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森

“叫什么名字?”
“丁尚香,和孫尚香重名。小時候叫丁阿香,結婚后我老頭給改的,他讀過高小,會講《三國演義》。”
“性別。”
“女。”
“年齡?”
“虛歲68,實歲67。”
“為什么偷超市東西?”
“那還能為啥?要用,沒錢,只好偷了唄。”
“都偷些什么東西?”
“也沒啥,就是些牙膏、牙刷、衛生紙、狗糧、蘇打餅干,我血糖偏高,只吃蘇打餅干,不吃甜餅干。”
“狗糧也拿,養狗啊?”
“街上遇到的狗子,沒主的,怪可憐。柴犬命賤,沒敢拿最貴的,是一蛇皮袋能吃好幾個月的便宜狗糧。”
“你扛那么大一袋子狗糧出去,就不怕被人抓?”
“愛抓就抓唄。我舍得出這張老臉。就是不好意思,給警察同志添麻煩了。”
“不麻煩。偷幾回了?偷了幾家超市啊?”
“算上這次,也有個七八回了吧。沒偷過其他超市,就這一家。我就喜歡這一家,這一家大,敞亮,活動得開,樓上樓下逛一圈抵得上在公園繞上好幾圈。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下午人少,在按摩椅上打個盹,那穿藍背心的姑娘也只是拿眼睛瞟瞟,沒惡聲惡氣趕人。”
丁尚香五官清朗,短發帶點自然卷,耳朵上戴著副銀耳環,穿著干凈的深藍色外套和灰色運動褲。身材瘦小,腳卻出奇的大,蹬著一雙剛從超市柜臺上拿來的男款運動鞋。她坐在審問室的椅子上,人有點含胸,膝蓋并攏側向一邊,扭出一個含蓄的S形。
“民警同志,我這回能判多久啊?一年半載總要的吧?罰款我肯定是交不出的,要判就多判幾年。我想過了,里面的活我都能做,保證規規矩矩不添亂。就是那條狗,經常在天鵝市場東邊云端天橋下轉悠,沒人喂,餓死了罪過。你們誰有空經過那邊,丟些吃的東西在墻角好伐?對了,你們不負責打狗吧?”
女民警打著哈欠從審問室出來,幾個同事站著笑問:“又是那丁大媽?”
“又是她。”
“真是邪了門了,被拘留上癮了。”
“這事都怪老王,就是上次為了拆違章建筑抓的她。打那以后,她就隔三差五鬧事想被抓。”
“這鍋可不背啊,我們那是例行公事。你們是沒見過丁大媽的戰斗力,在廣場邊搭窩棚,不讓拆,還打傷了一個城管小伙。她那個嚎啊,不曉得情況的還以為我們把她群毆了。”
“你說,她這是圖什么啊?”
“她就想被判刑,送到看守所里去住。”
“她自己說的?”
“可不就是她自己說的,她沒地方安生,一個人閑得慌,就想到看守所里去跟人嘮嘮嗑。”
“她怎么不到養老院里去陪人嘮嗑?”
“她說養老院里都是路都走不動的老頭老太,成天癱著看電視,話也說不清,沒意思。”
“她家里人呢?”
“農村來的,老伴死了,兒子也死了,尿毒癥,拖了好些年,把家底都掏空了。兒媳帶著孫子過活。本來有地,修路被占了,每個月有一點退休金,都給兒媳孫子了,自己出來撿垃圾。”
“那怎么處理呢?”
