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夏舒羽

殘陽，將廣場上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風過，掠起墨綠色防雨簾的一角，像一只鳥在舒展翅膀，準備翱翔。

他們是一群三輪車夫，總是將車停在這里等客。無聊時，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玩著一副油膩膩的撲克牌，發狠時甩牌的力道仿佛能將地捅一個窟窿;或將草帽蓋在臉上，蹺著二郞腿瞇覺。而老張總是直著背坐在那兒，像一尊雕塑，他的影子直直地刺向地面，如同一面旗幟，屹立不倒。

那時候我很小，但是學校離家很遠，奶奶不會騎車，常常帶我坐老張的車去學校。我曾經問奶奶，為什么非得坐老張的車，因為他不在時奶奶就拖著我步行。奶奶說：“老張是蹬車，安全，不像其他人，用電動的，讓人不放心。”那時，我不知有多少個午后是躲在老張挺直的背影后避著刺眼的陽光在車微微顛簸中到學校上課的。

后來我長大了些，奶奶不再送我，但仍然托老張載我上學。可是我卻不大好意思，特別是到了學校門口，在一聲“吱嘎——”中下車時，總覺得同學們以嘲弄的眼光瞧著我——他們大多是坐汽車的，這讓我的心里像被油鍋煎炸過一樣。終于有一天，在快要到學校時，我迫不及待地嚷嚷：“張爺爺，就在這兒停吧！我能走過去的，真的……”“沒事，不就一小段路嗎？張爺爺送你。”“哎，沒事的。哎，真的，那個……學校不讓的。”在一陣頭皮發炸中，可算在轉彎處停了，我呼了一口氣，像偷了東西似的竄入學校。那時，我根本沒發現老張突然老了，背駝了，影子無力地落在后面，像被歲月抽去了生命力。

之后的日子里，老張還是掛著憨憨的和藹的笑送我上學，但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在轉彎處他就會停下，然后挺直脊背，目送我進了校門再離開。那一天，我在樹蔭下回首，看見了他的背影，他終究是老了吧，才會那么瘦削，仿佛能被陽光劈成光亮的碎片。驀然間體會到我對他的傷害，就像現在站立的地方的一個個光影讓人心刺痛，可那明明是太陽透過葉隙的影子啊！也許我該感到溫暖，但為什么溫暖到幻化出了淚水？

上初中之后再也不坐老張的車了，有時我還會像從前一樣趴在窗臺上看著將車停在廣場上的老張，暗自為他期盼著顧客——現在坐三輪車的人已經很少了。再次遇到老張是在藥店門口，人很多，隊排到門前的停車場上。老張更黑了，也更瘦了，他迎著強烈的日光筆直地矗立著，汗水順著他老樹皮似的皮膚上的皺紋向下流。他昂著頭，目光堅定地凝視著藥房門前的木匾。

也許是日光晃了眼，他的影子搖曳起來，像生命的燭火在輕輕跳動。

好不容易老張進了藥店，在輕聲慢語的交談中我才知道老張的孫子生了病，其他的話聽得不大真切，只聽得老張說：“不管多貴，一定得買最好的。”一會兒又聽見中醫說：“幸虧你來問，這種偏方，不知吃死了幾個人呢！人啊，生的就是窮病……”

我站在藥店門前的石階上，用手指探向天空中太陽的方向，在光影里，在無數絕望的掙扎中，在許多亮著燈的病房的幻影里，模糊地觸碰到了希望。

老張背對著夕陽站著，也許背對著夕陽就是站在晨曦的位置上。

我又趴在窗臺上望著廣場上的那一群三輪車夫，也許老張也在，也許不在，但隱約覺得我注視著的是一個世界，平凡的、普通的，而我們，生活在他們的光影里，就像他們的影子一樣。

空空留言

身形在陽光下投射的陰影，大多數時候都是配角，而這一次它是響當當的主角。

一個老張，是千萬個普通長者的縮影。他們靠著自己略顯單薄的身形護佑著后輩們成長。做你的影子，從身前到身后，從白天到黑夜。還好作者及時讀懂了這份影子下的關愛，原本冷漠厭棄的心被溫暖出了兩行熱淚。

然而，身后的影子護佑了他人周全，身前的生計卻敗給了殘酷現實。這不是一個“老張”的故事，他們憨實與努力的樣子，也只能給地面投下一片身影。陽光燦爛如斯，可身影變化太快，快得趕不上你我成長的速度：

“他的影子直直地刺向地面，如同一面旗幟，屹立不倒。”

“影子無力地落在后面，像被歲月抽去了生命力。”

“看見了他的背影，他終究是老了吧，才會那么瘦削，仿佛能被陽光劈成光亮的碎片。”

“他的影子搖曳起來，像生命的燭火在輕輕跳動。”

歲月無情，待他們羸弱不堪，希望我們也能像他們曾經護佑我們的影子一樣，給他們一份依靠和扶持。最愛這句：也許背對著夕陽就是站在晨曦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