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社會學的建構性思考

唐代興

任何領域的探討及學科發展達到何種程度，并不取決于時間長短，而是由進入領域的研究者們的天賦能力和努力程度決定。以此觀道德社會學，雖有學科之名，但至今有待實現學科之實，由此激勵本文嘗試作一學科建構性思考，以就教方家。

一、道德社會學檢索

人類之所以需要精神探索，是企圖擺脫存在的雙重困境：人同時處于自然存在和社會存在的持久沖突中，并且這一雙重存在困境又總是演繹出能指與所指的非對應性。比如思想與指涉思想的概念并不同步產生，指涉思想的概念總是滯后于思想本身?！暗赖律鐣W”概念與“道德社會學”思想之間也存在發生學的非同步性：道德社會學作為一門學科被提出來，發生于19 世紀末20 世紀初，但道德社會學觀念的產生，可追溯到17—18 世紀啟蒙運動。

實證哲學和社會學創始人奧古斯特·孔德（Isidore Marie Auguste Fran?ois Xavier Comte，1798—1857）認為，“十九世紀末開始出現的社會科學將擾亂田園牧歌式的哲學風景”[1]（P534）。其實，擾亂“田園牧歌式哲學風景”的最初方式卻是啟蒙運動，因為啟蒙運動一方面將承傳柏拉圖主義的法國理性哲學向認知論方向發展，開辟出德國古典哲學；另一方面將承傳亞里士多德主義的英國經驗哲學向社會哲學方向發展，形成法國百科全書派以及產生孟德斯鳩、盧梭等，也自然地孕育出“道德科學”：“我們把這個術語（即‘道德科學’，引者注）理解為所有那些將其研究對象確定為人類思維本身，或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科學?！盵2]（P410）而且“這些科學象物理科學一樣，也是基于對事實的觀察，它們應遵循同樣的方法，采用一種同樣嚴密和精確的語言，達到同等程度的確定性”[3]（P66）。孔多塞（Condorcet，Marie Jean Antoine Nicolas，1743—1794）倡導和鼓吹的“道德科學”，不過是對牛頓自然哲學和洛克政治哲學的理想化整合，并將“人類不斷進步”的歷史觀和數理方法融鑄其中，使其既獲得歷史學視野，更體現社會政治學訴求。

孔多塞之后，道德科學向兩個方面發展，首先，它為孔德實證哲學提供了方法論；同時，孔德又運用實證哲學來研究道德科學，創立社會學，并將它定位為是道德科學體系中的高級學科。其次，A·M·古雷利、L·A·凱特爾等人發展了孔多塞道德科學的數理方法論，開辟“道德統計學”研究。古雷利認為，道德統計學分析不僅是道德科學研究的科學方法，也構成道德科學的基礎。

進入19 世紀，在技術推動科學發展的大背景下，威廉·馮特（Wilhelm Maximilian Wundt，1832—1920）首創心理學實驗室（1879），并以此為平臺創建社會心理學，運用心理學實驗方法研究道德問題，主張道德研究應從觀察起步，注重行為及結果分析（《倫理學》，1886）。稍晚，涂爾干（Emile Durkheim，1858—1917）沿著孔德的路子并繼承古雷利道德統計學方法傳統，借鑒威廉·馮特的道德觀察和行為研究方式，創建起第一個道德社會學理論。

涂爾干定位社會學的科學性質和研究對象，明確社會學是以“社會事實”為研究對象的實證科學。他將社會事實分為社會形態學和社會集體意識兩種事實，前者是一般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后者乃分科社會學的研究對象。涂爾干認為，構成社會“集體意識事實”的主要因素是道德事實：“道德是與整個世界體系密切相關的實在化的事實體系。”[4]（P9）因為道德本身是控制人的社會性行為的一套規范或準則，它從“內部”支配個人，構成人的自我之“不可分割的一個組成部分”。一旦從理論上揭示道德與社會的關系，自然建立起獨立的道德社會學。

