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國
天陰沉沉的,沒風,卻出奇地冷。
斷頭臺上,孟行軒雙臂反綁,一身血衣,單薄破爛。衙役喝令跪下。孟行軒不跪。衙役從身后一腳踹上他的膝彎。孟行軒栽下。孟行軒不愿低頭。衙役用腳尖在他背心上狠狠一點。孟行軒頭頸一垂。柳路也被推上來,也被三下五除二地跪下,垂頭。
監斬官還沒到,兩個劊子手已經開始熱身: 亮出明晃晃的大刀,對舞一陣后,夸張地往刀口上一唾,擦鋒,試鋒,同時大喊“嘿”,收刀,扛肩,分別站到孟行軒和柳路身后。孟行軒不由得笑了,這兩個家伙,雖然確實是一身一臉的橫肉,但并非傳說中的那么強壯,穿著厚厚的棉衣還在不停地打冷戰。
臺下,陸續有百姓趕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個雙手攏袖,看著臺上。
“老師,您的死,值了!”柳路側過臉,笑對孟行軒,“老師您看,這么多百姓,冒著嚴寒,從四面八方來給您送行。”
“柳路,不是我,是我們,是給我們……”孟行軒艱難地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人群,沒再說下去。
“監斬大人,孟先生,還有柳義士,犯了什么王法,要斬?”監斬官一到臺上,臺下就有人叫道,人群也隨之微微哄鬧起來。
監斬官干咳一聲:“事到如今,爾等竟然還‘先生‘義士地叫,想造反嗎?”
臺下立即靜下來。
“諒你們愚昧受欺,本官不予追究。”監斬官雙手端了端頭上的烏帽,指著孟行軒和柳路,“此二賊,造謠生非,欺世惑眾,犯上作亂,罪大惡極!近幾年,我舒州府年年洪災,皖河大堤年年被毀,爾等年年財產受損,親人喪生。爾等只知道哭天搶地,怨怪上天不公,可爾等知否,上天焉何偏偏對爾等不公?”
“為何?老天爺為何對我們不好?”臺下一個個伸長脖子,等著監斬官說下去。
“本官先問爾等。”監斬官輕捻胡須,“半年前,爾等攔本官車轎,求本官救災,本官即言:爾等定然有人得罪上天,上天降禍爾等。爾等可記否?”
“記得記得!是誰?誰得罪老天爺來禍害我們?”臺下叫嚷道。
“就是此賊!”監斬官惡狠狠地指著孟行軒,“此賊因才智粗淺,屢試不第,故而遷恨于朝廷,唯恐天下不亂。近年,此賊常在爾等間造謠生事,蠱惑人心,說什么蒼天已死……”
“不錯,孟先生是對我說過。”臺下開始議論,“他說錯了嗎?”
“愚昧至極!”監斬官站起,“如此妖言,爾等竟有人聽之信之附隨之,實乃逆天之罪也!如此大罪,朝廷不究,天必譴之。故而老天爺發洪水,降罪爾等。爾等可明白否?近年之所謂天災,實乃人禍——此賊與爾等之禍!”
“不錯!確實人禍!”孟行軒突然站起,“父老鄉親們,夏日降雨是正常之事,然而為什么這幾年來,河堤逢雨必潰?原因就是朝廷腐敗,不事水利。即便偶撥銀兩修河,但層層官府雁過拔毛。如此,河堤怎能不潰?年年潰堤也罷,但災后餓死病死之人,一年多于一年。為什么啊?還是因為當官的,根本就不顧我們老百姓的死活!”
“是這樣的嗎?”臺下有人指著臺上的孟行軒,“你說的可是真的?”
孟行軒又要說話,一個衙役伸手卡住他的咽喉。孟行軒掙扎著,又一個衙役跳起一腳。孟行軒慘叫一聲,倒地。
“他怎么知道這些?”臺下繼續議論,“他只是一個先生,哪里知道這么多事?”
“安靜!”監斬官猛拍桌案。臺下立即靜下來。
“爾等明白否?爾等幾年來遭受之損失、死去之親人,皆此人逆天所致!本官每每想起爾等……”監斬官抽泣一聲,抬起寬大的袖口擦眼睛,“想起爾等之弱兒幼女,活活餓死……”
“原來如此!原來他在害我們!”臺下叫道,“逆賊!殺了他,殺了他……”
柳路大驚,奮力站起,嘶啞地叫道:“父老鄉親們啊,請想一想,用你們自己的腦子想一想,孟先生他……”幾個衙役急忙卡住他的脖子。
“剝他的皮,吃他的肉……”臺下大亂。
“冤啊老師。”柳路爬滾到孟行軒面前,滿臉血淚,“老師,您為他們奔走一生,到頭來他們卻如此待您。老師冤啊,冤啊……”
“柳路,為師一生,皆致力于開化我百姓,欲使我百姓不受蒙蔽,不再蒙昧。然,我百姓此時之狀,恰說明為師才疏學淺,能力不逮。為師愧而不冤也!”孟行軒出奇地冷靜,“柳路,倒是牽連了你,為師……”
三聲炮響,兩顆人頭落地。
大雪突降。臺下,人群怒吼,沖向臺上。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