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駿
(南昌航空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江西 南昌330063)
依據文化地理學的觀點,文化對建筑環境具有塑形作用。在某種自然風土條件下,人們為適應環境、求得生存,形成獨特的行為習慣和生活方式,并慢慢發展為文化。建筑是人們生活的行為空間,必然承載著文化。古羅馬建筑是古代世界輝煌成就的典范,不同于希臘建筑的唯美和諧,不同于中華建筑的秩序與禮儀,古羅馬人獨特的自然社會文化造就了其建筑宏偉、實用、世俗的特征。從文化角度剖析古羅馬建筑形態的特征及產生的根源,有助于今人更好地理解建筑的實質,從而對未來的方向作出研判。正如日本江戶時期的俳句名家松尾芭蕉所言,“不要追隨古人的足跡,而應追求古人所追求的。”
美國詩人愛倫·坡說,“光榮屬于希臘,偉大屬于羅馬。”宏偉的體量與尺度,是古羅馬城市與建筑給人最為直觀的印象。在古羅馬帝國彼時的首都羅馬城,容納上萬人至幾十萬人的雄偉建筑空間,廣場、角斗場、劇場、浴場、賽車場,比比皆是。韋斯巴薌修建的大角斗場可容納八萬人,在為其舉行落成慶典時,最多一天在此殺死了5000 頭野獸。它的表演區甚至可被注滿海水,駛入戰艦,進行恢宏的海戰表演。在卡拉卡拉浴場,一系列復雜的交叉拱支撐起華麗壯美的復合空間,僅其一個主浴室就可容納3000 人,浴室頂棚最高達49 米,以至于法國作家左拉在其廢墟前感慨道,“大廳之高,墻壁之厚,建筑之大,都是不尋常的。這是哪一種巨人的文明?從旁經過的人宛如螞蟻。”①
這種宏大的尺度,首先離不開羅馬人先進的材料及工程技術——混凝土、拱券。古羅馬中心區所在的意大利半島多火山,那波利附近的天然火山灰加入浮石、碎石,便可制成性能優良的混凝土,堅固、不透水,塑形方便;而源自西亞的拱券技術也在羅馬人手中得到發揚光大。這使得羅馬建筑開始掙脫自然的束縛,能夠按照人的意志挑戰尺度與體量的極限。在古羅馬,不光是公共建筑,居民住宅也可以建得很高,羅馬詩人朱文諾爾在2 世紀寫道“看那些高聳的樓房屋宇呀,層層疊疊高達10 層之多”。②以至于奧古斯都時期,頒布法令限制城市公寓的高度不能超過21米,不是因為技術原因,而是考慮到消防安全以及開發商可能的偷工減料導致質量堪憂。
另一方面,羅馬建筑的恢弘尺度,也暗示著這座城市龐大的社會生活規模。公元1 世紀,羅馬已是西方最為強盛的帝國,地跨歐亞非三大洲,疆域東至小亞細亞,西達西班牙,北抵萊茵河、不列顛一線,南將埃及、北非納入版圖,黑海、地中海成為羅馬的內湖。鼎盛時期,首都羅馬城人口達至120 萬,城市生活的極大繁榮,造就了城市空間的宏大。這是只擁有幾千至幾萬人的中世紀城鎮不可比擬的。當然,古羅馬建筑尺度的宏偉,與統治階級對政績、權勢的炫耀也不無關系。無論如何,雄偉的建筑與城市,彰顯著羅馬人的民族自豪,并向外宣誓著羅馬的強大與不可戰勝。
不同于希臘人的浪漫、唯美,羅馬人的思維更傾向于實用、理性。以雕塑為例,希臘、羅馬的雕塑看似相同,卻有很大區別。有人開玩笑說,希臘雕塑的每一個細節都透出靈動與活力,即使是殘缺的軀干也充滿了生命氣息。而羅馬雕塑除了頭部面部的寫實價值,其他部分都可以扔進垃圾箱了。希臘人將其藝術情志完美地灌注于作品,以雕塑贊美人體之美,并映射出宇宙秩序的和諧。羅馬人的雕塑則更多基于祖先、權力崇拜的實際用途,如羅馬皇帝屋大維的雕塑,將自己的頭顱強行嫁接到一個希臘式、理想化的健美軀體上,并讓他披上戰袍,以體現帝王的神圣與威嚴,其明顯的功利性、目的性,顯然是對美感的傷害。