涂爾干為之“獻身近二十年”[5]（P12）的道德社會學的主要貢獻有三：第一，揭示道德何以可能成為控制人的社會行為規范和準則的依據[4]（P38）。第二，發現道德的社會本質：一是規范性，道德“施加或能夠施加于個人之上。這種力量的存在繼而可以通過一些特殊制裁的存在被認識到”[6]（P56）。因為“道德的外在表征是廣泛抑制的制裁，就是說，是通過輿論譴責懲罰所有違背戒律的行為”[6]（P79-80）。二是對社會的仰慕（Affachment to Society）：“對個人所處環境及個人所屬的集體利益的仰慕是所有道德行為的真正源泉?！盵7]（P24）三是自主性，個人既要依照社會施加的權威接受道德約束，更要依據道德合理性自覺地遵行。第三，總結生成規范、仰慕、自主性的人性根源：“人類的私欲只能靠他們所尊重的道德來遏止。如果所有權威都喪失殆盡，那么剩下的只會是強者統治的法律，而戰爭，不管這是潛在的還是突顯的，都將是人類永遠無法避免的病癥”[8]（P15）。并且，人性之私也是推動“道德失范”的最終動力，解決道德失范的基本努力“是要消除、至少是削弱人們之間的相互爭斗，把強力法則歸屬于更高的法則”[4]（P15）。道德教育由此變得非常重要，因為它能夠“有系統地使青年一代社會化”[9]（P133-134）。

兩次世界大戰重塑了世界格局，同時也改變了人類認知的深層結構，它使更為突出的道德社會問題推動道德社會學研究由純理論轉向應用。首先，哈佛大學T·帕森斯將A·馬歇爾、M·韋伯等人的不同思想統合成以意志為起點的行動理論，將涂爾干“道德是社會秩序的基礎”的思想貫穿其中，特別強調道德作為社會系統中子系統的重要功能。其次，美國社會學家和哲學家G·H·米德將涂爾干的“道德社會化”理論發展為社會角色理論；瑞士認知心理學家皮亞杰揭示涂爾干“道德社會化”中隱含的道德可解釋性和可發展性問題，探索“道德發展”研究（《兒童道德判斷》，1929）的新領域，皮亞杰的研究為美國道德心理學家L·科爾伯格所繼承和發展。其三，R·K·默頓特別關注“不符合道德規范”的道德事實，將涂爾干提出的“道德失范”現象放大研究，構建起道德失范的越軌社會學理論（《社會結構與失范》，1938）。其四，古雷利和涂爾干所倡導的“道德統計與監測”的道德社會學方法，構成T·帕森斯和R·F·本尼迪克特的研究主題，分別從社會共享的符號系統和文化類型特征兩個方面展開，從而使“道德統計與監測”的道德社會學被廣泛運用于社會價值觀調查。其五，道德失范普遍化引發社會信任解構這一狀況，使道德社會學重新關注信任問題，促使道德信任研究向深度領域展開：普特南提出道德信任資本構成論，定義“社會資本指的是社會聯系以及伴隨的規范和信任”[10]（P664-665）。盧曼更強調“一個人應期望信任成為需求不斷增加的、承受未來技術產生的復雜性的方法”[11]（P16）。吉登斯卻突出道德信任的重要地位：“隨著抽象系統的發展，信任非人格化的原則以及不知名的他人，對于社會存在來說是必不可少的?！盵12]（P120）烏爾里?！へ惪藙t另辟路徑，探討社會信任的儲備問題，認為這是應付風險社會的重要社會方式[13]（P208）。其六，后現代進程推動道德社會學接受后現代審查，齊格蒙·鮑曼通過對二戰期間“大屠殺”的分析，批判審查以涂爾干為代表所建構起來的諸如“道德是社會的產物”“個人服從于社會”“社會安排使人善良、促人向上”等道德社會學的一般觀念[14]（P233-234），揭示道德行為的前社會基礎，指出道德社會學理論須對道德規范及約束效力來源尋求新的解釋[14]（P231）。鮑曼在重新定位道德社會學的基礎上，重新探討道德能力的形成及其功能釋放機制，揭示道德能力的真正形成機制和釋放機制隱藏在日常社交的（social）范圍內，個人道德行為只有在“與他人相處”的生活情境定義中才可以想象。在人與他者的社會性交往中，道德意味著“為他人負責”，這是以主體間性方式存在或敞開生存的基本結構，所以“為他人負責”不受理性選擇、收益計算等非道德因素影響而成為交往主體無條件的必為之義[14]（P260）。

