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黑澤明電影《夢》中的日本文化

張依帆

（江西師范大學，江西 南昌330022)

黑澤明受到夏目漱石作品《夢十夜》的啟發，結合自身的人生體驗和思考，在80 歲的高齡拍攝出這樣一部似夢非夢的電影。電影由八個夢組成，每一個夢境沒有標題，都以“做了這樣一個夢”開頭。根據內容分別是狐貍嫁女、桃花節、暴風雪、隧道、梵高的畫、紅色富士山、食人魔和水車村。這八個片段看似分別敘述，卻涵蓋了從童年到老年的人生經歷。影片講述了人性最初的純真和堅韌，也揭露了人類的是自私和愚蠢。除了全景展現如畫美好的自然大地，也把戰爭和核污染等因素造成的環境破壞展現出來。

一、日本民間傳說

第一個夢境里黑澤明借用了日本的狐貍娶親傳說。影片開頭突然下起了太陽雨，影片中母親告誡小男孩千萬不能跑出去，但是禁不住內心的好奇，他還是跑到了森林里，見識到了狐貍娶親的場景。然而他被小心謹慎的狐貍發現了，狐貍非常生氣，在他家里留下一把匕首。母親將他拒之門外，讓他帶著匕首去尋求狐貍的原諒。于是小男孩拿著匕首前往彩虹下面的狐貍的家。結尾沒有向觀眾傳達小男孩是否得到了原諒，男孩作為對禁忌或者說某種規則的打破者必然需要付出一定代價，那是成長所必須經歷的。

這個夢是關于童真和禁忌的故事。日本傳說下太陽雨的天氣是狐貍嫁娶的日子，為了不被人類打擾，狐貍會選擇這樣的天氣迎親，而人類看到的話也會有厄運產生。影片中盡管母親再三叮囑，男孩兒的好奇心還是驅使他一探究竟。憑著純粹、不顧后果的童真之心，小男孩見識到了傳說中的場景。他的這一舉動打破了人類與狐界互不干擾的平衡，所以不得不為觸犯禁忌前去乞求原諒。

電影中第三個夢是關于毅力和抗爭的故事。這個夢借用了雪女的傳說來表現主題。四個人的登山隊迷失在雪山上，暴風雪即將來臨。他們一直在緩慢前行，即將體力不支。盡管隊長一直在激勵他們，最終還是累倒在雪地里。看著隊員一個個倒下，隊長也支撐不住了。這時雪女來到了他身邊，溫柔地對他說“雪是暖的，冰是熱的”，勸他入睡。但是他的意志告訴自己不能睡下去，雪女卻面目猙獰起來，強迫他睡下去。意志終于戰勝了疲憊，一聲巨響后，雪女消失不見，暴風雪也停了。隊長趕緊喚醒沉睡的隊員，驚喜地發現營地奇跡般地出現在不遠處。

在日本傳說中，雪女經常出現在下暴風雪的山里，身穿一襲白色的衣服，遇見男人的會對其吹一口冷氣，將其凍結成冰并吸食他的精元。在這個夢境里，黑澤明把雪女作為大自然的反派，來考驗人類是否足夠堅強。雖然隊長身體很沉重，但是強烈的求生意志使他選擇了抗爭，選擇了向死而生，他再一次站了起來，看到了希望，也給其他人帶來了希望。

二、傳統節日

第二個夢講的是女兒節這一天，小男孩的姐姐邀請了四個朋友一起慶祝，但他卻看到多來了一個穿著粉色和服的小女孩，原來那是桃花的化身，只有小男孩一個人可以看見。小女孩跑出來門外，小男孩也跟著跑出去。到了曾經種滿桃樹的桃園，那些被砍掉的桃樹化身為偶人，他們向男孩控訴他家人砍掉了所有的桃樹，男孩卻因為再也看不到滿園桃花盛開的樣子流下了眼淚。身為桃樹之魂的偶人終于被小男孩的話語感動，決定再現一次桃花盛開的樣子。然而這樣的場景轉瞬即逝，最后眼前還是一片被砍的桃樹，留下的只有一株先前化身為小女孩的小桃樹。

這個夢的背景是三月三女兒節，也被稱為桃節，為了紀念年少去世的小姐姐。根據黑澤明的自傳《蛤蟆的油》中記錄，黑澤明小時候經常和這位小姐姐玩耍，令他影響深刻的一件事便是和她一起過女兒節。日本的女兒節是祝愿女孩子健康成長的節日，家里會擺上偶人跟白酒、菱餅(黏糕)、桃花等來表示慶祝。又因為農歷3 月3 日是桃花盛開的時節，因此又有“桃花節”的叫法。

