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敏
內容摘要:在新媒體時代,網絡輿情對于刑事司法來說猶如一把“雙刃劍”。網絡輿情對刑事司法具有利于實現準確的定罪量刑,推動審判公開、確保公民知情權的實現,倒逼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積極影響同時,也帶來影響法官獨立判案,阻礙司法權威與公信力的構建,造成實體正義與程序正義錯位的消極影響。通過分析刑事司法在社會環境、司法環境、網絡環境三個因素中存在的回應網絡輿情風險,得出在中國轉型時期刑事法治的進程中,實現二者生態平衡之關鍵在于以刑事司法的權威和公信力的構建為中心,并從“管”、“控”、“導”三個角度予以全面展開的結論。“管”即從制度上加強保障。“控”即健全與規范現有的網絡監督立法。“導”即創新公眾參與司法的路徑。
關鍵詞:刑事司法;網絡輿情;平衡路徑。
新媒體技術背景下,互聯網技術得到迅速而又充分的發展。[[[] 根據2017年7月第40次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止2017年6月,中國網民規模達7.51億,半年共計新增網民1992萬人。互聯網普及率為54.3%,較2016年底提升了1.1個百分點。]]微博、微信等網絡平臺的迅速興起也為人們表達自身利益訴求、關注社會事件、監督政府行為等提供了一種新的思維方式——網絡輿情監督。刑事案件涉及到國家公權力的行使,關乎著公民的生命、權利與自由。故而,諸多重大、疑難案件都會受到大眾的關注與青睞,形成巨大的網絡輿情漩渦,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最終司法判決,[[[] 根據2017年6月發布的《2017年中國互聯網輿情分析報告》,司法案件在網絡輿情中的比重有所增加,20個熱點輿情案件中,司法案件占半數以上,司法案件中,刑事案件又占到絕大多數比重。]]如“許霆案”、“鄧玉嬌案”、“于歡案”等。透過這些案件,不難發現網絡輿情對于準確的查明案件事實真相,促進個案正義,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具有一定意義的同時,也損害了當事人的訴訟權利,折射出司法的搖擺與“軟弱”。因此,如何提升刑事司法應對網絡輿情的回應能力,實現二者之間的生態平衡,是目前實務界與理論界不可忽視的問題。本文試圖通過梳理新媒體技術背景下刑事司法應對網絡輿情的困境,并從社會環境、司法環境、網絡環境三個要素就刑事司法回應網絡輿情的風險予以分析,進而試圖尋找消解刑事司法回應困境與提升刑事司法回應能力的基本對策。
一、網絡輿情對刑事司法的影響
2008年到2018年刑事司法回應網絡輿情的典型案件
序號 案件名稱 案情歸納 網絡輿情聚焦 最終裁判結果
1 2008年許霆案 許霆利用銀行的ATM機發生故障,惡意取款17.5萬元。廣州市中院以盜竊罪判處其無期徒刑。 有錯無罪,不足以判處無期徒刑 最終以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2 2008天價過路費案件 時軍鋒因涉嫌非法購買偽造的武警部隊士兵證、駕駛證、行駛證、軍用車牌照等證件,為自己運送砂石的兩輛貨車騙免高速公路通行費共368萬元,構成詐騙罪,被判處無期徒刑。 罪不至于判處無期徒刑 最終判處七年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3 2009周久耕案 2008年12月因對媒體發表將查處低于成本價賣房的開發商的不當言論,經網友人肉搜索,相繼曝出其抽1500元一條的香煙,戴名表,開名車等問題,被網友稱為最牛房產局長,天價煙局長等稱謂。 要求嚴懲貪污腐敗官員 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1年,沒收財產12萬元,并將其贓款追繳并上交國庫。
4 2009躲貓貓案 2009年1月29日,李喬明因盜伐林木,被刑拘并關押,11天后,因重傷住院,2月13日,醫院稱其顱腦損傷身亡。警方稱其在玩躲貓貓游戲時被獄友踢打,不小心撞墻而死,家屬表示懷疑,之后開始調查。 要求還原事實真相 因故意傷害導致李喬明致死的張厚華、張濤、普華永、李東明等分別無期徒刑、有期徒刑以及緩刑。
5 2009年杭州飆車案 5月7日,杭州市文西路發生一起改裝三菱車因超速駕駛將人撞死的事件。 關注雙方的家庭背景,主張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定罪處罰。 因犯交通肇事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
6 2009年鄧玉嬌案 2009年5月10日,湖北巴東縣某賓館服務員鄧玉嬌因不堪忍三名某鎮政府工作人員在消費時對自己的騷擾、挑釁,用水果刀刺向兩人,造成同時當場死亡。 主張其行為構成正當防衛,屬于合法權利 5月31日,偵查終結,宣布其行為構成防衛過當。
7 2009年張明寶酒后駕車案 2009年6月30日晚,張明寶醉酒駕車造成5死4傷的重大交通事故。 主張其構成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引發貧富對立的話題。 2009年12月23日,張明寶被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8 2010年李啟銘案 2010年10月16日,李啟銘在河北大學校內撞倒兩名女生,導致一死一傷,并毫不在意,而是揚言我爸是李剛。 聚焦于其父親的身份,并主張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定罪。 李啟銘因交通肇事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并對死者予以賠償。