二、道德社會學的對象范圍

道德社會學發韌于法國，經歷涂爾干等法國思想家的艱苦耕耘獲得學科獨立，其后發展重心逐漸轉向美國。在這一拓展過程中，前蘇聯的道德社會學研究興起。在蘇聯，“道德社會學”概念雖由Э·丘爾克蓋姆于20 世紀初引入社會學，但直到60 年代，哈爾切夫發表《道德是社會學研究的對象》（1965），道德社會學研究由此開始，至于80 年代，B·T·甘仁、Ю·B·索戈莫諾夫、B·M·索科洛夫、Л·M·阿爾漢格爾斯基、В·Г·涅斯捷羅夫、A·A·古謝伊諾夫、C·Ф·阿尼西莫夫、Ф·H·謝爾巴克、H·B·雷巴科娃等人的著作才陸續面世[15]。與歐美比較，蘇聯的道德社會學研究特別注重于其研究對象和方法的探討。一是將研究對象定位為抽象的“社會關系”，它由“個人、集體和其他社會共同體”構成[16]。二是特別強調辯證唯物論的“具體歷史方法、階級方法、系統方法和綜合方法”是道德社會學的根本方法[17]。

20 世紀80 年代中后期，蘇聯的道德社會學被零散地介紹到中國，形成中國道德社會學研究的蘇式視野及其模式，直到90 年代末才開始轉向歐美，開始對涂爾干道德社會學思想的評介研究。時至目前，我國真正從事道德社會學研究者較少，能夠對道德社會學問題保持持續性研究者更少。

在相對薄弱的研究中，最早的道德社會學定義體現很濃的蘇式思維特征：“道德社會學是從社會總體出發研究道德與社會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規律與道德在現實社會生活中如何發揮作用的方式和機制的科學?！盵18]其后，宣兆凱認為道德社會學“是一門運用社會學的理論和方法研究道德現象與社會整體相互聯系，探尋道德在社會生活、社會發展中的地位及作用規律的科學”[19]（P4）。如果說宣兆凱是從社會學進入道德社會學，龔長宇似乎是從倫理學進入道德社會學，其研究體現了涂爾干傳統。

龔長宇是該領域的姣姣者，她一方面認為“道德社會學的研究對象是道德行為事實”，另一方面又認為“道德社會學的研究對象是‘道德事實’”，并解釋“道德事實就是指客觀的、實存的道德行為事實”[20]。為能自圓其如上理念，她提出了三條理論依據，一是“道德行為事實，是道德事實結構中最核心的要素”；二是“道德行為事實能夠體現社會學所倡導的‘實證精神’”；三是“以道德行為事實為對象，可以離析出道德社會學與鄰近學科的關系”[20]。

盡管如此，但道德行為事實不等于道德事實，因為涂爾干的“道德事實”概念的外延比“道德行為事實”要大得多：“同其他事物一樣，道德事實也是一種現象，這些現象構成了各種行動規則，并可以通過某些明顯的特征而得到認識?！盵8]（P6）涂爾干所講的“道德事實”，是指道德的事實，它是“能夠觀察”，可以“描述”“區分”，更可能“找到解釋它們的規律”的事實，所以它是一種客觀的社會事實，兩個方面內容構成，一是道德所依據的規范，即具有普遍指涉功能的“道德規范”；二是道德所呈現出來的價值尺度，即具有普遍涵蓋性的“善”。這兩方面的整合生成社會結構中的結構：社會結構實質上由剛性結構和柔性結構構成，前者主要由制度、法律、產業、工藝技術等組成；后者主要由道德規范、價值、信念、信仰等構成。道德則匯通了道德規范、價值、信念、信仰等因素而構成柔性的社會結構，支撐起社會的剛性結構。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涂爾干才說“道德事實也是一種現象，這些現象構成了各種行動規則”；同樣是在這個意義上，“社會結構的變遷必然會導致道德的變化”[8]（P7）。更是在這個意義上，涂爾干才認為構成道德事實的基本要素是“紀律精神”（即規范性）、“對社會群體的依戀”（即仰慕）和“自主或自決”[21]（P20-110），因為“所有道德呈現給我們的，是一個行為規范系統”[4]（P38）。與此不同，“道德行為事實”卻是指道德行為的事實，它“是指道德行為主體在一定的道德觀念支配下，依據一定的道德規范，在特定的道德關系中所進行的具有善惡意義的行動”[20]。它與“道德”有根本區分，“道德就是由道德意識、道德關系和道德活動三個要素及其內部諸因素構成的一個系統整體”[20]。“道德行為事實”只屬于“道德活動”范疇，不能統攝“道德意識”和“道德關系”。所以，將其研究對象由“道德事實”修正為“道德行為事實”，是大大縮小了道德社會學的研究范圍，使道德社會學成為道德行為學。