然而,羅馬人思維中的這種實用性,卻來源于其四處征戰過程中形成的勤勉務實的文化傳統,以及成為世界帝國之后繁雜的社會事務管理——如何管控如此廣闊的領土?如何處理如此巨大國家中的龐雜社會關系?羅馬人沒有時間去潛心鉆研藝術,于是對希臘藝術照單全收,極盡崇拜,而將主要精力置于實用方向。于是,在社會領域,羅馬人創立了完備的“萬民法”,用以協調疆域內公民與非公民、自由民與奴隸、貴族與平民的矛盾,并細致到家庭中婚姻關系、父子關系的行為準則,成為今日西方國家民法的基礎。
在建筑領域,羅馬人的實用精神體現為面向軍事、城市建設的各項工程技術、方法。古羅馬學者老普林尼曾經不屑于古埃及建筑的華而不實,認為它們不過是毫無用處,愚蠢透頂的炫耀。③而在羅馬的疆域里,數十萬公里的堅固大道、3000 座可以通車的橋梁被修建,軍隊、輜重、給養得以迅速輸送,維持著國家機器的有效運作。綿延的引水渠將水源源不斷地從河流引向城市,保障了城市生活的日常所需。就單個建筑而言,是功能,而非美觀成就了羅馬建筑的偉大。如著名的科洛西姆大角斗場,外觀采用疊柱式連續券廊,相對于希臘式柱廊雖有所創新,卻并不讓人感到驚艷。令人驚嘆的是,其內部功能布局展現出的理性與秩序:整個場地呈橢圓形,雙軸對稱,前、后排觀眾席各有一圈環廊用于交通;每隔一段距離設置樓梯,分別通往不同樓層與區域的觀眾席;出入口、樓梯各有編號,觀眾依票入場,尋址方便。整個布局井然有序,流線通暢,保證了人流出入不會擁塞。這種布局模式一直沿用至今,成為現代體育場館的標準樣式。
不同的政治制度文化,決定了不同城市、建筑空間的形態差異。相比于同時代的中國漢代城市,古羅馬建筑空間更具有公共性的特征。中國漢代,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禮制思想開始成為意識形態的主導,君王擁有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力。“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宮殿成為帝王威儀的象征,是城市中最為重要的建筑。在這樣的城市結構中,百姓的位置微不足道。漢代長樂、未央、建章三宮皆巍峨壯麗,面積數倍于今日的北京故宮,加上宗廟、衙署、庫房、兵營、監獄等,官家建筑占據了整個長安城的三分之二。可以說,漢代城市基本上可算作是一座“皇城”,大多數百姓只能居住在城郊或是鄉村。當然,這樣的城市是談不上什么公共性的。
與之對比,在羅馬城,皇帝的私宅卻需要自己出錢購買地皮,自己建造。一些皇帝的居住條件與當時的富豪相比,顯得毫不起眼。凱撒在羅馬甚至沒有自己的私宅,奧古斯都的私宅狹窄擁擠,房內沒有鋪貼當時流行的大理石,只用壁畫做了裝飾。④羅馬的主要區域都供市民居住,城中最顯赫的建筑則是公共建筑。“城市生活是在羅馬統治范圍內一切地方社會組織上的主要特征”。⑤建立在奴隸勞動的基礎上,羅馬的自由民享有大量的閑暇時間。例如,公元354 年,羅馬全年舉辦運動會的日子多達175天,社會節假日的總數達到了驚人的200 天。⑥
為迎合市民階層的需要,幾個世紀中,羅馬建成了大量的角斗場、劇場、浴場、圖書館等,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免費提供給普通市民使用,其建設、運營費用由統治者、貴族、富人承擔。除了這些建筑,廣場也是古羅馬城市公共生活的中心,人們在此購物、聚會、聊天、聽名人演講、旁聽司法審判、參與勝利游行、觀看娛樂表演,雖嘈雜混亂,卻充滿生機,是城市繁榮的重要表征。在尼祿時期,羅馬城市規劃規定,每條道路都應留有空間,建造廣場或公共花園。羅馬的公共性還體現于城市用水的分配方式,從城外輸水道運來的水先儲存于蓄水池中,不同高度的出水口將水通過管道分別導向貴族、富人家庭和市政噴泉,通向市政噴泉的出水口位于池底,位置最低,這意味當水源逐漸枯竭,首先切斷的是付費的富人用水,優先保證的是市政噴泉用水。在古羅馬,一般市民家中并未接入水管,遍布城市各處的市政噴泉就是百姓日常用水的水源。
