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初文化散文的重要收獲

張群

摘要：李存葆的《飄逝的絕唱》以文化為視點，在古今對話中，重新闡釋王實甫的《西廂記》，肯定《西廂記》的文學文化價值。作為一篇優(yōu)秀的文化散文，《飄逝的絕唱》彰顯了鮮明的文化意識，流淌著強烈的憂患意識和文化批判精神;在兩萬五千余字的大篇幅中，充盈著大格局、大視野和大思考，奠定了文本“大氣”而雄渾的風格;《飄逝的絕唱》的藝術價值還體現(xiàn)在文化性與文學性的完美結合，有效避開了同類散文寫作的弊病，成為21世紀初文化散文創(chuàng)作領域的重要收獲。

關鍵詞：《飄逝的絕唱》 文化散文 思想內涵 藝術價值

《飄逝的絕唱》（《十月》2000年第3期），是著名作家李存葆大散文的代表作之一，也是21世紀初當代文壇文化散文的重要收獲。所謂文化散文，是指那種在創(chuàng)作中注重作品的文化含量、取材于具有一定歷史文化內涵的自然事物和人文景觀，或通過一些景物人事探究一種歷史文化精神的散文。《飄逝的絕唱》以古典名著《西廂記》為書寫對象，在兩萬五千余字的龐大篇幅中，作者不斷穿梭于今古之間，以文化為視點，從那已經(jīng)飄逝遠去的“絕唱”中反思當代人的人文精神困境，格局宏大，氣勢雄偉，不失為文化散文的經(jīng)典之作。本文將立足文化散文的理論視野，從創(chuàng)作觀念、思想內涵、藝術特色等方面，解析《飄逝的絕唱》之為文化散文的美學特征。

一、以文化為視點，彰顯強烈的文化意識

《飄逝的絕唱》描寫了大量具有歷史文化內涵的自然事物和人文景觀，在書寫這些“風景”時，作者有意避開其自然性的一面，而從文化的角度切人，反映出作者強烈的文化意識。例如文中用大量篇幅鋪陳蒲州風物，包括九曲風濤的黃河、三月的中條山、蒲津渡遺址、第一座以舟楫竹索相銜的浮橋、鸛雀樓等，同時還引述了酈道元、韓愈、當?shù)乜h志、歌謠等諸多地域文化知識，通過這些帶有厚重歷史文化底蘊的自然景觀和地域知識，探究《西廂記》之生成與文化之間的密切關系，深刻地提出：“世界上，大凡一部經(jīng)典作品的誕生，都離不開獨特的歷史、地理尤其是文化的燭照。當我一踏上永濟這片古老的土地，便強烈地感受到，一曲曠世絕唱在這里誕生，乃天經(jīng)地義之事。”李存葆為我們進入《西廂記》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視角：文化的視角，并以文學的方式去“闡釋”它，讀來充滿趣味又不失啟迪。

正是采用了“文化”的視點，《西廂記》在作家筆下才是一部處處散發(fā)出文化氣息的經(jīng)典名著。因而，作家看到了《西廂記》中的“詩”：“是詩，使鶯鶯獲得了‘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愉悅”“也是詩，使張生得到了‘千古難得一知己的快慰”;看到了“琴”：張生以琴代語，絲桐傳情，鶯鶯窗外有耳，芳心自懂，“琴聲，如同一塊巨大的磁石，牽引著鶯鶯情難自已地走出花園，徑直向張生的書房奔去”。“詩”和“琴”都是我國傳統(tǒng)文化的象征，它們在《西廂記》中的大量出現(xiàn)，豐富了作品的文化氣息，營造了一種典雅的文化氛圍，而作家能夠敏銳地挖掘出這些，并與之展開精神對話，不能不說也是他與《西廂記》作者的“心有靈犀”。