9 2010年洗臉死案 2010年4月7日,在看守所防風區洗漱池中,薛某溺亡,對于這一事實,警方聲稱其為洗漱過程中意外身亡。 質疑執法公信力,主張改革現行的羈押監管制度。 經調查分析,薛某為自殺溺水身亡。
10 2010年藥家鑫案 2010年10月20日,藥家鑫開車撞倒被害人之后,連捅八刀致被害人身亡。 關注被告人與被害人的身份、背景,強烈要求判處藥家鑫死刑立即執行。 2011年6月7日,藥家鑫被執行死刑立即執行。
11 2010年李昌奎案 2009年5月19日,李昌奎擊昏同村的19歲女子,將其強奸,并一并殺害其三歲弟弟,一審宣布死刑立即執行,二審宣布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與藥家鑫案比較,認為違背了司法公正,是典型的同案不同判。 2011年3月,再審改判李昌奎死刑立即執行。
12 2010年趙作海案 1999年,趙作海被認定為故意殺人罪被判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2000年被害人出現,趙作海被宣告無罪 批判冤假錯案,主張疑罪從無。 5月9日,趙作海被宣布無罪釋放,并給予國家賠償。
13 2011年李莊漏罪案 專業的法律人與普通大眾的分歧 主張無罪 檢察院撤訴
14 2011年高曉松案 5月9日,著名音樂人高曉松酒后駕車,并造成四車追尾的后果。警方以危險駕駛罪對其予以拘留。 主張人人平等,依法判決。 因犯危險駕駛罪,判處拘役6個月,罰金4000元。
15 2013年楊達才案 公職人員楊達才在視察某災難現場時,卻露出微笑,二者形成對比,引起網友關注。后發現其在多個場合佩戴不同的名貴手表。 主張對政府官員進行信息公開與財產申報制度改革,并對其加強網絡監督。 2013年2月22日,楊達才最終被司法機關判處有期徒刑14年。
16 2013年李天一案 李天一等人將一女子從酒吧帶至賓館,并對其實施輪奸。 主張人人平等,司法公正。 9月26日,李天一因強奸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
17 2016年河北賈敬龍案 因拆遷與被害人產生恩怨,購買經改裝的槍炮,造成被害人顱腦損傷死亡。 不應判處死刑 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18 2017年于歡案 2016年4月13日,被告人于歡因不堪目睹其母遭受追債人的騷擾與侮辱,拿起水果刀朝向追債人亂捅,造成一死兩傷,一審判決以故意傷害罪判處無期徒刑。 防衛過當 二審判決于歡防衛過當,以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5年。
(備注)上述表格可以歸納為如下特征:(1)案件或主體具有特殊性。案件特殊主要集中于判處無期、死刑或罪名集中于強奸、殺人、盜竊、交通肇事等法律關系較為簡單以及涉及國家公權力的行使的案件。主體特殊主要表現為將當事人標簽化,如“官二代”、“星二代”、“軍二代”、“房地產官員”、“弱勢群體”。(2)用詞新穎,經過媒體的渲染,易于傳播。如“躲貓貓案”、“天價過路費案”、“辱母殺人案”、“洗臉死”等,形象生動,引人好奇。(3)裁判結果與社會公眾的基本道德觀念相背離。如辱母殺人案、鄧玉嬌案、李昌奎案。
通過對近十年來涉及到網絡輿情的典型刑事司法案例的分析,我們首先看到的是,網絡輿情作為一種監督力量,在與刑事司法互動的過程中,具有顯著地正面影響。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有利于實現準確的定罪量刑。定罪與量刑是刑法的兩大核心任務,其最終的裁決是否公正比任何一次犯罪都重要,因為任何一次不公的裁決都有可能將正義的水源敗壞,而犯罪不過是弄臟了水流。因此,一切刑法理論與實踐都應當圍繞這兩大任務進行,確保刑事裁決的定罪準確、量刑適當。對任何一個行為人的定罪,要求應當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證據確實充分,按照罪刑法定原則與罪行均衡原則予以認定。應當根據行為人的性質正確的區分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對于任何無罪案件與冤假錯案應當予以及時糾正。通過上表典型案件,我們不難發現網絡輿情在準確的定罪方面起了不可小覷的作用。如從早期的鄧玉嬌案、張明寶案直至近年來的于歡案,特別是在趙作海、聶樹斌案進行錯案糾正,無罪認定的過程中,網絡輿情對于規范司法機關的司法活動,約束公權力,防止權力異化,保證正確的區分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另外,網絡輿情在促進量刑標準的統一方面的典型案例更是不勝枚舉,如許霆案、天價過路費等案件。
