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光
“病態(tài)”是許多城市存在的問題。
九七年出生的孩子都長大成人了,香港似乎還在一場飄搖的大病中未曾醒來。這個有著最病態(tài)和爆炸式的大都會,充滿賽格朋克味道的繁華鬧市,金碧輝煌與市井污濁相糅雜,傷痛累累卻又一路向前。
踏上港島之初,我曾懷抱對繁華的無限向往與期待,但在置身其間的時候醒悟過來——這是一塊真正的飛地,無論地理意義還是歷史意義上。每個人步履匆匆又都無著無落地漂浮在半空,好像被誰催趕得滿頭大汗,連帶我這個置身其間的異鄉(xiāng)客,也患上無從歸屬的癥候。
剛去的時候,我不想寫東西的。就算寫,都不是關于此地此在,而是些虛無縹緲的云間幻想。也許還未跟這里有鏈接,也許始終是個局外者。直到幾年后輾轉(zhuǎn)離港,才發(fā)覺自己說話做事在路上,同樣的步伐匆忙、目空一切,原來已然沾染了香港的印跡。
在我還沒有理解你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變成了你——這是港漂最可怖的事。
從小鎮(zhèn)到都市,從大陸到海外,從西方到東方,深陷身份迷局的“漂”們,一旦進行地域移動、環(huán)境變化,必然會被多元的觀念所沖擊,而且這種轉(zhuǎn)變是不可逆的。哪怕有一天再回故鄉(xiāng),你不是原來那個你,故鄉(xiāng)也不是原來的故鄉(xiāng)。
有了情感的共鳴,便想寫些東西了。
經(jīng)濟什么時候漲?不知道。房價什么時候跌?不知道。香港的前途如何?不知道。年輕人上升途徑在哪?不知道。就像回歸前夕的電影《青蛇》,大片大片紅色紗?;\罩,都是心底的惶恐茫然。
香港病了,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富者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歧視度之高位于世界前三,而整個城市的所有學生都忙著上街游行。那些惡語相爭、言辭激烈、不耐煩與冷嘲熱諷……種種抵抗,不過是惶恐的蔓延。就像坐在一艘正將傾頹的大船,船上的人如天災來前的小獸般驚慌,卻只能做盡一切無力的掙扎。
很多個日夜,我躺在狹小房間里的狹小床上,反復想,如今香港青年除了上街游行和床上躺平,還能做什么?
當然能奮斗了。深受新自由主義洗禮的我們,相信努力就有回報——如果沒有回報,那全是因為你自己不夠努力。然而當騙局暴露,年輕人發(fā)覺如何奮斗都實現(xiàn)不了階級跨越、擺脫不了階級烙印的時候,學習和工作也不過是螺絲釘日復一日的機械運動。
螺絲釘是沒有生活的,人們在香港也總忘記生活,卻把消費結構的陷阱當作生活指標:仿佛刷卡、購物和聽到服務員禮貌的招呼,便是幸福來源,對物質(zhì)的欲望可以上升到精神信仰,好一場姹紫嫣紅、繁華春夢!
人總會對自己身處的地方不滿。
于是故事越寫越多,甚至想寫成形形色色的港漂拼圖:過客、游客、駐留、離開……理性與非理性相交織,因為記憶的混亂,敘事線也錯綜復雜,彌漫的情緒倒是一致。我固執(zhí)地相信,古典主義的慢、美、沖淡平和,是拯救現(xiàn)代都市瑣碎庸常的心靈寄托,所以在文中加了個戲曲演員的角色,或也是故鄉(xiāng)的某種情結。像在大廈傾塌之前抓住幾塊磚瓦,坐在風暴眼中央守住一方寧靜,或像艾略特詩中那樣,在海底女水妖的宮室里溺水而亡——假裝記錄下來至少能抵抗什么——你看,我也學會了抵抗。
然而日子過得再久些,走的地方再多些,如同故事里的主人公,漸漸察覺,其實哪里都難尋心安。
高樓是森立的怪物,你想超越其間,飛起如御風般自由,卻終究只能站在樓底,脖子擰斷也望不見頂。所有求而不得的苦楚,必須割舍的殘酷,都在人來人往神色匆匆中被忽略,甚至來不及舔傷,明天新的鞭子又打下來了。
孤獨源于都市的普遍低溫,過錯并不在香港。
平安夜的燈火輝煌,但人潮滾滾是消除寂寞的良藥嗎?巨大的圣誕樹掛滿禮物等待入夢,但有幾個真正幸福的夢境?站在密密麻麻、千篇一律的人群里,怎么才能找到自己?
如果我不知道我是誰,你也不知道你是誰,為什么我們要相愛,又相恨?
過于對抗的姿態(tài)和高高筑起的心防,其實都源于內(nèi)里的疲軟與脆弱。然而如何與自己言和,治愈城市的沉疴,也讓身居其間的個體從容自處,直至今日,港人仍在求索當中。
而作為港漂,我是誰?我是哪里人?我屬于哪個群體?不斷離開,每一個目的地都不是目的地。最終,這些問題要靠自己定義。
特注:感謝閻連科老師和葛亮老師為拙作幾度給予教誨,他們看得深遠,更不吝提攜后輩。感謝黎紫書、蔡元豐兩位老師的評語,謝謝《山西文學》“步履”欄目的編輯指出的修改意見,對成文助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