“還能怎么處理?該咋處理就咋處理唄。”
丁尚香在看守所待過一個月。看守所遠離市區,房子建在山腳下,后面有一大片碧綠的樹林,風里帶著清香。有一大片菜園,種著些青菜蘿卜西紅柿,光看著那綠茵茵的葉梗子就覺得很喜慶。穿制服的看守一臉肅殺相,但也就是吆喝幾聲,從來不動手。平時干的活就是粘珠子,把一顆顆五顏六色的假珍珠寶石按圖樣粘在一塊塊裁好的布料上。丁尚香眼睛有些花,手腳卻麻利,戴上眼鏡做得比別人多。沒事還穿上背心幫著掃地擦廁所,別人都沒她弄得干凈妥帖。吃飯管飽,飯菜湯全拌在一個盆子里。人人都嫌油水少,咽不下,她不嫌。吃糠咽菜的日子都過來了,都是精細糧,怎么就吃不得了?每星期吃兩次面條,摻了些許雞肉絲兒,趕得上一頓大餐。進去的時候,身上帶了七百二十五塊錢。錢交上去存著,可以買看守所里的榨菜絲鹵蛋改善伙食。價錢比外頭的貴,她舍不得。同房的買了分給她,她說她心血管不好,不能吃。心血管不好不能吃太咸這說法,她是從電視里看來的,很有道理,說過幾次她們就不讓她了。一個屋子七八個人,擠是擠了點,但是人跟人之間,要的就是那份擠來擠去的熱鬧。剛進去人人都有點蔫蔫的,氣喘不順,滿腹驚惶委屈。過段時間就好了。晚上坐下來閑聊,她是年紀最大的,最小的是個沒滿十八的搶劫犯,皮膚白白的,總是挨著墻坐著不吭聲。有一個搞傳銷的,兩個開賭場的,都是四十歲上下,能說會道,看得出在外面都是響亮人。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姑娘,是個會計,挪用了一筆公款讓男朋友炒股,正趕上股市大跌,男友跑了,人財兩空進了看守所。
丁尚香總是先聽她們各說各的,等夜深話題冷清了,她就念叨起來。她說她真不是存心犯法的,她就是看著那塊地沒人用,她想搭個棚子住。他們要是跟她知會一聲,商量一下,她真不會跟他們鬧。真的,她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她讀過書,知道人要講規矩。還有那個小城管,怪可憐的,據說都骨折了。真是對不住人家。看模樣比她兒子還小幾歲呢。
她說她從小喪父,母親帶著七個孩子苦苦過活,碰上饑荒的年月,五歲的她跟著哥哥翻山越嶺去乞討。大冷天只有一條單褲穿。讀了三年書沒得讀了,大串聯時,她北上去過北京。她打過麻,種過藺草,織過席子,挖過蓮藕,當過食堂阿姨,做過保姆,見過廣場上公開處決犯人,見過人一夜暴富又跳樓,真的,這么多年,什么沒經歷過?
她說年輕時想買一頂帳子。那時候流行粉紅色的尼龍帳,帶兩個月牙似的小帳鉤,坐在床上看出去朦朦朧朧的,像飄著霧似的。抓心撓肝地想,沒錢,跟老頭倆人賣了一季的甘蔗茭白才湊足。真是躺在床上睡著都會樂醒過來。那時候兒子多大?六歲?七歲?要上學了,她用格子布給他做了個書包。那些年都是好日子啊,年輕,有力氣,能吃飽了,手頭也寬裕了,一家人出去都齊齊整整,隔三差五還能割上幾兩肉,買上魚蝦。真好。
周圍靜悄悄的,人人都在自己的被窩里睡覺,沒有人皺著眉走開,也沒有人對她露出一臉的不耐,走廊上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留下暗紅的一抹。小搶劫犯抽抽搭搭嗚咽起來。她把手伸過去,撫著小姑娘的背,說真好,真好,趕上好日子了呢。
第二天被放出去的時候,丁尚香還在說:“警察同志,你們要講法律的。偷東西是犯法的,犯法一定要坐牢的。你不要看我年紀大就這樣放過我,還是把我抓進去吧。”
“阿姨,超市也不想跟您深究,往后您別去偷就行了,保證書我已經幫你寫好了,你簽個字就回去吧,別鬧事了成不?”