其實，將“道德行為事實”或“道德事實”確立為道德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只是研究范圍的大小而已?？陀^審視，道德社會學研究的真正問題是，當將道德社會學的研究對象確立為“道德事實”或“道德行為事實”時，卻涉及到與道德學的區分：“道德事實”是道德的事實，是指“道德”這種現象成為一種事實，并且也被人們看成一種事實，“道德行為事實”亦然。所以，以“道德事實”為研究對象，其實是以“道德”為研究對象；以“道德行為事實”為研究對象，也就是以“道德行為”為研究對象。以道德為研究對象，是道德學，它涉及三個根本要素，即道德意識（信仰、信念、精神）、道德規范（原理、原則、規則）和道德行為（類型、方式）；以道德行為為研究對象，是道德行為學，它構成道德學的一部分。所以，無論“道德行為事實”還是“道德事實”，都不構成道德社會學的研究對象。這是齊格蒙特·鮑曼之所以重新審查由涂爾干所創建起來的道德社會學傳統，重新定位道德社會學的根本原因。

鮑曼通過對大屠殺的分析，指出“現代性”和“現代科層組織與制度”才是造成大屠殺的根本社會機制。當然，鮑曼將大屠殺歸因于現代性及現代制度和科層組織，是缺乏根本的解釋依據：大屠殺為何沒有發生在現代歐洲國家，沒有發生在現代性和現代制度最完備的美國？但鮑曼將現代性和現代制度及科層組織納入道德社會學領域予以審視，并以此重新建構道德社會學的努力，卻值得特別珍視。這種反思以“道德事實”為對象、以“道德社會化”為根本理念的傳統道德社會學為前提，努力重建以“道德問題”為中心、以“道德空間”為主題的道德社會學思路，意味著道德社會學研究的真正對象將呼之欲出。因為鮑曼所講的“現代性”，其實就是現代社會的柔性結構，包括現代信仰、現代信念、現代情感、現代精神、現代思想、現代價值觀，等等；鮑曼所說的制度和科層組織，不過是現代社會的剛性結構及社會運作機制，當社會的柔性結構與剛性結構合生，就創造出鮑曼所講的“道德空間”。

沿著鮑曼的“現代性”→“現代科層組織與制度”→“道德空間”向前行，就會發現與道德學嚴格區分的道德社會學，其研究對象既不是“道德事實”，也不是“道德行為事實”，更不是“道德空間”，而是“道德社會”，它才是囊括“道德事實”的更大社會事實，對這一社會事實的完整稱謂，就是“道德社會事實”：道德社會事實，就是道德社會的事實，簡稱為道德社會。道德社會的反面，是非德社會，它是道德社會的降落形態，亦或表述為道德沉淪的社會。道德社會與非德社會之間所構成的巨大空間，就是道德社會學的研究范圍。這一研究范圍規定了道德社會學研究必須致力于如下三方面的工作：

（1）道德社會的生成動力、功能原理、運作機制。

（2）非德社會的生成動力、功能原理、運作機制。

（3）道德社會向非德社會降落和非德社會向道德社會回歸的社會、文化、歷史條件及轉換機制。

三、道德社會學的概念系統

所謂道德社會，就是良序社會。具體言之，人性人道、平等契約、生存自由和共生幸福的社會，就是呈良序的道德社會。道德社會的反面是非德社會，它是扭曲人性、非人道橫行、特權導向、工具生存和等級幸福的社會。道德社會學的完整研究對象，呈道德社會與非德社會兩個扇面；并且，從非德社會向道德社會進發，需要道德社會培育；反之，從道德社會滑向非德社會，必然經歷道德社會失范。

