納入到濱河空間加以統一規劃、整合設計，才能實現對城市濱河空間形象的整體提升。

圖2 重慶兩江大橋橋型方案與城市空間關系對比

綜觀世界上多個有河流穿城而過的歷史文化名城，跨河橋梁群與城市濱河空間的關系處理均體現了上述原則。巴黎塞納河上的群組橋梁與城市整體建筑風格很匹配，在橋梁與周邊環境的關系上處理得非常得體，對于橋梁個體之間的聯系也相當注重，在整體風格上保持了統一，在個體造型上尋求了變化[圖3(a)]。布拉格是多橋之城，在流經城區的伏爾塔瓦河上共有18座大橋。布拉格的橋梁形式為一系列的拱橋，采用了統一的形式，在個體橋梁的造型和風格上充分考慮了與兩岸建筑風格的協調，到達了“多樣與統一，和諧而不同”的藝術境界，帶給人美的享受，堪稱城市河流橋梁群的典范[圖3(b)]。芝加哥河貫穿芝加哥城中心，蜿蜒舒緩，與東面浩瀚的密歇根湖相連。在城市核心區段3.6 km長的河道上，也分布著18座橋梁，橋梁之間的最小間距不到100 m。由于芝加哥河兩岸均是密布的高層建筑，為了盡量避免給河道這個天然的視線通廊添堵，所有的橋梁均以建筑高度低矮的鋼桁梁橋形式出現，與周邊現代風格的城市建筑形成了良好的呼應關系[圖3(c)]。

隨著城市機動交通的迅速增長，既有城市主干路和跨江河橋梁的交通量很容易就達到飽和狀態，為了改善日益擁堵的交通，需要對既有城市主道路進行加寬改造，往往會在既有跨江河橋梁旁邊增加一座新橋，以避免既有跨河橋梁成為新的交通瓶頸。很多情況下，新建橋梁和既有的舊橋之間采用同橋位并行軸線布置，新建橋梁在橋型和體量上應該與既有橋梁保持一定程度的相同或者相似，孔跨布置應和既有橋梁對齊。當新老橋梁相距很近、并列時，宜保持橋型一致，避免產生視覺紊亂。

圖3 世界著名城市跨河橋梁群

重慶鵝公巖長江大橋是一座地錨式懸索橋，于2000年建成通車。正在建設中的鵝公巖軌道專用橋橋位選址受限于兩岸已建成的高層建筑物，只能利用鵝公巖長江大橋原有過江通道，緊鄰既有老橋建設。新橋位于老橋上游側70 m，結構凈距約45 m，通航主管部門要求新、老橋主塔位置對齊，因此新橋和老橋一樣，主跨也是600 m。由于既有老橋南側錨錠采用了隧道錨，在相距很近的情況下若再建一座地錨式懸索橋，將會改變老橋錨錠周邊巖土應力情況，存在較大的安全風險。在這種特殊的限制條件下，雖然新橋采用斜拉橋更為經濟合理，但是為了達到與老橋在形式上的協調一致，盡可能地減小對城市濱河空間的影響，新橋采用了與老橋造型相同的自錨式懸索橋橋型，即便其工程造價和施工難度遠高于斜拉橋。

圖4為采用不同橋型和相同橋型的效果對比，可以明顯地得出相近橋位上的橋梁最好采用相同橋型這個結論。因為只有當同種橋型處于相近的位置上時，才會產生良好的秩序感。從橋梁審美的角度看，同橋位上相鄰的兩座橋采用相同橋型，在形式上顯得互為協調，在審美心理上會產生韻律感，從而形成更豐富的景觀，圖5為俄羅斯圣彼得堡跨越涅瓦河的大奧布霍夫(Bolshoi Obukhovsky)姐妹橋，兩座橋雖然興建于不同年代，但采用相同的形式卻讓其呈現和諧統一的效果。

圖4 相近橋位并行軸線條件新橋橋型方案與既有橋梁的比較

圖5 俄羅斯圣彼得堡跨越涅瓦河的大奧布霍夫橋

從上述不同的城市跨河橋梁群組案例可以看出，河流作為分隔城市的天然視線廊道，同一河流上的橋梁群可以形成獨具特色的縱向景觀序列。橋梁群中的各橋梁既要協調統一，又要在統一中存差異。所謂的統一就是各個跨河橋梁需要在橋型、體量、尺度和建筑風格上有一定程度的統一，特別是相鄰的橋梁應保持橋梁造型與建筑風格的協調。但是統一并不等于重復或雷同，相鄰橋梁在形態和風格上保持協調一致的前提下，要在橋梁的外觀細節、表面肌理、顏色、裝飾等各方面尋求變化。作為群組橋梁中的單體橋梁，應避免采用造型過分夸張的橋梁形式，更要避免一味追求“一橋一景”，而破壞整個橋梁群的和諧。

5 結論

在新時期城鎮化發展進程中，濱河空間相繼成為城市建設或城市復興的熱點。而現實語境下， “橋歸橋”、“城歸城”各自為政的建設模式仍普遍存在，跨河橋梁的建設與城市濱河空間出現脫節的現象給城市空間帶來了諸多負面影響，處理好跨河橋梁與城市濱河空間關系的重要性和迫切性愈發凸顯。該文通過在此領域的初步研究，得到以下結論：

(1) 為了促進城市跨河橋梁建設與城市空間環境協同發展，跨河橋梁的空間形態和景觀風貌需盡早統籌規劃，并遵循“協調于環境、整體有秩序、單體要美觀”的基本原則。跨河橋梁建設應符合城市規劃，但同時也要認識到跨河橋梁規劃是城市規劃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跨河橋梁規劃要結合城市總體規劃和城市設計要求，從宏觀層面確定橋梁規劃的目標與定位。

(2) 橋梁與城市濱河空間環境協調并使其與周圍環境成為有機的整體，是跨河橋梁規劃設計的要點。要實現跨河橋梁與周邊環境協調，需要認真研究和分析橋梁所跨越河流兩岸的用地性質、建筑密度和高度、建筑形態和風格、城市色彩、夜晚光環境及景觀綠化等因素。對于單體協調應強調橋梁自身的比例、尺度和建筑風格、色調與其所處的環境協調。對于整體協調則應注重各單體橋梁之間的有機聯系，在個體的差異中尋求統一并在統一中求變化。

(3) 跨河橋梁在單體空間位置雖然是相對獨立的，但將一定區域河流范圍內的各座橋梁串連在河道視線通廊中作為群體統籌已是發展趨勢。必須改變僅著眼于橋梁單體設計的習慣思想，更要避免由于不同時期，不同設計單位缺少系統的整體規劃而造成所建橋梁各自為政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