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成功學的“成功學導師”曾國藩

梁靜怡

從機場書店走過，經常可以看見穿著官服的曾國藩出現在一本本書的封面上，那張臉上，眉毛眼瞼呈三角形，額頭若隱若現的抬頭紋，眼睛稍顯耷拉下垂，可眼神深邃，似乎透露著老謀深算。他與企業家馬云一起成了機場成功學的代表人物，對著來往的蕓蕓眾生諄諄教 導。

曾國藩來自湖南偏遠的農村，出身貧寒，少年時“逢考必掛”，連續六次名落孫山，從政后屢戰屢敗，曾三次意欲自殺，最終越挫越勇，戰功卓著，青云直上，位極人臣。這是個人生逆風翻盤的絕佳案例，因此他人生導師的形象深入人心。從當當網上搜索，即可發現12333條記錄，曾國藩“成功之道、成功大智慧、成功密碼”成為高頻詞，“圣人”和“完人”的評價讓曾國藩走上了神壇。

“可曾國藩的本質是反成功學的。”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張宏杰說，曾經，他也認為“曾國藩應該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正襟危坐，很教條古板”，也推出過音頻節目《曾國藩24錦囊》，稱“曾國藩是一個高手，更是一個可以被學習的高手”。

可仔細研究后，張宏杰發現曾國藩遠比“永遠正確”的“圣人”可愛，只是“市面上大部分關于他的著作，恰恰是走向了他的反面”。于是，今年他出版了《曾國藩傳》，稱其為“追日的夸父”。

“讀懂曾國藩，你也可以脫胎換骨”

僅僅幾十年前，曾國藩在歷史上還是“漢奸賣國賊”的形象，代表著恥辱。1996年，24歲的張宏杰才第一次讀到《曾國藩家書》，覺得特別有意思，因為里面有大量的生活細 節。

曾國藩的后人曾告訴張宏杰，在他們家里形成一種默契，從來不敢提“曾國藩”三字，因為他是家里的原罪，他作為“漢奸賣國賊”的后代，曾經受到了很多批判。

“解放之后到上世紀80年代后期，中國人是讀不到《曾國藩家書》的，要了解曾國藩就只能從漢奸賣國賊這個角度去批判，沒有別的角度。”張宏杰說，“改革開放后，很多方面都放寬了，關于曾國藩的評價才在民間慢慢地變得正面起來。但到現在為止，也沒有拍過任何一部關于曾國藩的電影和電視劇，就等于對曾國藩的評價還是很復雜的。”

漸漸地，曾國藩的形象開始改變，成了成功的榜樣，比如流傳著“經商要學胡雪巖，當官要學曾國藩”這樣的宣傳語。2000年之后，張宏杰去逛書店，發現關于曾國藩的書特別多。《北京日報》曾在2015年報道，開卷全國圖書零售市場觀測系統監測數據顯示，當時全國一千多家實體書店至少有近1200種“曾國藩”在售，涉及管理學、心理學、教育學諸多學科。歷史學家雷頤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形容曾國藩流行得就像萬金油。

“前兩年，《曾國藩傳》出版的書號就遲遲批不下來，因為出版總署說關于曾國藩的書出得太多了，要控制一下。”張宏杰說。

即使是張宏杰本人也不能免俗，他關于曾國藩的講課也被打上了成功學的標簽。兩年前，他曾經和一個公司合作，按照該公司的內容要求，推出了音頻節目《曾國藩24錦囊》，還有職場精選篇。音頻的介紹導語寫著“學學曾國藩那近乎傳奇的‘為官之道、‘識人之術、‘修身之法、‘治家之理，讀懂曾國藩 ， 你也可以脫胎換骨”。在“ 錦囊”的第 一講中，張宏杰說到，不管是超級奶爸奶媽、 學生、創業者、失敗者都可讀曾國藩。

但如今回頭看，張宏杰并不滿意。“把那些非常實用的東西集中起來，然后硬套到現在的需求之上，我自己一聽也感覺很不舒服。”張宏杰說，“但是現在市場上可能需要的是這樣的產品。”

該音頻集顯示有兩百多萬的播放量，有位受眾在音頻下留言：“我是看完介紹和推 薦后，直接付費的，因為是屌絲的逆襲 ……”干完這碗雞湯，曾國藩火已經是一種現實。

“共同的偶像”

“他是毛澤東蔣介石共同的偶像，他被評價為中國近代史上的第一人。”《曾國藩24錦囊》節目介紹的第一句就是名人的加持。

的確，《毛澤東早期文稿》提及，24歲的青年毛澤東在1917年8月23日在給黎錦熙的信中寫道：“愚于近人，獨服曾文正，觀其收拾洪楊一役，完滿無缺。使以今人易其位，其能如彼之完滿乎？”

而蔣介石也是推崇曾國藩，他一生模仿曾國藩記日記，用人做事。亦有傳聞，蔣介石的案頭常擺放著兩本書，其一便是《曾文正公全集》，另一本是《圣經》。

而在網絡上，曾國藩與當下名人結合的文章滿天飛，真假難辨。譬如，《李嘉誠：曾國藩兩句話讓我懂得了做事為人處世哲學，所以成為首富》《馬云：曾國藩這句話我最欣賞，若能讀懂前途一片光明，百事可成》這樣的文章比比皆是。一本關于曾國藩書籍的薦語上，還寫著“宗慶后、柳傳志等商界傳奇聯袂推薦”。

這次，《曾國藩傳》的書封上印著“一個持續奮斗者的升級之道”。宣傳時，曾國藩也被出版社打上了時下流行的“小鎮青年”的標簽：“‘小鎮青年曾國藩的逆襲故事，讀這一本就夠了！”

“這是編輯給曾國藩定義的，實際上他還算不上小鎮青年，他就是農村青年，農村的鳳凰男跑到京城北漂，家里也沒錢。”張宏杰 說。

曾國藩出身極為普通，老家在湖南省湘鄉縣大界白楊坪。2008年4月，張宏杰曾探訪過這個離縣城一百三十里，地處群山之中的鄉村。從湖南韶山出發，他輾轉顛簸換了五次車，又乘坐了摩的，用了整整一天才到達。這個小村莊，“雖山清水秀，風景不惡，但交通不便，信息閉塞”，張宏杰在著作《曾國藩的正面與側面》中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