丁尚香說:“我沒想鬧事。我是最講道理的人。真的,警察同志,我讀過書,認得字,我是懂法律的。”
“知道知道,阿姨,您看我們這也挺忙的,您就當心疼心疼我們,別增加我們工作量了。”
女民警給丁尚香買了一份飯團豆漿,客客氣氣把她送出了門。丁尚香揣起早飯在公共廁所里洗了臉漱了口,又用一把缺了齒的塑料梳子仔細梳了梳頭。這是一個晴朗的秋日早晨,沿江走去,早起釣魚的人都坐在各自的小馬扎上,風吹過水面泛起粼粼波紋。一群結束晨練的老太太穿著紅色練功服三三兩兩走來,丁尚香站在路邊等她們先過去,這才小心地避開草坪坐在長椅上吃起了早飯。
飯團有點硬,嚼起來費勁。豆漿加了太多水,沒有自家磨出來的好喝。要想飯團軟和,得加一些糯米。糯米黏稠,用來做糕點最好,在田尾巴上種上幾行糯稻就夠吃了。糯米收獲了,顆粒比一般的米大,端午做粽子,立夏做糯米蠶豆飯,平日里沒事也給孩子做個糯米團子,糯米糕,還能釀糯米酒。磨豆漿要用上好的黃豆。豆苗種在田埂邊,不用怎么侍弄,插幾根竹竿子就能爬。收了豆莢,太陽底下曬干了,里面的豆子一顆顆飽滿發亮。那磨出來的豆漿,又濃又鮮,撲鼻的香,比牛奶還好喝。
在村子里,一年到頭有做不完的事。插兩季稻秧,種一季油菜,菜蔬四季都有,夏天還有瓜果。下河可以摸魚,采菱角,上山可以采野山筍,挖桃凝。有院子的,養上一群雞,喂上一頭豬。飯桌上總少不了炒雞蛋、冬瓜咸筍湯、牛肉紅燒蘿卜、洋芋餅。東家做了酒釀圓子,端一碗給西家,西家烤了紅薯,盛幾團給東家。左鄰右舍的女人坐在一起邊織毛衣邊聊天,餓了,隨便尋些什么煮了,就是一鍋子的吃食。
現在,老街坊隨兒女的隨兒女,打工的打工,偶爾回去一趟,一條巷子從頭走到尾,從尾走到頭,半天看不見一個人影。沒人氣撐著,房檐也頹了,壁腳也塌了,整個村子就不成模樣了。聽不見人聲,心里總是空得慌,過一天算一天,人漸漸呆了,一坐老半天,手里削著紅薯,心不知道尋思些什么,就覺得天黑了,天又亮了。實在待不住,就跑出來了。
跑出來,就為看看人,聽聽人聲。可這城市那么多人,人跟人是不一樣的。人跟人說的話也是不一樣的。哪些人能說話,哪些人不能,她是有眼色的。她在云端天橋下見得多的是拾荒人、環衛工人、擺小攤的。白天人來人往,倒是不寂寞。可是一到夜深人靜,人人都是有地兒回的,只剩下她一個人在橋洞子里窩著,只看見遠遠近近的燈一閃一閃的,只聽見那狗子在角落里嗚嗚似哭非哭地叫,胸口就悶得慌,出來干啥呢?孤魂野鬼似的四處晃,也沒個落腳的地兒,也不是個事兒啊。
這么一想,又想起看守所的好了。有活干,有飯吃,有鋪睡,有人說話,什么都齊齊整整有板有眼的。就算時不時有個頭疼腦熱,腰酸背痛,也有人搭個手。那醫務室的小姑娘,白白凈凈的,不怎么吱聲,模樣斯文,一看就是讀過書的。
人老了就愛胡思亂想。一坐下就能想半天。起身時日頭早已高起,釣魚的人都不見了,江面上只有浮光流動。城市雖然一日大過一日,丁尚香走來走去也就這么幾個街區幾條路。這幾個街區幾條路就夠她轉悠的了。她一向走得急,總像手上有許多活兒等著干似的,學不會城里人慢慢悠悠逛街的步子。過人行橫道的時候沒留神,從旁邊斜沖出一輛汽車來,猛地一個剎車,沒撞到她,倒把她嚇得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一個中年男人從車窗探出頭來:“什么情況?壓根沒撞上你,你躺地上干什么?”
副駕駛座上的人也張望了一下,說:“碰瓷的吧。”
“喂,我說老太太,我這車裝了行車記錄儀的。你賴地上也沒用,別想訛我。”
丁尚香牙齒縫里吸著氣說:“我一時起不來,怎么就成賴地上了呢?你年紀輕輕,說話怎么這么沖?”