第二,有利于推動審判公開,確保公民知情權的實現。知情權是公民行使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等其他權利的基礎,公民的知情權是否能夠得到充分的保障,是現代司法是否獨立、法治發展是否進步的重要標志之一。而案件本身判決的過程就是法律適用的過程,通過網絡平臺,社會公眾形成對整個案件過程的高度關注,不僅關注裁決的結果與審判的過程,而且更加聚焦于案件的事實與相關的證據材料。從而使得審判公開不再是空洞的法律條文,而是與知情權、監督權等權利結合,成為真正值得期待的一項訴訟法原則。其中,李天一強奸案中,網絡輿情的發酵使得其迅速成為社會公眾關注的焦點,直至將審判公開形式改革的呼聲推向了高潮。之后,網絡直播,裁判文書公開以及其他融網絡輿情于刑事司法的形式紛紛涌現,審判過程在公開、公正的的情況下接受網絡輿情的監督,審判公開原則內涵得到進一步的拓展,公民的知情權最終得以實現。
第三,利于倒逼刑事訴訟制度的改革。隨著近年來網絡輿情對刑事司法熱點案件的密切關注,其所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個鮮活的冤假錯案得以糾正,社會實體正義得到伸張,更重要的是將個案中一些非常態的現象內化為常態的規則、制度,推動了刑事訴訟制度的改革。如豐富了審判公開的內涵,2013年李天一強奸案中,在網民強烈的要求警方公開案件事實、證據、審判過程等呼吁下,法院采取直播庭審、網上公開判決書等形式,拓展了公開的形式。進一步完善了辯護制度,李莊案反映出律師在辯護中的職業操守與困境,促成犯罪主體的修改與辯護人刑事責任追究特別程序的確立。還有改革羈押監管制度,躲貓貓案件、洗臉死等接二連三的暴露出看守所存在的問題,使得非法證據排除、訊問制度得以完善。[[[] 汪海燕、董林濤:《機遇與挑戰:網絡輿情對我國刑事司法的影響及應對》,載《中共浙江省委黨校學報》2014年第6期,第22-28頁。]]杭州飆車案、張明寶案直接推動了最高法出臺《關于醉酒駕車犯罪法律適用問題的意見》以及《刑法修正案(八)》增設“危險駕駛罪”罪名。李昌奎案、藥家鑫案引起了理論界和實務界關于死刑存廢的熱烈討論等。這些熱議的個案背后是不合理法律制度的亟待修改,網絡輿情的推動下可能并未得出一個正確的結論,但是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推動著法律條文的修改完善。
當然,網絡輿情對刑事司法表現為上述積極影響的效果同時,由于自身固有的局限性,也不可避免的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影響法官獨立判案。法官獨立是司法獨立的一個重要方面,它是指法官在審判過程中,不應受到任何來自外界的非法律因素的干擾,獨立的只依法律和良心辦案。[[[] 黃輝、茹曉冬:《論網絡輿情與司法獨立的關系協調》,載《福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5期,第62-68頁。]]然而,法官作為社會中的一分子,其終究不可避免的受到其他社會因素的影響。在上述典型的刑事案例中,由于案件的當事人或其背后的利益集團為了使得最終的案件判決朝著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發展,往往通過網絡平臺進行造勢,形成巨大的輿情漩渦,從而達到影響法官審判的目的。如許霆案、鄧玉嬌案等案件中,面對網絡上諸多具有傾向性的引導和評論,法官要么出現為利益集團的觀點所左右,從而導致權力腐敗與尋租,要么情緒上受網絡主流言論的影響,不自覺的陷入網絡輿情漩渦。要么因缺乏職業的穩定性與必要的身份保障,從而面臨被上級領導任意調動或撤職的危險。但是,無論哪種情形的出現,“在法官作出判決的瞬間,被別的觀點或被任何形式的外部權勢或壓力所控制或影響,法官就不復存在了。”[[[] [英]羅杰·科特威爾:《法律社會學導論》,華夏出版社,1989 年版,第266頁。]]因網絡輿情而影響法官獨立斷案的典型群體性事件如李昌奎一案中,對于已經作出的二審判決,卻因網絡輿情的影響最終再次改判。天價過路費一案中,因網民對法官能力與司法公信力的質疑,其主審法官最終調離原審判崗位、主管庭長被免職等。
第二,阻礙司法權威和公信力的構建。伯爾曼曾言,“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只有嚴格遵守實體的法律規范,并遵從程序正義的判決才能得到人們的認同與服從,司法權威才能得以建立。“過分迎合主流政治的判決,會削弱甚至剝奪憲法對人民的保護,尤其對非主流個人、群體的保護力度。”近年來,隱秘的網絡推手打著“司法民主”的旗號,將非理性的情緒宣泄和道德訴求混同于當事人的正當訴求,試圖尋求司法的妥協。云南李昌奎案件中受害人的家屬在網上申訴之后,相繼出現了一批具有代表性的網絡輿情案件,如鄧玉嬌案、許霆案、藥家鑫案等,形成一種通過將事情鬧大,引起上級領導機關甚至中央領導的關注,從而向下級施壓,實現網絡輿情呼吁效果的鬧訟路徑。隨著對這種鬧訟路徑的愈加依賴,一方面衡量判決公正與否的標準不再是法律,而是以是否符合天理、符合人們心中的傳統道德準則為唯一標準。[[[] 孫彩虹:《網絡輿情之于司法審判:沖突與優化》,載《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第28-35頁。]]民意審判開始代替法院判案,江湖義氣取代法律規則,導致出現信法不如信網的觀念。另一方面,作為公民權利保障的最后一道防線,刑事司法判決固有的穩定性也遭到破壞,司法權威和司法公信力的構建越來越遙不可及。
