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貌策略與敬語表達

孫芮喬

（大連外國語大學，遼寧大連 116044）

1 引言

語用學是一種人際修辭學，以闡釋在具體語境下的語言運用為目標，尤其關注如何維護、實現人際關系。語法則是一種語言的編碼規則和外在形式，僅依靠語法無法準確傳達說話人的發話意圖，因此語言學的研究必然離不開語用學。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語用學這門學科迅速發展，出現了一系列新的研究熱點，新的觀點，如語用學中的禮貌策略（Politeness）。禮貌策略作為語言中普遍存在的一種現象，準確的理解與把握對語用學的研究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與此同時，日語中存在發達的敬語體系，敬語體系也是日語區別于其他民族語言的顯著標志。敬語表達廣義上來說也是一種對他人的禮貌，因此學習者在學習中經常將敬語表達與禮貌策略混淆使用，甚至誤認為是同一種現象。因此本文將Leech（1983）的禮貌策略與敬語表達作對比研究，分析禮貌策略與敬語表達在日常交際會話中的實施方式，并就兩者差異做出比較。本研究的語料部分來自英日電視劇中的情景會話。

2 禮貌策略

2.1 禮貌策略的起源及發展

禮貌策略（politeness）一詞源于拉丁文polit-us，意為“優雅的”“精致的”。禮貌策略的研究始于20世紀70年代，這一概念最早由Grice(1975)提出，隨后Lakeoff(1977)，Leech(1980,1983)，Edmondon(1981)都對禮貌策略做了進一步研究。

B&L(1978,1987)中提出“面子保全策略（face-saving viewing）”，根據B&L(1978,1987)的研究，所有已成年的合格社會成員都關心他們的“面子”。“面子”包含兩種面子需求類型，（1）消極面子：期望不被他人行動妨礙的愿望（2）積極面子：渴望被他人認可、贊成的愿望。禮貌策略的提出是出于維護“面子”的愿望，因此禮貌策略可以分為“積極禮貌策略”和“消極禮貌策略”。

關于禮貌策略最引人注目的是Leech（1983）中提出關于禮貌策略的六條準則，即：策略準則、慷慨準則、贊揚準則、謙遜準則、同意準則、同情準則。

2.2 禮貌策略的實施

2.2.1 策略準則：盡力減輕表現對別人的負擔，盡力放大表現對別人的利益。如：

（1）稍等一下/稍等片刻

Just a moment/Give me a second

ちょっと待って

（2）打電話預約餐廳、咨詢前臺，如果服務員很忙需要你等候一下，他就會說：Give me just one moment please.

（1）（2）為中、英、日三個國家關于讓人等待的表達方式。說話者為減輕給聽話者帶來的負擔，發話時用了盡可能縮短對方等待時間的“稍等”“a moment”“ちょっと”等表現方式，這符合策略準則。三個國家盡管歷史文化、社會背景存在差異，但都采取相同的發話策略，因此，策略準則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都是一種有效的維護人際交往的禮貌策略。

（3）Can you give me a hand?

你能幫我一把嗎？

同樣，在請求別人幫忙時，用到“Can”“能”這樣的表達，通過給予對方選擇余地，減輕說話者的依賴行為給聽話者帶來的負擔，是策略準則的體現。

2.2.2 慷慨準則：盡力減少表現對自己的利益，盡力更多表現對自己的負擔。

[語境：應朋友邀請到家里一起吃晚飯，飯后對朋友的招待表示感謝]

（4）お邪魔してご馳走になる。

慷慨準則也可以解釋為盡量擴大表現對方的利益，盡量減少自己的利益。以上語境中，當客人飯后表達“多謝款待”時，非常委婉的表達了自己受益這一事實，符合禮貌策略中的慷慨準則。

2.2.3 贊揚準則：盡力減少貶低別人，盡力放大稱贊別人。如：

[語境：客人第一次到朋友家做客，男主角高嶺さん的奶奶出面接待客人，這里需要注意奶奶是一個比較挑剔的女人]

（5）客：すてきなお寺だ。僕たち、とても気に入りましたよ。それに、

見事なお著物ですね。

奶奶：まあ、お詳しいのね。

— —《朝九晚五》

以上對話中，客人遵循禮貌策略中的贊揚準則，利用稱贊言語“すてきなお寺だ”“見事なお著物”開啟對話，不僅夸贊了主人的家非常氣派，考慮到對方是一名女性還稱贊了女主人的和服。這樣就實現了發話者的交際目的，討的女主人歡心。

2.2.4 謙遜準則：盡力減少夸贊自己，盡力放大貶低自己。

謙遜準則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存在差異，下面以美、日兩個國家為對象加以對比。如：

[語境：會議上女士夸贊錢德勒的發言精彩]

（6）女士：It was a nice pep talk.