“你們這幫碰瓷的我見多了,不知哪個窮鄉僻壤冒出來的老頭老太,看見車來了故意亂沖,坐地要錢。我告訴你,錢,一分沒有,你趕緊起來,不起來,我就打電話報警了!”
丁尚香正想起身說你這年輕人怎么不講理,但是一聽到打電話報警,本想勉力掙起的人又坐了回去,說:“那你倒是報警啊,我就是個碰瓷的,今兒你們不給錢,我就不起來了。”
她這一說,車上的兩個人倒是怔住了。丁尚香生怕他們改變主意,故意大聲喊起來:“快來看哪,這兒有兩個人,開車撞了老人想逃跑,快來人哪。”
路邊步行的人都停下來遠遠看著。車上的人面面相覷,湊在一起低聲說了幾句話,這才下了車,把丁尚香扶了起來。
“老太太,你別嚷,別嚷,有事好商量。”
“年輕人,我呀就是個碰瓷的,你趕緊報警,我不會跑,就在這等警察來。”
“看您說的,老太太,多大點事啊,不用報警了。您就說,要多少錢吧。”
“我不要錢。”
“老太太,你看我出門匆忙,也沒帶多少錢,這五百塊你先拿著。”
“跟你說了我不要錢。你們賺錢不容易,快收起來,還是報警要緊。”
“一千,一千總夠了吧。真只有這么點現金了。老太太,你趕緊收好。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年輕人,我說了我不要錢。你別走,好端端的你給我錢干什么?你沒撞著我,是我自己摔倒的。你還是報警,讓警察把我抓走吧。”
“老太太,真對不住,這事到此為止,好嗎?我們還有事要忙呢。”
車門剛關上,車子就猛地打了個彎,繞過丁尚香駛遠了。
丁尚香站在街邊,手里拿著錢,一時間有些恍惚。怎么年輕人都那么忙呢?忙著上班,忙著賺錢,忙著開會,忙著交朋友。忙到沒時間打一個報警電話。
那時候兒子也是這么忙,打電話過來,說跟朋友合伙買了一輛面包車,白天黑夜地拉貨,想多賺點錢在城里買房子,等安頓好了,接她出去一起過。兒子從小不會讀書,好在做事踏實,娶的媳婦長得周正,也是個踏實人。兒子總是說忙,媽,我這邊忙,先掛了;媽,下次再說,我先掛了;媽,我挺好的,孩子也挺好的。先不說了,掛了。直到最后病得不行了,才把實情告訴她。
她去醫院做腎臟配型,沒有成功。老伴那時候已經死了好幾年了。他們總是瞞著她,總對她說,會好的,慢慢養著就好了。她也想,實在不行,就回老家。她身體好,少說還能干十來年活,種地種菜也養著他。她不知道她種一年的地夠幾次透析的錢。
這病是窮人得不起的,一旦得了就是傾家蕩產,人財兩空的結果。
后來,她對兒媳說,你年輕,將來日子還長,孩子交給我帶。兒媳說,媽,我跟你說實話,孩子交給你,你肯定是掏心挖肝對他好。可是鄉下那點地方,教育條件又差,將來能有什么出息?我但凡撐得過去,就不會拋下孩子。
兒媳很快改嫁了,把孩子也帶了過去。據說那邊人挺好的,不賭不嫖,沒什么惡習,孫子和那邊的女兒也合得來。但丁尚香知道,孫子畢竟是在人家家里過活,多少要看人家臉色。小孩子本來有點憨憨胖胖的,愛笑愛說。隔兩年再見面時人猛地抽高了一大截,瘦了,叫了聲奶奶,半天沒聲音。問他就點點頭,應一聲。兒媳說他懂事多了。
她把領退休金的存折給了兒媳。兒媳不要,她硬塞給她,說給孩子買點吃的玩的。
丁尚香在街邊小店里打了兒媳的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才接。兒媳說媽,有事嗎?她說沒事,問問你們好不好。兒媳說,好。小雨好嗎?挺好的。今天星期天,他在家吧?在家看書呢,我還在廠里,今天加班。哦,這個月的錢打進了嗎?打進了吧,我還沒去看過。哦。那好,你忙吧。嗯,媽,再見。再見。
打完電話,心里也有點慚愧。每次打電話去都問那幾百塊退休金打進了沒。那么點錢,能派上什么用場?每次問,好像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不說這個,還能說什么呢?