此外，《飄逝的絕唱》在將《西廂記》與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比較時，也凸顯了兩者在文化上的差異，深刻地指出：“張生與鶯鶯面對的是門第的差別、羅密歐與朱麗葉面臨的是家族的怨恨，兩對戀人，要比翼雙飛，都需沖破世俗的樊籬。只不過因了時代的差別、民族的不同、文化的差異，鶯鶯在渴望愛情時，羞澀、矜持、含蓄;而處在歐洲文藝復興、后人文主義思想浪潮中的朱麗葉，則顯得大膽、火辣、奔放罷了。”

二、具有強烈的憂患意識和文化批判精神

文化散文在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成為一種文學現(xiàn)象，反映了在市場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之后，面對人文精神的失落與“啟蒙”精神的退場，文化散文的創(chuàng)作者以其個體對于社會歷史文化的心靈交匯，既是對彌漫于整個時代的文學審美精神表層走向的一種反撥，同時也是對知識分子自身價值觀的重新認知和堅守，因而文化散文往往具有強烈的憂患意識和文化批判精神。李存葆的《飄逝的絕唱》，就其思想內涵而言，也流淌著強烈的憂患意識和文化批判精神。

《飄逝的絕唱》從第三節(jié)到第七節(jié)，均采用古今對比的模式，由分析《西廂記》的文化之“美”，進而反觀當今社會文化之“鄙”。例如第四節(jié)，作家在頌贊崔張愛情之美好、純粹的同時，又將其作為一面鏡子，反觀當代的愛情，針砭“以金錢為媒，用鈔票鋪設婚床”的庸俗情愛觀，不無憂傷地喟嘆道：“現(xiàn)代戀人，恐很難走進崔張以詩為媒的那種環(huán)境與氛圍中了。”當今社會，手寫情書傳情不再流行，以詩為媒更是鳳毛麟角，“現(xiàn)代都市里的紅男綠女，對崔張這種以優(yōu)雅音樂結情系愛的方式，恐也很難理喻了”。再如第七節(jié)，作家以《西廂記》中的“紅娘”角色為切入點，肯定這一愛情中介的文化意義;同時，作家又聯(lián)系當今社會，抨擊當下流行的惡俗的“公關”文化：“周旋于生意場和交際圈中靚女們的那張張漂亮的臉蛋，往往是她們自我介紹的‘紅娘。在杯觥交錯中，在悠悠舞步里，美色與金錢常常會一見‘鐘情，一拍即合。就這樣，美色溫馴乖巧、小鳥依人般地投入金錢的懷抱，成為金錢的俘虜。”作家在嘆惋一種文化生存方式流逝的同時，也對當今社會無處不在的銅臭氣息表達了尖銳的批判和深深的憂慮。

三、“大氣”而雄渾之風格

20世紀90年代初，著名作家賈平凹針對國內散文界“浮靡甜膩之風”盛行、缺少雄沉之聲的現(xiàn)象，在其主編的《美文》雜志倡導“大散文”“鼓呼掃除浮艷之風，鼓呼棄除陳言舊套，鼓呼散文的現(xiàn)實感，史詩感，真實感……”李存葆的《飄逝的絕唱》即是一篇“大氣”而雄渾之佳構。

首先，大格局。《飄逝的絕唱》之“大氣”并非來自于某種宏大敘事或者對主流文化意識的歸附，它的大氣象、大境界從根本上是一種個人與歷史、時代交融的大格局。在第六節(jié)，作家用九組排比句式，歷數(shù)權力和金錢對美色的霸占、掠奪和玩弄。從充塞于漢宮中的美女王昭君、明末江南名妓陳圓圓的命運說到大獨裁者墨索里尼，美國總統(tǒng)羅斯福、肯尼迪、約翰遜，希臘船王等對美色的恣意享樂，聯(lián)系到當今世界及中國一些大款們與麗人間的種種丑態(tài)，最后落腳在對現(xiàn)實的理性反思：“當一些靚女把自己的美色當作盛宴，讓金錢這個‘食客盡情饕餮時，上蒼賜給她們的那青春的富有便淪為精神的貧窮。她們用金錢為自己打造的巢穴，實則已成了埋葬自己靈魂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