第三,造成實體正義與程序正義的錯位。正當程序原則是英美法系國家的一項重要原則,也是世界各國現代法治國家訴訟活動的必然之意。正當程序包括實體上的正當程序與程序上的正當程序,前者強調立法上的公平正義,結果的正義;后者偏重于被告在司法過程中享有的程序公開、透明,辯護、中立等權利。實體正義則包括犯罪的人受到刑罰、無罪的人不受追究、罪刑相適應原則。實體正義立足于保護社會整體利益的目的,堅持有罪必罰。程序正義強調手段的合法性,堅持追究任何犯罪應當按照法律的正當程序進行,遵循疑罪從無的原則。只有通過善的手段去實現善的目的,才能防止利用惡手段過程中侵害公民的合法權利。[[[] 張建偉:《刑事司法:多元價值與制度配置》,人民法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17頁。]]網絡輿情一定程度上實現了維護社會實體正義的目的,但是,這種維護是在大眾樸素的正義感支配下,對重實體、輕程序理念的進一步強化,是對現代法治正當程序觀念的背離。另外,“訴訟中再現的只能是法律意義上形式上的真實,而不可能是原始的實際真實。”[[[] 徐國棟:《論我國民法典的認識基礎》,《法學研究》,1992年第6期。]]法律依據證據裁判,追求法律上的公平正義;網絡輿情則在民意的幌子之下希冀在最短的時間內實現實體上的結果正義,追求客觀、全面真實。那么,此時法院陷入了漩渦中難以自拔:嚴格按照法律程序任由網絡輿情發展;迎合網絡輿情,迅速得出判決,使得網民出現新的質疑,繼而引發新的網絡輿情。最后,尊重和保障人權是《刑事訴訟法》的一項基本任務,網絡輿情中對于當事人雙方隱私的披露,以及對于未成年審判案件的公開,對于案件從嚴從快的審理,無疑都是違背程序正義的具體表現。
二、刑事司法回應網絡輿情的風險分析
(一)社會環境因素
網絡輿情與刑事司法之間的風險存在著深刻的社會背景因素,主要體現在以下:第一,信息風險社會背景。通過有關互聯網與網民的普及顯示,中國已經進入了信息化時代,各種科學技術的更新與變革速度愈益加快,人們的思維方式與價值觀念也呈現出空前的開放。技術在給人們帶來便利生活的同時,也存在著潛在的風險,其風險與社會轉型時期的各種因素結合,從而使得未來的社會更加具有不確定性和高度風險性。手機網絡信息技術的普及,自媒體技術的發展與微博微信等社交平臺的建立,傳統媒體的支配地位以及輿論導向功能得以弱化,碎片化的信息借助于公共熱點事件的引燃,網絡輿情的發酵,極易形成“井噴式擴散”與“蝴蝶效應”。[[[] 周偉:《自媒體時代網絡輿情政府回應困境與消解路徑》,載《情報雜志》2018年第4期,第100-105頁。]]在這樣一個信息風險社會,任何一個公共熱點事件在網絡輿情的導向下,都極有可能帶來信息災難,由此及彼,進而危及到整個社會的安全與穩定。第二,社會轉型時期背景。中國整體處于社會轉型時期,當前的社會結構正在由金字塔型向扁平式的結構轉變,邊緣的話語權得到重視,民主政治進一步發展,言論自由更加開放;[[[] 孫日華:《司法網絡輿情的生成機理與應對策略》,載《前進論壇》2014年第9期,第36-37頁。]]然而,社會異質性因素增加以及社會群體間的差距拉大,整體處于一種分化、整合、再分化、再整合循環往復的向上過程。因此,這種分化與整合的加劇,使得社會整體上表現為社會的震蕩性、矛盾的多發性、觀念的沖突性、價值的分裂性與情緒的浮躁性。[[[] 金君俐:《社會轉型背景下的報紙輿論引導研究》,載2009年復旦大學博士論文,第10頁。]]各種社會矛盾凸顯,如社會分配公平問題、腐敗問題、貧富差距問題、社會保障與社會管理服務問題等;社會信任體制崩潰,社會中下階層普遍具有一種相對剝奪感。因此,無論是公權力的濫用還是弱勢群體利益的損害,任何一個重大刑事案件的處理瑕疵都可能刺痛大眾敏感的神經,并經過“沉默的螺旋效應”[[[] 田中陽:《大眾傳播學理論》,岳麓書社,2002年3月第1版,第186頁。]]最終達到足以影響刑事司法的程度。
(二)司法環境因素
刑事司法是否能夠應對網絡輿情,并不僅僅依賴于某個法院或某個法官的一己之力,從根本上來說是基于現有的司法體系與運行機制是否能夠整合社會輿論對司法的多元化批判,促使主流輿論為自我判案提供精神上的支持,形成社會公眾對司法權威的高度文化心理認同感。正處于社會轉型時期的司法改革方興未艾,構建司法權威的漫漫長路上充滿著諸多藩籬,司法改革在褪去原始正義的理念的同時,隨之而來的是程序紊亂的陣痛。傳統文化與現代法治理念的摩擦,重刑主義觀念根深蒂固,殺人者死仍然是社會大眾最為樸素的正義底線。司法者在急于推進改革的同時,隨著而來的則是公眾對其無所適從的不解與疑慮,如果對傳統文化熟視無睹,任由網絡輿情吞噬著殘余的司法權威,最后必然導致司法公信力蕩然全無。另外,與國外精英式的法官相比,中國法官自古以來的理念折射出更多的平民思維,“父母官”、“為民做主”、“順天意、合民心”等,面對鋪天蓋地的網絡輿情,法官們表現出更多的迎合之意也自然是情理之中。如果說對法律的形式信仰,精英化的法官階層不能為社會大眾所認可,那么,便是法官群體內部也未形成職業信條,依然是以“人民是否滿意”作為衡量司法公正的標準,爭做人民滿意的好法官。[[[] 徐陽:《“輿情再審”:司法決策的困境與出路》,載《中國法學》2012年第2期,第180-191頁。]]當然,司法權威不足從根本上來說源于行政機關等上級的壓力,法院在人事與財政方面依附于行政機關的掣肘,缺乏職業上的必要保障。
最后,對現有的公權力監督的失靈,從而導致公民對公權力缺乏信任。[[[] 汪海燕:《網絡輿情與司法》,《法制日報》,2009年7月29日。]]現有的人大監督、行政監督、司法監督等權力內的監督方式并沒有對權力越軌與司法失范行為起到應有的制止效果,新設置的監察監督效果仍然拭目以待,很多權力機關的公務員失范行為相繼暴露在大眾視野,加劇了人們的不信任感。權力之外的媒體等監督力量則通過網絡輿情,形成網絡群體性事件,起到了一定的監督作用。但是,囿于現階段中國司法機關未形成主動接受媒體監督的自覺與習慣,對媒體的監督缺乏應有的尊重與寬容,甚至動輒對其橫加指責與排斥,愈發引起人們對權力機關的質疑,信任危機進一步惡化。