相對于中國古代城市的皇家專享,古羅馬城市的公共性來源于其不同的社會政治結構,在古羅馬,皇帝并不能做到完全為所欲為,其權力受到元老院的諸多節制。一些重要的政治職位由公民選舉產生,對選票的需求,使得統治者不得不讓渡出一些權利。慷慨捐贈,大規模興建公共設施,取悅于占人口大多數的普通自由民,是統治階級獲得政治聲譽和支持的重要手段。
同樣是巨大的尺度,古埃及最宏偉的建筑是獻給神靈和來生的,無論是金字塔還是神廟,都未給此生留下多少空間。古羅馬建筑卻是世俗的,其最華麗壯觀的空間都留給了人世間的歡愉。 同樣是人本主義,希臘人、羅馬人的建筑卻又有著不同的審美向度。希臘神話中,奧林匹亞眾神自私、嫉妒、跋扈、殘暴,擁有人類的一切缺點,希臘人通過將神拉下神壇來贊美人的偉大,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凌駕于自然、宇宙之上。在希臘文化中,命運在冥冥之中,于眾神之上,體現著宇宙的終極意志,即使強大如宙斯也無法違抗。這種敬畏感使得希臘建筑顯得謙虛、節制,它們尺度親切、人性,往往以明快的柱廊向環境開放,與自然呼應協調,將天、地、人、神納入為一體,成為具有靈性的“場所”。
相對于希臘建筑,古羅馬建筑顯得有些膨脹,它們依托技術,凌駕于自然之上,它們以自我為中心,以飽滿、強勢的穹頂、筒形墻體覆蓋、圍合空間,切斷與環境的聯系,在封閉或自足的空間內面向人的欲望。人們常說,古羅馬文化又是墮落的代名詞。帝國建立之后,羅馬人逐漸偏離早期的勤儉、理性,走向物欲的瘋狂。因為統治階級“慷慨”的供養,越來越多的羅馬市民放棄自食其力,成為寄生階級,他們終日空虛孱弱,無所事事,在喧囂、血腥的角斗場中宣泄著對自己的仇恨,或是通宵達旦,沉溺于大浴場中消耗著自己的生命。富人階級的生活更是窮奢極欲,在宴席上,縱使美食早已將胃腸塞滿,他們依然要跑到旁邊的隔間里,用羽毛刺激咽喉,通過嘔吐將胃排空,然而返回,繼續享用新一輪的美味。羅馬人因應享樂的設計可謂細致用心,在角斗場上,為了防止流淌的鮮血使場地打滑,地面鋪上一層白砂石以利鮮血滲入、被吸收。在大浴場中,除了冷、熱、溫水浴室,按摩室、商店、餐廳、體育場、演講廳、圖書館、美容廳等,各種設施一應俱全。當羅馬建筑極盡所能,去滿足羅馬人的物欲和享樂需求時,便已經將羅馬人的思想封閉起來,切斷了其與虔誠心靈、自然宇宙的聯系,其審美空間也變得越發狹窄、世俗,缺乏張力。
公元8 世紀,英國史學家比德神父曾說“幾時有斗獸場,幾時便有羅馬;斗獸場倒塌之日,便是羅馬滅亡之時”。任何一種建筑風格的背后都有著獨特的文化根源,古羅馬建筑的宏偉與世俗、光榮與陰暗,與其文明相生相伴,共存共亡。古羅馬建筑文化的啟示,值得今人深思。
注釋:
①③④陳文捷.巨人的文明:羅馬,從共和國到帝國,從凱撒到基督[M].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18:195,25,68.
②⑥(美)劉易斯·芒福德.城市發展史——起源、演變和前景[M].宋俊嶺,倪文彥(譯).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236,247.
⑤轉引自楊猛.古羅馬:作為公共物品的城市生活[J].西部人居環境學刊,20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