年輕人的世界她不是很懂。商場里超市里看到,男男女女手里都攥著手機,但凡有一分鐘空閑,就低頭刷個不停。女孩子大都化過妝,眼睛大,皮膚白,模樣好看。但是丁尚香看著,總覺得臉上蒙了另一張臉,有生人勿近的感覺。偶爾她坐在大商城外面,一坐好幾個鐘頭,就是看看和孫子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穿著鮮亮,衣角帶風,腳步匆匆走過。水靈靈的年齡,不知道為什么臉上的表情都不是很快樂,和孫子一樣,笑得敷衍,總像藏了許多心事似的。
這世上,誰都不容易。平白無故得了一千塊錢,這是打哪兒說起?兩年前從家里出來的時候,丁尚香身上全部家當也不過一千來塊錢。兩年時間里,撿撿賣賣,遇上好心人給點,攤販們賣不完的給她吃點,也就過下來了。身上的衣服是路邊撿的,少說八成新,洗干凈了,稍微改一改就合身了。腳上的鞋倒是超市柜臺上拿的。超市的人把她那些狗糧餅干都扣下了,看看她腳上的鞋,到底沒吱聲。她知道,這世上總是好人多的。
要不,去趟超市,把之前偷東西欠的錢先還了。有多的,再買點吃的用的。然而剛走近超市大門,三四個穿馬甲的工作人員就如臨大敵,客客氣氣地把她攔住了。
“我今兒不是來偷東西的,我是來付錢的,我有錢,不信你們看。”丁尚香說著,把手里的一千塊錢展示給他們看。
“阿姨,真是不好意思。我們經理說了,要是讓您進了超市,但凡丟了什么東西,就要我們負責賠。您看,我們也是窮打工的,一個月才一兩千塊工資,要養家糊口的。您就別難為我們了。”
“我真不是來偷的,我就覺得吧,過去拿了你們好些東西,也沒付錢,今天剛好有錢,所以把賬給一起付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們經理說了,以前那些東西丟了就丟了。往后哪,就請您高抬貴手,別上我們這兒來了。”
“不是,我這回有錢,我是來買東西的……”
“阿姨,我這么跟您說,這城里那么多超市,不獨我們一家。前陣子對面那條路還新開業了一家呢。這薅羊毛也不能只在一只羊上薅,您說是不是?您就行行好,放過我們這家,換別家超市行不行?”
話說到這份上,丁尚香知道是無論如何也進不了超市了。這兩年她經常出入這家超市。大多數時候都是逛一逛,看看滿坑滿谷的貨物。超市經常搞活動,特別是過年過節,總會布置得特別漂亮,又是彩帶又是氣球,看著就喜慶。過年的時候,她常常在這一待老半天,看看人們把挑好的東西裝滿購物車,聽著廣播里傳來的“恭喜你呀恭喜你”,胸口那一塊也就不悶得慌了。人老了,不愛往新鮮地方去,新鮮地方容易暈頭轉向,心里也不踏實。好容易找到個踏實地兒,說沒就沒了。
當然,也不能怪人家。若是能夠自食其力,她也不會老想著進看守所去。當初剛來的時候,她還找過經理,問能不能在超市里干活,掃地,拖地,整理貨物,她都行。不要工資,有個一日三餐就夠了。經理問她多大年紀了,她往低了說,謊稱60歲。經理笑了,說超過55歲的一律不要。她問過很多地方,都說她年紀太大了。阿姨,你年紀太大了,這年頭年輕人還找不著工作呢,您這樣年紀的,該享福了。
是啊,該享福了。看看這城市,那么寬敞的馬路,一塊一塊五顏六色的花圃,草長得秀氣,樹也長得高挺。抬起頭,都是亮閃閃的高樓大廈,跟玻璃做的一樣,人行道平整得走路要打滑。那些饑荒年月餓死的凍死的,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樣好的地方吧?她沒餓死凍死,一把年紀了還能每天走走看看,可不就是福氣么?