(三)網絡環境因素
科技的發展為網絡輿情監督刑事司法培育了肥沃的土壤。首先,自媒體時代來臨。隨著移動互聯網技術的飛速發展與wifi云移動空間的全面覆蓋,自媒體時代下信息的發布主體與傳播主體呈現出泛化與去中心化,每個人都是一個沒有執照的電視臺。[[[] 周偉:《自媒體時代網絡輿情政府回應困境與消解路徑》,載《情報雜志》2018年第4期,第100-105頁。]]人們可以隨時隨地通過微博、微信等多種渠道發布具有文字、圖片、視頻為一體的信息,突破了傳統信息媒體傳播的瓶頸。并且網絡信息的獲取與傳播成本低廉而又不受時空限制,從而形成“一對一、一對多、多對多”的巨大網狀傳播模式,這種傳播模式不僅傳播頻率快、擴散效果強,而且契合人們對于熱點事件的好奇認知,因此極易引發大眾的情感共鳴,發酵成巨大的輿論漩渦。
其次,網絡空間具有虛擬性。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中的冰山模型認為,人的意識狀態通常情況下是理性的,但是在潛意識的狀態中,卻存在著非理性的情緒。生活在世俗世界中的每一個人都戴著各種規章制度的枷鎖,而沒有限制的虛擬網絡世界卻可以任由其馳騁,使人們潛意識的自由得到釋放,獲得自我意識的認同。[[[] 弗洛伊德:《自我與本我》,林塵,張喚民,陳偉奇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269頁。]]另外,Maslow 的需要層次理論[[[] 李明德、楊琳、李沙、史惠斌:《新媒體時代公眾輿論理性表達的影響因素、社會價值和實現路徑分析》載《情報雜志》2017年第9期,第146-152頁。]]認為人的缺失性需要與生長性需要未獲滿足也能引起人的心理失衡,如一些食品、藥品、環境事故,家暴、虐童等社會事件能夠形成巨大的輿情漩渦,皆是因為人的生存需要與愛的需要未獲滿足而引起的心理失衡與泛道德化現象。社會轉型時期下的城鄉差距與社會分化現象嚴重,全體大眾表現為集體的焦慮與相對剝奪感,任何一個公共事件的爆發都會讓人符號化與標簽化,如“官二代”、“富二代”,并將壓抑的焦慮心情用極端的情緒化、非理性語言表達出來,繼而否定一切,進行簡單的宣泄。
再次,與現實世界需要遵守規則、制度一樣,虛擬的網絡社會中,存在著異于現實社會的網絡亞文化圈,人們無意間會學著遵守網絡的行為規范、生活方式、語言表達等,進而逐漸被同化,形成區別于現實世界的雙重人格。而且,人們在網絡中極易找到與自己趣味相投的組織,并經過“沉默的螺旋效應”與“蝴蝶效應”,甚至是同類事件的多米諾效應,導致網絡輿情此起彼伏。最后,網絡社會中存在著大量的網絡公關、網絡水軍行業,這些行業缺乏應有的行業自律,[[[] 張義庭:《網絡輿情的暴力傾向及解決對策研究》,載《情報雜志》2012年第12期,第86-91頁。]]他們總是運用敘事與修飾對其所關注的東西予以大肆渲染,繼而形成帶有某種情感傾向的網絡輿情,導致與刑事司法摩擦的尷尬。
三、刑事司法與網絡輿情的生態平衡之道
網絡輿情路徑的形成具有多方面的原因,治理網絡輿情應當是社會治理的有機部分,并非一朝一夕所能促成,而是日積月累的積淀。故而,立足于提高司法權威這一問題的生成土壤,采取管、控、導三者相結合的總體思路,是促成網絡輿情與刑事司法二者生態平衡的應然路徑。
(一)根本原則:增強司法權威
“如果司法過程不能以某種方式避開社會的擺布,一切現代的法律制度都不能實現它的法定職能,也無法促成所希望的必要的安全和穩定。”[[[] 何乃華:《司法案件、司法審判與網絡輿情事件研究》,載《四川警察學院學報》2017年第5期,第65-76頁。]]一味地盲目順從與遷就最終帶來的只有飲鴆止渴的惡果。而只有從根本上樹立司法的權威,形成社會大眾對刑事司法的內心公共認同,才是新媒體技術背景下網絡輿情與刑事司法維持生態平衡的關鍵之所在。
法律權威是社會公眾對司法發自內心的認同與尊重,是在文化的浸潤下,各個要素在長期的碰撞、融合、再碰撞、再融合過程中最終形成的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形成了德主刑輔的社會治理體系,缺乏依法治國的思維傳統與法律權威生成的社會土壤。這是一個長期的積累的過程,基于現存的社會環境下,司法權威正在生成之中,如果網絡輿情與刑事司法之間的沖突得不到妥善解決,任何一個當事人親屬制造的鬼哭狼嚎式的鳴冤或是重大冤假錯案的沖擊,便會導致既已生成的司法公信力逐漸消解,直至這座高樓大廈最后的坍塌瓦解。因此,司法權威應當通過具體的細節而逐漸生成,主要表現為:
第一,司法權威最為明顯的表征應當是法官精英化與法官職業共同職業信念的形成。談及英美法系,我們不難想到諸如龐德、卡多佐之類的大法官,這些已經內化為公眾認同的司法權威,成為正義的守護神。而只有經過精英化的職業訓練與不斷地磨礪,才能夠任爾東南西北風,即使在個案的飽受非議中,依然能夠堅守司法獨立,并贏得眾人的敬仰與尊重。我們應當秉承精英化的教育理念,不論從法學生的培養理念、方式、就業,還是從法官的任免、待遇、業績考核等,應當從制度上促使其法律職業信條的形成。我國目前的法官員額制改革某種程度上具有法官精英化的旨趣,但是仍然存在諸多不足,需要進一步完善。