錢德勒：Thanks,I’m actually thinking about becoming a motivational speaker.

— —《老友記》

[語境：男女雙方第一約會的場景，男生為女生點了一份螃蟹。需要注意：女孩是一位美國人，男孩是一位日本人，女主邊吃著螃蟹，邊夸贊其味道。]

（7）女：カニ、おいしいですよね？（美）男：嫌いではありません。（日）

（女孩一臉困惑的看著男孩再次確認）女：おいしですよね（美）

男：嫌いではありません（日）

（6）中女士夸贊錢德勒，錢德勒的回應是典型的美式回答，他大方的感謝對方的稱贊，并說道：“I’m actually thinking about becoming a motivational speaker.（我是真的有在想成為激勵演說家）”。與此相反，（7）語境中，當女生稱贊男生點的螃蟹：“おいしですよね（很好吃對吧）”，他一直回答“嫌いではありません（倒也不難吃）”，男生并沒有積極的肯定女生的稱贊，盡量避免夸贊自己。日本人比起積極的肯定對方的贊美，更傾向于否定對方的贊美并盡量貶低自己，符合禮貌策略中的謙遜準則。

因此，謙遜準則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使用頻率也不同，日本人在日常交流中更喜歡遵循謙遜準則。謙遜準則在日語中的使用頻率遠遠高于美國等英語國家的使用頻率。

2.2.5 同意準則：盡力減少表現自己與別人的對立，盡力擴大表現自己與別人的一致。如：

[語境：在會議上與同事之間產生意見分歧時]

（8） A：Do you think we should go ahead with the project?

B：I see where you’re coming from,but I have some concerns.

（9） よくわかりますけど、でも…

[語境：女生被自己不喜歡的男生邀請一起看電影]

（10） A：Let’s go to the movie tonight.

B： I’d love to,but...

以上語境中，發話者與對方存在意見分歧時，遵循了禮貌策略中的同意準則。發話者從對方的角度出發，利用“I see where you’re coming from,but...”“よくわかりますけど、でも…”等言語首先認可對方觀點，再提出自己的反對意見。進而達到與對方減少對立，擴大一致的交際目標。若直接說“No”可能會擴大與對方分歧，這時委婉的表達不同意見，又不傷害感情的禮貌策略非常重要。

2.2.6 同情準則：盡力減少對別人的反感，盡力增加對別人的諒解。

[語境：閨蜜約會一起購物，其中一方遲到了半個小時]

（11）A：親愛的，抱歉，有點事情路上耽擱了。

B：沒事的，我也是剛到呢。

以上語境中，B方的發話符合同情準則，即使自己已經等候多時，也沒有表現出對閨蜜的反感，而是通過言語“我也剛到”來盡可能的體諒對方。

2.3 禮貌策略與語言表面形態

ポライトネス初期的研究焦點主要集中在語言表面形式上（表1）。一般認為，日語中的語法越復雜，敬意程度越高。例如：表1中由“だ”到“でございます”敬意程度依次升高。

語言表面形式（表1）

Jenny Thomas(1995)認為語言表面形式與禮貌策略之間沒有必然聯系。本文將基于Jenny Thomas的觀點，結合日常會話闡明禮貌策略與語言表面形態的關系。

[語境：情侶間的拌嘴，男主因女主與其他男生約會而在責怪女主]

（12）星川：もっと、自分がかわいいことを自覚しなさい。

櫻庭：怒ってるんですか？褒めてるんですか

— —《朝九晚五》

以上語境中，男主角用了命令語氣的“自覚しなさい”，一般認為命令型是不禮貌的，但在以上語境中“自覚しなさい”也是一種“禮貌策略”。原因有兩點：第一，會話雙方為情侶，關系非常緊密，如果兩個人之間用敬語反而會很奇怪。第二，對話內容是情侶間日常拌嘴，男主雖在責怪女主，但也是在夸贊女主可愛而不應該和其他男生約會，為了避免增加女主的負擔，選擇使用命令型，這符合避免增加聽話者負擔的禮貌策略。因此，判斷人與人的交流是否符合禮貌策略，不僅要關注表面語言形式，還要考慮具體語境以及說話人與聽話人的關系。

3 敬語表達

敬語是日語表達中的獨特現象，是日語語法體系的分支，有著嚴謹復雜的語法規則，其使用對象、使用場合都有嚴格限制。一般來說，日語中的敬語表達分為自謙語、尊敬語、鄭重語三種類型。2007年文化審議會將敬語分為尊敬語、自謙語I、自謙語II、鄭重語、美化語五類。其語法形式主要有敬語動詞、助動詞、接頭詞、接尾詞等。