1.道德社會學的范疇系統

以“道德社會”為研究對象，道德社會學的原生范疇是“道德社會”，它從“叢林社會”土壤中生發出來，其降落形態是“非德社會”。從叢林社會向道德社會進發，必須經歷道德社會培育。道德社會培育成功的形態學標志，是道德社會能力普遍形成；道德社會培育成功的本體論標志，是社會道德規范體系自洽性建立。道德社會能力是一種超越任何個體或群體組織的整體社會能力，它可以抵制社會權力（公權力）的任性，更可節制個體權利（民權）的無度。道德社會能力之具有如此超越性功能，在于它建立在道德社會規范基礎上。道德社會規范是一套柔性的社會規則系統，它由道德社會自然律和道德社會人文律兩部分構成。由此觀之，道德社會培育的目標內容從兩個層次四個方面得到呈現，即培育道德社會能力和道德社會規范，對道德社會規范的培育，包括道德自然律和道德人文律兩方面內容。

從叢林社會向道德社會進發，通過道德社會培育而實現；道德社會向非德社會降落，通過道德社會失范而展開。嚴格地講，非德社會是道德社會的返祖現象，是道德社會向叢林社會的任性回歸。這種返祖和回歸現象的形成，必然經歷一個道德社會失范的過程。所謂道德社會失范，是指道德社會喪失應有的（信仰、精神、價值、情感）規范，導致道德社會能力的解構；其本體論呈現，是道德社會規范解構，更具體地講，道德社會人文律和道德社會自然律遭遇解構的過程，就是道德社會失范。

綜上，道德社會、叢林社會、非德社會、道德社會能力、道德社會規范、道德社會培育、道德社會失范，這七個概念構成道德社會學研究的范疇體系。在這一范疇體系中，其原生概念“道德社會”向上指涉“叢林社會”，揭示道德社會從何處來，提供道德社會何以可能的存在論依據；向下指涉“非德社會”，揭示道德社會可能滑向何處，提供道德社會何以動態展開的生存論依據。道德社會從“叢林社會”來的基本方式是“道德社會培育”，其構成條件是“道德社會能力”的形成和“道德社會規范”的構建；道德社會滑向“非德社會”的基本方式是“道德社會失范”，其降落因素是“道德社會能力”的喪失和“道德社會規范”的解構。

2.道德社會學的核心概念體系

道德社會學研究的道德社會，實際上是指道德的社會。要理解何為道德社會，必然探討“道德”與“法”。并且，道德社會始終以人為起點和目的，必定是使人成為“道德個體”的社會。所以，“道德”“法”“道德個體”，構成“道德社會”所衍生并由“道德社會”所統攝的第一組核心概念。

道德社會從叢林社會演化而來，反之，非德社會從道德社會降落而來。由“叢林社會”進化為“道德社會”，以及由“道德社會”降落為“非德社會”，這之間形成的體現巨大張力的空間，就是社會空間，或是道德社會空間，或是非德社會空間。所以，由“社會空間”統攝“道德社會空間”和“非德社會空間”，構成道德社會學研究的第二組核心概念。

叢林社會向道德社會進發，以及非德社會向道德社會回歸，其基本方式是道德社會培育，即對社會進行道德培育。道德社會培育展開為個人與社會兩個扇面：在個人扇面，道德社會培育的基本任務是使社會共同體成員成為道德個體，其基本方式是道德教育；在社會扇面，道德社會培育的基本任務是培育社會信用。社會信用是一個體系，但其綱領性的因素是市場信用和政府信用。因而，由“道德社會培育”統攝的“社會進化”“道德個體”“社會信用”，構成道德社會學研究的第三組核心概念。