第二,提高裁判文書的說服力。裁判文書是刑事司法與社會大眾溝通互動的一個關鍵媒介,因此刑事司法裁判文書的說理性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二者關系的平衡與否。應當改變當前裁判文書只判決不說理的現狀,除了對爭議事項作出裁判外,還要對案件爭議的焦點用客觀、準確、形象的語言闡釋其背后適用的法律原理與邏輯,及時消除社會大眾的質疑與情緒,贏得人們的支持與認同。[[[] 季金華、蔣飛、徐駿:《網絡民意的司法回應之實證研究》,載《金陵法律評論》2014年春季卷,第19-49頁。]]另外,法官應當不斷地提高自身的業務素質與職業道德修養,增強裁判文書的規范性,避免出現因不必要的錯誤而引起的網絡炒作。盡可能全面的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公開法院生效的判決書,如此不僅能夠提高法官的職業素養,而且滿足了大眾的知情權,減少不必要的猜疑,更好地行使監督的權利。
第三,嚴格依照程序,堅持程序正當性。“正義不僅應當實現,而且應當以人們看得見的方式實現。”程序正當是現代法治國家訴訟活動中不可缺少的一項基本原則,追求案件真實也應當通過正當的程序進行,否則就是不正義的。現實中,諸多時候刑事訴訟程序在與網絡輿情的雙方博弈中,一旦遭到所謂的“民意”綁架,便不得不退讓妥協,從而以犧牲程序正義換取實體正義的實現。殊不知,網絡輿情的形成大多時候起源于公眾對程序正當性的質疑,進而演化為對實體正義的誤解,故而這種舍本逐末的做法非但無益,反而惡化了雙方之間的生態現狀。因此,應當堅持審判公開的原則,不斷創新公開的形式,實行網絡直播,保證公民知情權的實現。另外,法官的一舉一動都被置于公眾的視野下,接受網絡輿情的監督,能夠更加規范其行為,避免腐敗的發生。
(二)管:加強制度保障
囿于個案中的情境而作出的臨時之宜并非長久之計,關鍵應當著眼于常效制度上的構建,面對非常態的個案才能不至于捉襟見肘。因此,應當建立縱向的事前、事中、事后各階段的協作機制與橫向的跨地區、跨部門之間的全方位交叉互動機制。
1.網絡輿情預警機制。因刑事案件而導致的網絡輿情事件增加,一定程度上源于缺乏完善的監督預警機制,進而導致了輿情的網絡蔓延。因此,我們應當對網絡輿情的不同發展階段進行監督與預測,并積極引導網絡話題與網民情緒。首先,對于一些諸如百度、新浪之類的大型網絡媒體,內部應當配備專業的法律人士,對其發布的相關法律題材性質的新聞進行內部審查,并根據相關的法律、法規政策決定發布與否;積極地與司法機關增強互動性,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解。其次,特別是注意運用大數據技術,遵循自媒體時代信息社會治理的新思維,利用其對海量的信息進行分析統計,并合理分類,及時進行篩選、分析,并根據輿情的性質、范圍、影響程度,確立不同的輿情應對等級方案,改變事后處置型機制的滯后性,贏得主動權。積極開發互聯網過濾技術,將一些病毒式的、虛假的信息及時清除或屏蔽,從而凈化網絡環境。最后,平時應當抽調出一部分司法干警專門用于涉法網絡輿情的監督,主要包括收集網絡輿情,并對其輿情評論予以回應,甚至可以以普通網友身份發帖,引發網絡正確思考。對于重大的網絡輿情,應當及時進行上報,由有關領導進行分析研判,根據輿情的等級,從而采取不同的措施,防止輿情擴大。
2.輿情信息處置機制。認真分析網絡輿情的癥結之所在,思考引發公民質疑的焦點、核心,并發布具有針對性的信息,避免發布的不必要的信息引致新的輿情。另外,規范網絡輿情發布制度。網絡輿情信息的發布應當通過規范的形式,由經過培訓、了解網絡輿情的真正焦點的新聞發言人發布,全面公開事實,態度誠懇、親民,并提高其語言的法律素養與邏輯關系,以免在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思想的牽引下,出現避重就輕、掩蓋真相、態度不誠懇之類的表達失范,從而引起人們的口誅筆伐,政府公信力陷入“塔西佗式”的陷阱。
3.輿情事后評價機制。每一起重大刑事網絡輿情之后,應當建立常態的總結、評價機制。認真反思其形成原因、傳播路徑、回應輿情方面的不足之處以及存在的共同規律,爭取為其后的輿情應對提供有益借鑒。另外,建立網絡輿情刑事司法回應監督機制。一旦網絡輿情回應機制建立,便應當通過部門監督、上級監督、新聞媒體監督、社會輿論監督等主體,形成全方位的監督體系。當然,有權必有責。應當將網絡輿情的預警、處置等納入獎懲、晉升機制,并對其進行評價,以提高應對網絡輿情的能力。[[[] 李森紅、張雯:《司法廣場化與涉檢網絡輿情應對》,載《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11年第2期,第84-88頁。]]對公務人員的不作為或失范行為進行問責,構成犯罪的,應當對其負責人以瀆職罪,視情節的輕重追究其刑事責任,從而增強其輿情回應責任意識。
4.部門之間信息聯動機制與合作機制。互聯網作為一張大網,其不分時間、不分區域、不分層級、不分部門的信息指向一旦爆發,后果必然全面的覆蓋到整個公權力體系。因此,無論是橫向行政部門還是縱向行政部門,應當改變傳統的各自為政的回應模式,堅持協同合作的理念,建立跨部門、跨層級、跨地區信息共享與交流機制,提升輿情反應能力。對于網上的重大網絡輿情,相關法院應當及時向上級和有關部門匯報,并與其他部門建立交流合作機制,實現輿情信息的共享。當然,建立協同合作機制的同時,也應當明確各個部門的職責劃分,避免出現互相推諉現象。另外,應當加強與權威的傳統媒體與網絡媒體的交流,建立長期的合作、互動聯系,并在輿情發生時,利用其平臺發布引導網絡輿情走向。
(三)控:規范網絡監督立法
自媒體的瞬間興起,帶給人們無限的自由,但是網絡失范行為也日益增多,數以萬計的碎片化信息鋪天蓋地而來,讓人們無所適從與逃避。無論是網友們對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的人肉搜索還是對案件事前給予當事人莫須有的罪名,這種失真信息的制造與傳播足以造成網絡環境的混亂,威脅社會的穩定。“自由無所不在,卻又往往處于枷鎖之中。”法院所鼓勵和保護的應當是公民的言論自由,而非是對司法獨立的藐視與干涉。因此,對于社會機體具有自我修復和免疫機能的,通過公力救濟渠道所發表的言論應當予以保護。而明顯以妨礙司法權的正常行使為目的的言論則應當以立法加以規范,并適時予以懲戒。