3.1 尊敬語

尊敬語通過抬高主語的動作行為表示對他人的敬意，在日語中可以說：“主語を高める”。

（13）A：お仕事、何されているんですか？

B：樫村地所です。

A：大手、エリートですね。

雙方都為初次見面，因此在詢問對方工作時選擇使用“お——なさる”這一尊他的表達結構，以表示對他人的尊敬。

3.2 自謙語

自謙語通過降低自己或自己一方人（親屬、同伴）的動作行為表示對他人的敬意,在日語中可以說“自分を低める”。

（14）高嶺さん：ただ今、宿坊のお客さまのお相手を。

おばさん：もう、お客さまがいらっしゃっているの。じゃ、私、ご挨拶に伺わなくては。

高嶺さん：お待ちください、私が呼んでまいります。

— —《朝九晚五》

會話場景是主人公高嶺奶奶聽說家里來了客人，應當去接待，此時主人公高嶺便說稍等我去請他們過來，但“呼ぶ”這一動作由于涉及到客人，所以高嶺在這一動作的接尾辭上用到了自謙的表達“まいる”。

3.3 鄭重語

鄭重語是說話人通過鄭重、禮貌的講話方式向聽話人表示敬意。例如：“です”“ます”“でございいます”。

4 禮貌策略與敬語表達

日語敬語體系發達，因此日語學習者在學習中經常認為敬語表達就是禮貌策略。事實上，兩者之間雖然有一定聯系，但也有很大的差異，應該區別使用。不同時期的學者做過關于禮貌策略與日語敬語表達比較研究：

B&L(1987)將日語敬語表達歸為消極禮貌策略一類。Ide(1989)主張日語敬語是彰顯一個人相對于他人的鑒別力、或者一個人相對于他人所處地位的證據，因此，B&L的“面子”理論對于日本社會是一個陌生的概念。Jenny Thomas(1995)認為：敬語表達與禮貌策略有一定關聯，但兩者是不同的概念。本節將在先行研究的基礎上，從三個方面闡述敬語表達與禮貌策略的差異。

4.1 所屬領域

敬語表達是對長輩或比自己地位高的人表示敬意的表達方式。敬語表達的使用由社會規范決定，因此不受個人的影響。Jenny Thomas(1995)將敬語表達歸為社會語言學范疇。

[語境：餐廳服務員為顧客上餐]

（15）餐廳服務員：失禮いたします、カニをお持ちいたしました。カニでございます。

[語境：公司會議上]

（16）社員：今から社長がお話になります。

以上語境中，客人與店員、社長與社員之間存在“上?下”關系，處于日本社會中的人必須嚴格遵循社會語言規范，因此處于較低地位的服務員和社員在發話時都使用“お--いたす”“お--になる”等敬語表達。如果服務員與客人用簡體可能會被投訴甚至開除。在這種情況下，說話者是否使用敬語表達不是基于個人選擇，是由社會規范決定的。因此，這也證明了Jenny Thomas(1995)的觀點，敬語表達屬于社會語言學領域，與語用學無關。

禮貌策略關注的是人與人之間如何使交流順利進行，通過語言維護與對方的和諧關系，從而達到交際目的。禮貌策略運用靈活，不拘泥于語言的表面形態，說話者可以選擇是否使用敬語，甚至可以向社會語言規范發起挑戰。因此，禮貌策略屬于語用學領域。

4.2 使用對象及文化背景

禮貌策略的使用對象、使用形式、使用范圍都比敬語表達更加廣泛。禮貌策略的使用對象并不局限于長輩或者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朋友、家人等一切人際交往中都會用到禮貌策略.此外，禮貌策略表現形式豐富，說話者既可以選擇敬體形式，也可以選擇簡體形式，甚至可以是為了緩和現場嚴肅氣氛的“冗談”。

敬語表達則是日語中獨有的語言現象，是日語區別于其他民族語言的顯著標志。禮貌策略是在任何語言、任何文化背景下都是相通的，是一種世界通用的準則。

4.3 研究焦點

敬語表達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維持上下等級關系的語法層面，關注形式。禮貌策略是研究如何使發話雙方順利交談，同時維護的良好的人際關系，進而更好的實現交際目標，關注意義。

最后就敬語表達與禮貌策略的差異，可以做以下總結（表2）：

敬語表達與禮貌策略的差異（表2）

綜上所述，日語敬語表達與禮貌策略兩者在所屬領域、研究焦點等方面存在諸多差異，不能簡單的將敬語表達等同于禮貌策略。在日本社會背景下，說話者為使語言交流更順暢，從而達成交際目的，不僅會使用敬語表達，還會利用贊美、謙讓、認同等多種語言策略。能夠正確區分及使用日語敬語表達與禮貌策略不僅能夠彰顯日語學習者的專業素養，對我們的日常溝通交流、維護及改善人際關系也是十分關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