道德社會的形態學呈現是道德社會能力，即道德社會健康運作的能力，它展開五個主要扇面：一是制度道德能力，即社會制度依據道德社會自然律和道德社會人文律而建構自身所形成的道德能力，這種融貫人性和法理的道德能力，包括制度人性能力、制度法理能力、制度自律能力、制度民權維護能力和制度公權約束能力。二是社會公民道德能力，包括公民權責能力和公民權力能力，前者是公民的自我道德約束能力，后者是公民對公權的監約與博弈能力，這種能力構成公民社會更根本的道德社會能力。三是政府道德能力，包括政府自律能力、政府公信能力、政府遵法求理能力。四是社會市場能力，包括市場契約能力、市場法治能力和市場抗壟斷能力。五是法治社會的道德能力，包括法治獨立能力、法治自律能力、法治民權能力和法治公權能力。所以，由“道德社會能力”統攝的“制度道德能力”“公民道德能力”“政府道德能力”“市場道德能力”和“法治道德能力”構成道德社會學研究的第四組核心概念。

道德社會的本體結構，是道德社會規范體系，它由表里兩部分內容構成。道德社會規范的深層體系，構成道德社會規范的本質結構，它由道德社會人文律和道德社會自然律構成。前者是指構建道德社會的人文原理，它主要由以生生之性為導向的利愛原理、以平等為導向的權責原理和以自由為導向的群己權界原理[22]（P58-128）構成。以“利愛原理”“權責原理”和“群己權界原理”為構成內容的道德社會人文律得以生成建構的土壤，卻是自然宇宙世界，能夠獲得的支撐力卻是道德社會自然律，這是指構建道德社會的自然倫理原理，它由宇宙律令、自然法則和生命原理三者構成[23]（P31-83）。以道德社會人文律和道德社會自然律所構建起來的道德社會規范，構成道德社會的本質結構，為道德社會表層體系提供本體性結構支撐。道德社會表層體系，就是道德社會規則體系，它包括道德社會所必需的制度規則體系、法治規則體系、市場規則體系、道德規則體系、輿論規則體系、教育規則體系、科學—學術規則和技術規則體系。

概括地講，由“道德社會規范”統攝的道德社會人文律（利愛原則、權責原理、群己權界原理）、道德社會自然律（宇宙律令、自然法則、生命原理）和道德社會規則（制度規則、法治規則、市場規則、道德規則、輿論規則、教育規則、科學-技術規則、技術規則），構成道德社會學研究的第五組核心概念。

道德社會向非德社會降落的必然方式，是道德社會失范。道德社會失范不是道德失范，而是道德社會的失范，它指道德社會喪失自身律令和自律規范所形成的非德社會狀況：（1）道德個體消隱和道德信用體系崩解，包括市場信用體系和政府信用體系的崩解，可以將其雙重信用崩解概括為社會信用解構，包括市場信用解構、政府信用解構和整個社會的倫理信用解構。（2）以道德社會能力弱化或喪失為形式體現，以道德社會規范體系的破裂或崩潰為實質體現。所以，由“社會道德失范”統攝的道德個體消隱、社會信用解構、道德能力羸弱、道德規范失靈，構成道德社會學研究的第六組核心概念。

叢林社會向道德社會進發，以及非德社會向道德社會回歸，都需要道德社會培育。道德社會培育既需要人性道德教育，更需要選擇法權政體、完善人權制度、健全法治、優化市場，還需要返本開新傳統、發展哲學、繁榮藝術、美化風俗。由此三個方面構成道德社會學研究的第七組核心概念。

四、道德社會學的視野和藍圖

以如上范疇系統和核心概念體系為規范，道德社會學的學科視野和學科藍圖得到如下呈現。

1.道德社會學的學科視野

在傳統認知中，道德社會學是社會學與道德學的交叉學科。由于這一觀念定位，道德社會學研究往往以社會學為視角來研究道德的社會化問題，道德社會學的創始人孔多塞是如此，其學科創建者涂爾干亦是如此。這種觀念傳統局限了道德社會學，使它始終難以得到更好發展。客觀地講，道德社會學雖然因為社會學家的努力而產生并形成獨立學科，但它不是從社會學出發來研究道德問題的交叉性學科，而是獨立于社會學和道德學的一門學科。