原本是祈求女孩兒健康成長，欣賞桃花盛開的日子，作為這個節日必不可少的一樣東西便是桃花，然而男孩的家人把桃園的桃樹全都砍光了。人們向來信奉萬物有靈，被砍的桃樹寄靈于偶人，向男孩控訴其家人的罪行。男孩的善良雖然換回了桃花一現，終究改變不了桃樹被砍的現實。這個夢是在告誡隨意砍伐甚至破壞自然的人，他們的錯誤終將會由子孫后代來承擔。

三、傳統樂舞

在第一個夢中鏡頭聚焦了狐貍娶親的場面，娶親隊伍排成整齊的兩列，最前方是提著燈籠的兩個人，其后是新郎和新娘，接下來分別是陪嫁的男性和女性，最后是抬嫁妝的。狐貍化身成人的模樣，穿上了傳統的婚服白無垢，手持白色折扇。行進節奏緩慢，幾步一停，左顧右盼，帶有日本傳統舞蹈動作的特征。背景音樂是傳統能樂的伴奏，主要的樂器是能管、太鼓等，給人一種神秘幽玄的感覺。同時也在告誡人類，這樣的場景是不能被窺探的。這一幕場景共5 分鐘，帶有濃烈的日式風格。

而在第二個夢中桃花之靈附身偶人向男孩詰難的時候，男孩為被砍掉的桃樹傷心落淚，偶人們被他的善良打動，于是跳起舞蹈來。這種舞蹈類似于日本能樂中第一場的脅能。脅能上演的是從寺院神社祭祀用的神事轉化而來帶有祝賀性質的能樂，也叫“神能物”。一般的形式是由神靈在鄉人或神官面前顯靈，表演舞蹈。偶人身穿日本傳統宮廷服飾，倒數第二階是樂官，他們手中的樂器有日本傳統的太鼓、琵琶、橫笛、笙等等，演奏出極具日本風情的音樂。通過這樣一個3 分鐘的長鏡頭，黑澤明向世界觀眾展現日本的傳統文化。

四、傳統自然觀和生死觀

最后一個夢發生在日本的世外桃源。一個旅行者來到了水車村，走過木橋的時候看見一群孩子向著一塊石頭獻花。繼續往前碰到一個正在修水車的老爺爺，交談過程中，老爺爺對他說他們遵照古法過日子。人類總是習慣安逸，越方便越好，卻把那些本真、自然的東西都拋到一邊。而關于向石頭獻花，則是因為曾經在橋邊死了一名浪人，村里可憐他就把他葬在前邊，上面覆蓋一塊大石頭，上面擺滿鮮花，于是就留下了向石頭獻花的傳統。

這個夢是黑澤明的夢想。夢里的水車村是人類最理想的家園。在這里，人與人之間關系和睦，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百歲老人的話句句是真理，人類一直在想著改造自然，卻忘記了本身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們總以為能夠改善這個世界，卻沒有察覺正在摧毀這個賴以生存的大自然。這個觀點所代表的是日本的傳統自然觀，日本受佛教影響深厚，佛教中的萬物有靈，眾生平等觀點影響著傳統的日本生活。黑澤明借老人之口告誡我們，要尊重自然規律，重視一切與人類共生的因素。

夢的結尾是一場歡樂的葬禮，根據老人所說，好好生活，努力工作，便會受到大家的尊重。活著的時候盡情享受，死去也欣然接受命運的安排。自然地老去并不會讓大家覺得過于悲傷，死就是以另外一種方式繼續生活著。從日本的葬禮也可以看到佛教的影響，一般人的葬禮很簡單，僧侶念經超度，去世之后要化妝。對于老年人的逝世，不會過度悲傷，他們相信生死有輪回。當年輕人或者小孩逝去的時候，人們才會表示惋惜悲傷而痛哭流淚。

五、結語

整部電影前七個夢都在給最后一個夢做鋪墊，最后這個夢可以說是黑澤明的最終夢想，也是他最想表達的。人到晚年，像是在不斷做減法，拋掉爭名奪利，放慢節奏，回歸自然生活。大自然給人類提供了繁衍生息的家園，它不應該被戰爭，被核污染等人為因素所破壞。與自然共生，才是人類最明智的生存之道。黑澤明在這部電影中結合了日本傳統文化中的諸多因素，以日本的方式向世界傳達所要表達的思想。他的電影作品讓世界更加了解日本這個國家以及這個國家的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