網絡監督法制的健全,其規范客體應當主要包括網絡媒體、訴訟參與人、普通網民。
1.網絡媒體。網絡媒體作為大眾輿情的主要載體,起著重要性的輿論導向作用。我國目前的網絡媒體自我約束力較弱,缺乏完善的行業自律規范,故而,不可避免的導致網絡媒體經常出現越位的現象。正如法官克拉克所言,法庭必須規定相應的規則和措施,來保護其程序不受外界的干擾。在這一點上,1994年國際法學委員會發布的《關于新聞媒體與司法獨立關系的基本原則》,明確規定無罪推定不僅僅是司法領域的一項訴訟準則,而且也是新聞行業的一項制度。無論是庭前、庭中,還是庭后關于案件的報道,媒體均不得違反無罪推定原則,否則將受到法律追究。無獨有偶,英國明確如果媒體對于任意的一個司法案件關注度過高,以致于可能達到影響司法判決結果的程度時,法院有權采取措施,禁止媒體繼續進行報道。這些措施表面上看稍顯極端,但是其共同之處在于充分發揮法律對于媒體的規范作用,以免在媒體錯誤引導下出現民眾對法院判決的誤解。對此,我們可以要求網絡媒體保持一種克制的態度,并根據訴訟過程的各個時間段等因素來決定網絡媒體討論參與人數以及可能影響話題討論的程度。應當明確網絡技術服務者的中立義務,并根據話題參與人數的多少、持續時長、跟帖轉發次數等判斷其可能導致的對司法判決的影響,對其采取限制令制度,嚴重的對其負責人追究刑事責任,并處以罰金。
2.訴訟參與人。訴訟參與人掌握著每一個刑事司法案件的重要信息,其發布的信息也能贏得網民的信任,很多在陷入司法訴訟程序的泥淖之后,最初只是抱有引起大家關注與憐憫的想法。但是,隨著云南李昌奎案當事人信息的網上公布,民眾的聲討贏來了正義的首次勝利之后,接二連三的訴訟參與人開始利用,甚至依賴于這種路徑,爭取網絡輿情的支持,力求扭轉司法判決走向。網絡輿情儼然成為某些訴訟參與人贏得網絡輿情支持,扭轉司法判決的有力工具。因此,訴訟參與人幾乎在每一場重大的網絡輿情風暴中都發揮著不可小覷的作用,對此,應當明確訴訟參與人的義務與責任。明確訴訟參與人所能夠自由公布的信息必須是法律規定能夠公開的信息,針對任何未經審判程序證實的相關證據、信息,任何訴訟參與人,包括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與相關律師,都不得予以公布。在2013年李某某輪奸案中,相關律師在其社交平臺上披露庭審及案件情況,并暴露當事人的相關隱私,意圖予以不當炒作。因涉及到未成年人犯罪不公開審理及被害人隱私等問題,案后北京律協對七名相關律師作出處分。這種通過行業自律規范予以追加處罰的方式,對于法律職業者在利用網絡輿情方面將具有一定的警示作用。國家工作人員違反義務的,應當追究其相應的行政責任。對于某些重大特殊案件,可以要求訴訟參與人簽訂保密協議,對于違反保密措施的,應當對其采取警告、訓誡、罰款、拘留等司法措施。
3.對普通網民的規范。法不責眾,對于跟帖、留言、轉發的普通網民,應當從技術與文化素養雙方面予以著手。技術層面上,盡可能的消除網絡的虛擬性,實行上網實名制。對于未注冊的網絡賬號,在其注冊時應當將相關的網絡管理規范予以提醒與告知;對于已經注冊的賬號,在每次登陸前都應當告知其制造網絡謠言應當承擔的法律責任。文化素養方面,應增強網民的自我約束力,提升自我修養。大多數社會公眾在面對刑事司法等公權力的時候,特別是置身于冤假錯案時,表現出更多的無所適從。在網絡這個平臺上,面對他人的不幸遭遇,普通網民很容易情景轉移,產生情感上的共鳴。故而極其容易出現對其他人進行人肉搜索,侵犯他人的合法權益,發泄內心的憤懣與不平。因此,提升網民的理性認識,自覺地抵制不良、虛假信息的傳播,注重其話語的責任意識。對于網民的不良信息,應當注意及時引導。
4.完善互聯網立法規范。我國現存的相關互聯網規范,法律位階較低,多屬于行政法規或部門規章,內容較短且不完整,對于散布謠言者的處罰力度不夠。故而,有必要建立一部對網絡信息的篩選、發布、轉載、發帖、跟帖等環節予以規制的基本法律規范。一方面,我們應從刑事訴訟法方面完善對網絡媒體、訴訟參與人、網民不當行為的糾正、懲戒程序,從而起到一定的預防作用。另一方面,目前我國刑法針對利用互聯網等信息網絡進行招搖誹謗等違法犯罪行為,僅以非法經營與尋釁滋事罪予以處罰。然而,對于所傳播的信息真實卻又一定程度上干擾刑事司法的行為卻得不到應有的規制。因此,不妨對現有的《刑法》第六章第二節妨害司法罪進行解釋,增加以利用輿論這一形式或直接新增利用輿論妨礙司法罪罪名。網絡媒體、訴訟參與人、網民、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在網絡上違反法律規定披露相關事實與證據,根據其情節的輕重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與3年以下有期徒刑;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數罪并罰。
(四)導:積極引導網絡輿情,創新公眾參與司法的方式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網絡輿情對刑事司法的關注而形成的群體性網絡事件一定程度干擾了司法活動。但是,其實質上是公民行使知情權和表達權,積極參與政治生活的一種公民權利。而司法制度因其自身的專業性、權威性、程序性、適用的平等性等使得公眾自然而然的產生對法律的服膺成為可能,但是,這種可能其間必然夾雜著公眾的質疑。因此,法律需要展現自身的原則和邏輯來引導輿論,并盡可能的修補二者之間的裂痕,贏得公眾的認可。除了對極少數國外敵對分子詆毀我國政權與國內惡意造謠生事者進行嚴厲制裁外,對于大多數網絡輿情應當持有寬容的態度,對其進行積極地引導,并進行真誠而坦率的溝通,創新公眾參與司法的路徑方式,而非一味地管控與制裁。