將道德社會學定位“獨立于社會學和道德學的一門學科”，意在于表明三點：第一，道德社會學既不依賴于社會學，也不依賴于道德學。這是道德社會學因其獨立研究對象“道德社會”的要求，其基本方法是大科際整合，它是哲學方法、社會學方法、倫理學方法、歷史學方法等整合所形成的大科際方法，其中，生態理性哲學的生態化綜合方法是其根本方法，功利論和道義論的交互運用構成道德社會學的基本方法；實證主義方法和社會學方法，是其具體研究方法。第二，道德社會學不是研究“道德事實”的科學，因為研究道德事實的科學是道德學，道德社會學研究的對象是“道德社會”及其反面“非德社會”。“道德社會”是“社會”的具體形態：“社會”概念相對“自然”而存在，意為“人的世界”，它的對應概念是“自然世界”；“道德社會”作為“社會”的具體形態，是對“社會”予以性質和形態定位，即相對“自然世界”而存在的“人的世界”，就是一個“道德世界”。傳統道德社會學被主觀地定位為是研究道德的社會學，使道德社會學與政治社會學、法學社會學、經濟社會學、教育社會學、歷史社會學、環境社會學等社會學分支學科并列；但這種并列卻忽視了一個基本事實，即社會學的所有分支學科，都既不互涉而獨立，更不需要關心道德社會學問題而使自己單純，但道德社會學卻與政治、法律、經濟、市場、教育、歷史、文化、環境等密切關聯，無論是“道德社會”還是其反面“非德社會”，都融貫了制度、法律、市場、教育、文化、歷史、環境等而使它們構成道德社會學研究的有機要素。所以第三，以“道德社會”和“非德社會”這正反兩個維度為研究對象的道德社會學，是整合了政治學、制度學、經濟學、法學、社會學、倫理學、道德學、文化學、歷史學、教育學、環境學等于一體的開放性人文社會科學。

2.道德社會學的學科藍圖

根據學科研究對象和學科視野的雙重定位，道德社會學的學科構建呈現如下五個重要維度。

首先是道德社會的基本問題研究，它涉及道德社會形成、道德社會凝聚、道德社會發展、道德社會異化四個維度，并形成四個需要解決的根本問題。

（1）道德社會何以可能？

考察這個問題必然牽涉叢林社會，從而使如下四個具體問題成為考量的核心任務：一是自然社會與人的社會相區分的根本標志是什么？二是叢林社會向道德社會進化的依據何在？三是叢林社會向道德社會進化的根本動力在哪里？四是叢林社會向道德社會進化的根本準則是什么？

（2）道德社會的凝聚力何在？

考察這個問題必然牽涉人的社會的建構基石，從而突顯出四個具體問題：一是人成為人的自然基石何在？對這個問題的拷問，必然突顯出人與存在世界的關系，涉及人與自然、人與地球生命、人與環境的合生存在，這是以人為主體的道德社會形成的自然基石，也是道德社會的真正凝聚力所在。二是人成為人的社會基石何在？對這個問題的審查，必然突顯人求群、適群、合群的存在要求和生存需要，因而，群化存在和適群生存，必然構成道德社會的存在基石。三是人成為人的人性基石何在？對這個問題探討，自然發現道德社會的生的動力、利的智慧和愛的力量。四是人成為人的政治基石何在？探討這個問題必然把網絡人與社會的“權”突顯出來，使之賦予“生”“利”“愛”的生意和力量?！皺唷闭归_個體與社會兩個維度，個體維度的權就是人權，即民權；社會維度的權就是強權，即公權。使人成為人的政治基石，就是民權與公權互為限度，這種互為限度本身構成道德社會的政治凝聚力。

（3）道德社會發展的條件何在？

考察這個問題自然突出政府、法治、市場、教育、道德，此五者互為合力的自身定位，這就是公信政府、法治為上、獨立市場、恰當教育、敬畏道德。公信政府，是指政府必須是公信力的政府，他律與自律的有機統一，成為公信政府的基本條件。法治為上，是指以法為唯一尺度治理國家，在國家共同體內，一切斷于一法，任何人都必須服從法治，任何人都有依法不服從政府的權利。但法治為上的前提是法律本身必須是普遍平等的人權律法，包括憲法和由此形成的實體法和程序法，都必須是權利論的。獨立市場，是指市場去壟斷，去權力，去計劃。這是市場獲得契約指南、法治規訓和自由創新的必備條件。恰當教育，是指教育的人權利能力、人道精神、理性品質和審美生存化，具體地講，教育必須以培養人成為有文化（知識、智慧、技能）和有德（靈魂、道德、美德）的人為基本準則，這是道德社會發展的源頭活水。敬畏道德，是指無論個人還是社會組織、機構甚至政府機關，都必須崇敬道德，以無德為恥。

