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炮局”預審故事 檢察官·預審專家的深度對話
呂燕群 口述 藍向東 執筆
據了解,有關部門鑒于炮局監獄的歷史價值,決定維持其原貌。目前,這里依然可見留給后人的歷史遺跡:高高的圍墻和高架的電網以及大院四個角落殘存的四座斑駁風化的百年碉堡(炮樓),還有其頂部陰森恐怖的射擊孔。2008年北京奧運會前夕,北京五環路內最后一個監管場所,建于1976年的可關押千余名犯罪嫌疑人的“炮局拘留所(看守所)”(亦稱北京市第三看守所)遷至大興區新址。炮局胡同,終于終結了它關押犯罪嫌疑人的特殊功能。
看看“炮局”的前世今生,就知道這個地方肯定有不少傳奇故事。作為舊時的監獄(看守所),炮局除了關押過川島芳子這樣的大漢奸之外,也關押過李大釗等革命志士。新中國成立之后,這里曾羈押過一些在京城乃至全國有影響的重刑犯,如1960年冒充周恩來總理簽字詐騙銀行的王倬、八十年代犯下300余起入室強奸案的“十八里店飛毛腿”(又稱“雙橋老流氓”)李寶城、1982年駕車沖撞天安門金水橋致使多人傷亡的姚錦云、1996年殺害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李佩瑤的兇犯張金龍等。
真正讓我了解炮局預審工作的,還是因為偶然認識了老預審員呂燕群同志。老呂原先正是在“炮局”工作的。老呂個頭兒一米八八,原先是專業籃球運動員,成為預審員后,辦過不少命案,“啃過”不少硬案,也立過不少功勞。他為人直爽且十分健談,滿口的京腔,是個地道的“老北京”。由于他六十開外又是北京人,朋友圈里,都戲稱他“呂爺”,他聽了也一笑了之。
見面就熟了,人熟了,話也就自然多了。有一次,我們無意中聊到公安的預審工作,仿佛是把他的記憶閘門一下給打開了,無論是他還是他的同事所經辦的諸多案子,就如同竹筒子倒黃豆,從他嘴里當故事一樣一個個“倒”出來了。
起初,我是把案例當故事聽,但呵呵一樂之后,基于一名檢察官的職業敏感,在回味這些故事時,除了為預審員與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點贊”之外,也讓我思考了一些司法實踐中的問題。
比如最近幾年被發現和糾正的錯案到底是怎么發生的,除了趙作海案等一些錯案系偵查過程中刑訊逼供等非法取證行為導致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方面的因素?浙江張氏叔侄案中那位神秘的人物“袁連芳”是如何向嫌疑人傳遞涉案信息又是如何左右案件訴訟進程的?呼格吉勒圖的供述為什么幾乎和犯罪現場所見“嚴絲合縫”?
再如,司法實踐中,十有八九的嫌疑人、被告人認罪,那么,基于趨利避害的心理,怎么理解和確認自愿供述呢?在審查批捕和審查起訴過程中,我們的檢察官通常把主要的精力放在預審卷的嫌疑人口供和證人證言是否一致的審查上,更倚重對嫌疑人不認罪案件的審查,而往往忽略甚至浮皮潦草地摘錄有罪的供述作為批捕或起訴的重要依據。難道有罪供述的自愿性和客觀真實性就能忽略審查嗎?
證明犯罪需要一個完整的、閉合的證據鏈,如果把證據鏈比作一串珠子,每顆珠子就是某一方面的證據,那么口供是不是串起所有其他證據的唯一的那根線呢?如果是這樣,對于“零口供”的案件,在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格局之下,是不是越來越難以逾越法官的內心確信?
這些問題也一直困擾著我。
作為一名老預審員,老呂說過這樣耐人尋味的話:“刑警和預審總是一對矛盾,刑警急于抓人破案,而預審看證據才可收人。由于各自職責不同產生矛盾也在情理之中。盡管有著矛盾,但在打擊犯罪過程中,刑偵、預審既要相互依賴、互補,又要制約、把關,防止在辦案開始就出現冤錯案。在預審過程中如何處理好這一矛盾,對于破案、打擊犯罪是至關重要的。”老呂講案例故事時說,他所講的每一個案例都隱藏著一個命題,而這每一個命題在我們司法實踐中都有著現實的指導意義。于是,我梳理了老呂所講述的這些案例。
預審故事對于老呂而言,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片段,卻讓他刻骨銘心——他有一種難以割舍的預審情懷,因此,每每講起預審故事,他都“眉飛色舞”。而我將這些故事整理出來,是希望讓這些故事發揮出它背后的更高價值。
雖然這些預審案例大多發生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時間似乎有些久遠,而且在最近的十年,無論是公安偵查體制還是刑事訴訟法都發生了較大的變化,但是這些故事除了具有比較強的可讀性之外,對于研究預審制度、口供制度仍然是不可多得的“樣本”。比如,隨著偵查體制的深入改革,偵審合一的辦案模式逐漸形成,預審作為偵查機關專門的內設機構在一些地方正逐步退出歷史舞臺,但預審的職能并未因此取消。而與預審關系極為密切的口供制度隨著刑事訴訟法的修改,也發生了較大的變化。1996年刑事訴訟法曾確立了一些口供的基本規則,如對一切案件都要求“重證據,重調查研究,不輕信口供”。“只有被告人的供述,沒有其他證據的,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沒有被告人供述,證據確實、充分的,可以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因而在制度層面,弱化了口供在定罪方面的作用。隨著佘祥林等若干錯案的出現,刑訊逼供等問題再次受到理論界和實務界的高度關注,2010年由最高人民法院會同其他四個部門頒布實施的“兩個證據規定”,首次確認了我國刑事證據規則(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這些規則后被2012年刑事訴訟法修訂時吸收,并在此基礎上確立了“禁止強迫自證有罪規則”。2016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聯合印發的《關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意見》,在進一步完善訊問制度中,特別強調“逐步實行對所有案件的訊問過程全程同步錄音錄像”,以及探索建立重大案件偵查終結前對訊問合法性進行核查制度。
以上這些制度的變化,對于刑事司法人員的辦案理念產生了較大的影響。但盡管如此,無論是偵查環節、審查批捕環節和審查起訴環節等庭前程序,還是庭審程序,都少不了對嫌疑人、被告人口供的證明力的審查,而且基于防范冤錯案之目的,對口供合法性審查的要求越來越嚴格。
因此,作為偵查的后置程序,無論是審查批捕、審查起訴還是庭審,都需要對包括口供在內的證據進行審查。作為肩負證據審查職能,尤其是偵查監督職能的檢察官,僅僅對口供進行書面審查是不夠的,還要在審查批捕和審查起訴中訊問犯罪嫌疑人,進一步通過當面訊問的方式核實之前嫌疑人所做的供述,對于不認罪案件、翻供案件以及是否存在主動坦白和重大立功的案件,檢察官更應該了解預審的真實過程。
這些預審故事,正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探究口供形成、了解預審職業的不可多得的鮮活“樣本”。
希望這些預審故事對于法科生、學者抑或檢察官或者法官,不僅僅是茶余飯后的談資笑料。
(未完待續 本文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