今天這太陽有點烈,人身上都冒出汗了。她把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人有點怔忡,走路步子也有點蹣跚。經過一家寵物店的時候,她趔趄了半晌,推門走了進去。店主人拿眼瞅了瞅她,走過來問要什么。她說要狗糧。店主人又瞅了瞅她,指著貨架上的幾種狗糧,熟練地介紹起來。她說的那些年齡分段營養功能,丁尚香聽不太懂,怕浪費人家時間,就隨便指了一樣。報價的時候,她才知道那狗糧有多貴。她沒說什么,低頭付了錢。
回到天鵝市場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天鵝市場這一塊是舊城區,周圍都拆遷了,老舊的云端天橋下,擺著兩把撇舊的皮沙發,沙發背已經開裂,面子上也磨出了兩個圓印子。平時經常有兩個老頭兒坐在這里抽煙聊天。今天沒有人,丁尚香就在一把沙發上坐了下來。對面新起的大樓外墻倒映著一個紅色的落日,風挾著塵沙吹過來,人就涼下來了。狗子從不知什么地方蹭出來,沖她嗚嗚叫。
她把狗糧袋子撕開,往地上撒了些咖啡色的小顆粒。狗子過來聞了聞,就吃了起來。這狗倒是伴了她快兩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品種的關系,不但沒長個,還瘦小了不少。丁尚香有時候也嫌棄它,想方設法給它擦洗干凈,馬上不知從哪滾得一身臟來。狗也沒個狗樣,見人■,從不敢亮牙齒,誰都可以踹它一腳。平時不知道躲在哪兒,天冷了,愛往她腳邊鉆。看它玻璃珠似的兩顆眼睛,跟人一模一樣。一塊待久了,倒成了伴了。
“今兒就吃這么點吧,省著點吃,往后的日子還長呢。”她把狗糧袋子扎緊。起身時,一輛汽車緩緩駛來,停在路邊,下來一個年輕女孩。丁尚香瞅著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阿姨,你好。”
“哎,你好。你是……”
“你忘啦,我是派出所的。”
丁尚香突然想起來,可不就是派出所的女民警嗎?這脫了警服,換了連衣裙高跟鞋,她就沒認出來。
“阿姨,這就是你說的流浪狗吧?哇,好乖!”女民警蹲下身,摸了摸狗子背上的毛。
丁尚香笑了:“是啊,模樣是丑了點,性子好,從不咬人。”
“也不丑啊,挺可愛的。它叫什么名字啊?”
“沒啥名字,就叫狗子。”
“狗子,嗯,狗子。”女民警說著站起身來,盡管換下了制服,臉上仍然露出了審問室里做思想工作的神情,“阿姨,城市里養狗要打疫苗,要領證的,您知道吧?”
丁尚香惶惑起來:“知道,可這……我們也沒這條件啊。”
女民警說:“您要是不介意,我想養這條狗。我家的寵物狗上個星期沒了,我媽傷心壞了,整整哭了兩天。”
丁尚香怔怔道:“哦。”
“我本想再去買條狗來著,正好昨天聽您說這兒有條狗。您這么養著吧,它不合法。我想帶它回去打針,做絕育,以后就讓它陪我媽。我媽特別愛狗,一定讓它吃好住好。”
“哎,好。”
“那么,阿姨,你同意的話,我就把它抱走了。”
“哎。”
女民警從車上提了一個塑料寵物箱下來,把狗子放了進去,蓋上了蓋子。狗子嗚嗚叫著,徒勞地把鼻子往密條的格子柵欄上撞。女民警問:“阿姨,你臉色不好,身上不舒服嗎?”
“沒有,挺好的。”
“吃飯了沒有?我去那邊店里給您買碗面吧。”
“吃了吃了,飽著呢。姑娘,你忙,你去吧。”
“好。”女民警停了停,又說,“阿姨,你有什么事,盡管來找我們。只是看守所吧,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我再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好,阿姨,再見。”
“哎,再見。”
女民警提著寵物箱上了汽車。狗子還在那安全的牢籠里嗚嗚叫著。車子慢慢駛離,女民警往后視鏡瞥了一眼,看見丁尚香還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云端天橋就在她頭頂升起,漫天夕陽的紅光。
責任編輯 丁東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