（4）道德社會異化何以發生？

拷問這個問題將牽涉出錯綜復雜的社會問題及相互衍生因素，比如制度專制、人治社會、公權無限絕對化、市場壟斷、黨同異伐，或公私不分，以及“大政府，小社會”等等，任何因素的滋生或無限度擴張，都可能造成道德社會降落為非德社會。

其次是道德社會的規律研究。

從表現形態講，道德社會是良序社會。道德社會的形成、凝聚、發展或異化（或曰降落），一定有規律可循。道德社會學研究的基本責任，就是系統探討并總結提煉道德社會形成、凝聚、發展甚至異化的普遍規律。要言之有四：一是道德社會的形成原理、動力機制、運行規律。二是道德社會的凝聚原理、向心力機制和擴展規律。三是道德社會的發展原理、動力系統和運行規律。四是道德社會的異化原理、異化動力和異化運行的社會機制。

其三是道德社會的功能研究。

道德社會既是一種內蘊創發的社會結構，也是一種良序的社會形態，更是社會良序化的規范體系。道德社會的功能釋放是立體、開放和動態生成性的，由此三者使道德社會功能研究關注的重要方面有三：一是維護和強化社會良序的功能釋放方式和功能釋放機制；二保護和提升道德個體的道德能力、幫助和促進道德個體不斷實現更高水平道德價值的功能展開方式和功能運行機制；三是道德社會如何以整體方式規訓政府成為道德政府并自律地提升社會公信力，并探求其功能生成方式和功能釋放機制；四是道德社會如何展開自調節、自修復，使之保持功能活力的內在機制和結構性動力原理。

其四是道德社會的動力學研究。

這是對道德社會展開深度研究，其重心于如下兩個方面：一是道德社會形成、凝聚、發展的自然動力學和人文動力學探討。通過這兩個維度的深入探討而總結、提煉出道德社會形成、凝聚、發展的自然律和人文律。二是對道德社會降落為非德社會展開人性動力學、制度動力學、政治動力學、經濟動力學、教育動力學、文化動力學和歷史動力學探討，總結提煉非德社會形成的人性動力機制、制度動力機制、政治動力機制、經濟動力機制、市場動力機制、教育動力機制、文化動力機制和歷史動力機制，為如何使非德社會重新回歸道德社會提供根本方法論和動力智慧。

其五是道德社會的異化研究。

從理想角度講，在人類文明進程中，道德社會是常態，非德社會是殊態。但從現實觀，完美或者完善的道德社會不存在，本來面貌的人類文明進程，始終是道德社會及異化并行并存，所不同的只是道德社會異化的性質程度和廣度的差異：根本性質不變而形成局部性、領域性、方面性的異化，社會在整體上仍然是道德社會，這是非完善或者不完整的道德社會；與此不同，根本性質的異化的社會，或者異化普遍化的社會，就是非德社會。所以，道德社會異化有局部異化和整體異化的區別，前一種異化是道德社會異化；后一種異化即是非德社會。道德社會異化研究實際上展開為兩個扇面，即局部性的道德社會異化研究和整體異化的非德社會研究。

局部性道德社會異化研究，特別需要關注三方問題：一是道德社會的局部異化何以可能？具體地講，就是道德社會為何會產生局部異化？并且只是局部異化而不是整體異化？這就需要探討道德社會整體不異化或整體不可異化的根本原因、根本機制，并探討整體不異化的道德社會。為何會產生局部異化？二是道德社會局部異化的基本條件、誘因、結構性缺陷、運行機制等。三是道德社會局部異化的領域性規律、多元方式、開放性機制。

道德社會的整體異化就形成非德社會。對非德社會展開研究的重心內容有五：一是非德社會的形態學研究；二是非德社會的動力學研究；三是非德社會的功能釋放方式和功能釋放機制研究；四是非德社會的邊際效應機制和邊際效應原理研究；五是非德社會回歸的開放性研究，以及非德社會回歸的原理與動力學機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