第一,我國的陪審員制度是社會公眾參與司法,輿情與司法高度契合的一項制度。社會公眾以陪審員的身份參與到司法審判中,并根據樸素的社會正義和道德情感分析案件,從而實現二者之間的有效互動。但是,目前的陪審員制度還面臨著陪審員數量不足,來源不夠廣泛等諸多問題。因此,應當不斷的完善陪審員制度,如給予其經濟補償、設立陪審員候選人庫等。另外,我國司法審判中,多是采用專家意見書的參與模式,法律專家通常擁有較高的法律專業知識與理論素養,對于重大疑難案件的分析具有較大的建設性,是社會公眾參與刑事司法的一大創新之舉。但是在我國司法權威尚未形成,專家意見書制度不夠完善的情況下,專家意見書很可能因為法官專業理性不足、法律專家為了追求某種個人目的而導致異化,專家被戲稱為“磚家”,教授被惡搞為“叫獸”,導致公眾對司法的更加不信任。有些地方法院邀請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作為網絡輿情的代表人,而非監督者的身份進行庭審旁聽,也并未形成常態化的運行機制。相較于此,美國社會公眾參與司法的制度則較為完善,最為典型的便是法院之友制度,它是指在司法訴訟過程中,任何政府、個人或利益集團,無論與案件利益有無牽涉,都可以通過書面意見或口頭辯論的形式,向法院提供適用法律方面的意見,這些意見很多時候能夠影響司法判決。如此,法院能夠了解到辯護雙方更多的信息,司法制度之外的諸多信息、意見也轉化為制度中可控的資源,從而在確保法院獨立的前提下實現了社會公眾的司法參與。
第二,實現信息公開。“凡是被禁止的東西,一定是被愿望的,如果不是人們愿意做的事,禁止就是不必要的。”滋生謠言的溫床是司法過錯的不可避免,而撕開信任的裂痕則源于信息的不對稱,進而導致事件的撲朔迷離與謠言的一點即燃。根據心理學上的飽和效應,當某些資源稀少而不易得到時才更顯珍貴和好奇,而當毫無壓力的能夠獲得大部分資源時,便失去了吸引力。刑事司法網絡輿情便是如此,如果相關信息予以公開,人們能夠輕松地獲得信息資源,那么網絡輿情便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因此,加強刑事司法信息的公開無疑是預防網絡輿情擴大的一項重要制度。美國法院通常運用新媒體技術手段,來不斷地樹立、強化其權威、公正的形象。如亞利桑那、新墨西哥、猶他三州的業績評估委員會開設了臉書。北卡州與密歇根州分別在優酷網上發布了系列宣傳視頻與法庭故事系列的視頻。其中,共18 個州開始運用新媒體推行法官業績評估計劃。我國最高法近年來相繼出臺了《關于加強民意溝通工作的若干意見》、《關于人民法院接受新聞媒體輿論監督的若干規定》及《關于司法公開的六項規定》,這些意見和規定為推動司法公開進行了有益的探索,但是不可否認,這些制度在諸多方面仍然存在亟待完善之處。
2013年濟南中院關于薄熙來案微博直播是刑事司法在新媒體技術背景下,積極引導網絡輿情,創新公民參與司法路徑的一個里程碑,實現了二者之間的良性互動。推行網絡直播,將庭審的過程置于社會公眾的視野之下,并接受媒體與大眾的監督,是滿足公眾的知情權,并豐富審判公開內涵,有效引導網絡輿情的一種創新。各級法院可以采取開通官方微博形式,定期發布本院審判的具有典型性、疑難性的案例,以及一些普法意義的常識,專家的個人意見等,與網友進行互動。如此不僅符合現代大眾的生活方式習慣,而且能夠在潛移默化中消除公眾內心的質疑,增加對司法判決的認同感。當然,真誠的溝通并非直抒胸臆,而是在技巧的引導下循序漸進,如《媒體與司法獨立關系的馬德里準則》明確法院在與媒體打交道時應當獲得指導,如對于很長或很復雜的判決書,法官可以只提供摘要。我國《人民法院接待媒體記者采訪規范用語試行》便是關于司法回應網絡輿論的技術性策略規定。值得注意的是,鑒于網絡信息魚龍混雜,網民辨別真假信息的能力較弱,為防止虛假信息的傳播,重鑄民眾對司法體制的信任,建議建立專門的司法網絡新聞平臺,完善網絡司法新聞發言人制度,通過定期的發布信息,及時的澄清虛假信息,消除民眾質疑,從而有效的引導網絡輿情。
四、結論
社會轉型背景下,制度性的缺陷與結構性的矛盾在短時期內難以得到根本性的改變,刑事司法與網絡輿情之間的沖突將在所難免。自媒體社會下的網絡承載著社會安全閥的功能,雖然它為公眾參與社會公共事件提供了更多的表達權,避免了社會情緒的淤積,有利于促進事件的民主解決。但是,虛擬的網絡空間范圍內,法律規范與社會道德缺失,負面的個人情緒、怨恨與偏激的言論充斥著整個網絡,全民在線化、網絡化的情形下使得網絡生態環境更具復雜詭譎。然而,我們不能因噎廢食、躊躇不前,關鍵是針對自媒體時代下網絡輿情的特征,追尋刑事司法正確回應網絡輿情的應對機制。那就是拒絕單方面情有獨鐘,采取“管、控、導”多管齊下的方針政策,健全刑事司法回應網絡輿情的制度機制、規范網絡監督立法、創新公眾參與司法的方式,由事后被動轉為事前主動、由人治向法治、由圍堵到疏導、由單向的監督到雙方的互動,形成制度化、規范化的刑事司法網絡回應機制,推動社會治理機制的創新。當然,一切都應當以司法權威與公信力的確立為前提,而這靠的終究不能是一朝一夕的政策與轟轟烈烈的改革,應當是長達數十年的日積累月。
(責任編輯:廖根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