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媽媽

紅墨

“我要做媽媽！”蔥丫媽第一次聽到女兒說這話時還是愣怔了一下。

蔥丫是要嫁人的。

就有人戲謔：“蔥丫，給你找個帥小伙兒，咋樣？”

蔥丫說：“不要，不會疼我的。”

“我和你生個孩子，咋樣？”

蔥丫說：“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不和你生。”

“這蔥丫不傻呀！”一片哄笑聲。

蔥丫天天趴在窗口往下看。“收——紙板——”綿綿長長、曲曲彎彎的叫聲飄上來，震顫著蔥丫的耳膜。

“媽，唱歌，好聽！”

“不是唱歌，是收紙板，有啥好聽的？”

“是唱歌，好聽！”蔥丫唱道，“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當然，走調十萬八千里。

“蔥丫唱得真好聽！”蔥丫媽也和著女兒唱起來。

接連的雨天。陽臺上堆滿了濕淋淋的紙板，是蔥丫撿的。蔥丫媽笑著嗔怪道：“蔥丫，干嗎呢？滿地弄得臟臟的。”“收——紙板——”蔥丫也把尾音拉得綿綿長長、曲曲彎彎。蔥丫媽說：“曬干的紙板才有人收。”

蔥丫趴在窗口。“收——紙板——”綿綿長長、曲曲彎彎的叫聲飄上來。

“收——紙板——”綿綿長長、曲曲彎彎的叫聲飄下去。

收紙板的師傅上樓來，圓臉盤，大眼睛，鼻梁也不塌，但個頭兒小，頭發蓬亂，胡子拉碴，皮膚糙黑，衣服皺皺的、臟臟的，好像一年到頭不洗澡。

蔥丫媽把所有的廢紙板賣給他，蔥丫一直揚著嘴角看著他。他收了紙板走了，蔥丫的嘴角垂下來。突然響起敲門聲，他折了回來，手里捏著一張50元紙幣，說是多出了50元，一定是剛才女主人找錯了錢。

蔥丫媽把他邀進屋，笑盈盈地遞上飲料。蔥丫的嘴角又揚起來。蔥丫媽就知道了他叫李安，今年三十八歲，未娶，來自外省的大山深處，家里還有一位老父親。

當時李安沒有零錢，這張50元紙幣是蔥丫媽在找錢時故意混進去的。

李安自然成了蔥丫家的常客。后來，蔥媽就把事兒攤開了：“蔥丫并非先天性的，保險不會遺傳，她三歲時發燒，是我當媽的對不住蔥丫。”蔥丫媽說時抹著眼角。蔥丫媽把當年蔥丫的病歷給李安看。李安也不瞭病歷一眼，眼里潮潮的。“蔥丫長得不丑，我家條件還不錯。”蔥丫媽接著說，“蔥丫爸三年前死了，但置下一套房子和三間店面，留給我們母女倆，店面每年的租金10萬多元。”

“我年歲大，家又……”李安囁嚅著。

“只要疼蔥丫就行，你是個好人！”蔥丫媽說，“現在有能耐的鄉下人都到城里買房子，都想成為城里人。李安，你可是一步到位成了正宗的城里人了。你和蔥丫也許……將來，你和蔥丫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是體面人呀！李安，你太了不起了，你的家族，從你這一代起，將徹底改變命運。”蔥丫媽眼里閃著光芒，幽默道：“李安，要革命總要付出犧牲，從農村包圍城市……”

和李安并排坐在沙發上的蔥丫嘴角一直揚著，不知什么時候挽上了李安的胳膊。

李安接來老父親，四個人湊成一桌，辦了個簡單的婚禮。蔥丫媽不讓李父回窮山窩，免得父子倆互相牽掛。李父就在這城鄉接合部整了塊菜地，種蔬菜，自家吃，也送給鄰居。蔥丫一天到晚樂呵呵地跟隨李安收紙板，李安阻不住，李父勸不了。蔥丫媽說：“隨她吧，蔥丫高興哩！”

后來，李父成了蔥丫媽的丈夫。蔥丫產下一男孩，叫歌聲，蔥丫起的名兒。歌聲白白胖胖，超可愛。蔥丫實現了做媽媽的理想。蔥丫的兩只奶子鼓脹脹的，但蔥丫沒有讓歌聲吮一口奶汁。蔥丫說：“媽媽的奶水有毒。”

蔥丫媽有一對婆婆傳下的“長命”銀手鐲，自然箍在外孫的手腕上。可是某天丟了一只，蔥丫哭了一通宵，也找了一通宵。后來知道是被樓下的小朋友香香摘去的，蔥丫竟然不管不顧地踹了小香香一腳，把小香香踹得發高燒、說胡話，為此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自此，歌聲一直到上小學也沒有一個小朋友敢和他吵架，更不用說打架了，因為家長們都這樣教訓自家的孩子：“千萬不能和歌聲吵架、打架，他媽媽會出來報復的，他媽媽打死人都不用坐牢！”

歌聲越長越帥氣，學習成績從來都是班里前三名。原來每天都是李安和蔥丫開著汽車接送歌聲上下學，可是有一天他突然不準許媽媽出現在校園里。歌聲沉著臉說：“只準爸爸進校園，不許媽媽進校園，同學們看見我有這樣的媽媽.都看不起我！”蔥丫只能隔著車窗玻璃，目送歌聲走進校園、走進教室，或是用欣喜的目光迎接他走出教室、走出校園。每當此時，蔥丫向著寶貝兒子的臉龐依然開成一朵燦爛的向日葵。

在城鄉接合部有一排老屋暫且沒有拆除，房主們租給民工居住，有一天突然著了火，蔥丫剛好路過，就沖進火場，救出了一個小女孩兒。蔥丫又回頭沖進了火場……其實，火場里面沒有人了。

后來，人們扒出了蔥丫被燒焦的尸體。蔥丫緊閉的嘴里含著一只“長命”銀手鐲。

“蔥丫為什么又沖進火場呢？”

“蔥丫傻呀！”

“你們才傻呢。”

歌聲是烈士的兒子！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