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謙
晚明以來,在畫意造園宗旨的追求之下,江南園林中整體性的山水游觀體驗被逐步加強,這導致園林的空間經營進一步趨向復雜,在此過程中,為了得到動態游移的畫意體驗,營造可行可入的空間受到極大的關注[1]。而為了實現某種預設的山水游觀體驗,串聯起這些復雜空間的園林游線變得越發重要。對于園林的解讀雖說是多義的,但若能以園主或設計者所設定的游線來解析一座歷史園林的山水游觀體驗,將有助于理解這座園林的真實造園意匠及其背后的空間經營目的。
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蘇州怡園游覽大多由東向西進行,多數學者亦基于這樣的游線來描述怡園各景并分析總結其造園意匠。然而,隨著2016年顧沄[2]①《怡園圖》(下文簡稱園圖)的公開出版[3],園主顧文彬②所述游線得以揭示。該游線與俞樾③《怡園記》(下文簡稱園記)[4]中所述相似,卻與如今完全反向。那么,這種迥然不同是否會造成對怡園山水游觀體驗的誤讀呢?
為此,本文將考證顧文彬所述怡園游線,并在此基礎上解析光緒三年(1877年)時怡園的山水游觀體驗,進而重新審視怡園的造園意匠與空間經營策略,力求得到新的發現。

1 怡園3處入口位置示意圖Three entrance locations of Yi Garden

2 顧文彬《怡園十六景詞并序》(局部)Introduction and Poem of Yi Garden's 16 Scenes (partial), by GU Wenbin
怡園由顧文彬及其三子顧承④主持營造,位于蘇州城中心尚書里顧氏宅北,其西與顧氏春蔭義莊及武陵宗祠相連,自同治十三年(1874年)起有初步構想,歷時9年終成清末蘇州名園,“景多優雅,名馳江南”[5]。以園中復廊為界,怡園可分為東西兩個部分,且其共有三處入口:一處位于全園東北角,臨護龍街(下文稱入口1);一處位于東南角,面尚書里(下文稱入口2);一處位于全園西北隅(下文稱入口3),緊鄰顧氏宗祠(圖1)。
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不同學者基于不同的游線選擇對怡園進行過研究。朱偰先生從入口1進入,其充分利用園中復廊的隔斷與聯絡功能,按順時針方向分別對怡園東、西兩部進行游覽,并在簡述各景的基礎上得出怡園“纖巧有余,氣度不足”的結論[6]。劉敦楨先生所選游線與朱偰先生相似,并進一步提出怡園雖有集錦式的特點,但“因欲求全,羅列較多,反而失卻特色”的觀點[7]。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劉敦楨先生更關注各營園要素的品評,是由零及整的方法取向,因而在行文時涉及游線本身的敘述較少。楊鴻勛先生則判斷入口2應為原來入口,故由此處開始詳述。他最后認為,怡園“成功地集各園景象而又有創新,保持了景象的完整統一,不失為佳作”[8]。楊鴻勛先生所提景象的完整性主要來源于全園疊山的氣勢貫通,而局部空間的營造如面壁亭前的峭壁山崖又有相當的巧思。魏嘉瓚先生為顯現怡園初成時的歷史原貌,嘗試按園記所述游線(即從入口3入園)對怡園各景進行解讀,并在最后充分肯定了園主構園的精巧[9]。但限于其所用史料的局限,部分解讀存在偏頗。張建宇則較為全面地考證了以上3處入口的使用方式,不僅判斷入口3應為正式游覽怡園所用,還提出了怡園游覽順序與園景關系都與當初完全不同,忽視這一點很可能導致誤讀的觀點[10]。但由于其重點關注的是宅園關系問題,因此并未深入探討怡園歷史游線對其造園意匠解讀的影響。
綜上所述,有關怡園造園意匠的解讀,各家觀點多樣且褒貶不一。而具體如怡園游線及其運用問題近年來雖已受到學界關注,但仍缺乏系統的研究。
園記成稿于光緒三年(1877年)五月,作為以游客視角欣賞怡園的重要文獻,其一直是相關學者解讀該園的主要材料,其亦是本文所提游線矛盾的最初依據。
2015——2016年,顧文彬所著《過云樓日記》[11](下文簡稱日記)與《過云樓家書》[12](下文簡稱家書)的公開出版則為本文提供了更為宏觀的歷史語境。兩書不僅記載有大量的怡園造園細節,而且在時間上存在交集,部分內容可互為印證,極具史料價值。
而在此基礎上,更為關鍵的是園圖以及顧文彬《怡園十六景詞并序》⑤的發現,二者與本文研究直接關聯。光緒三年春,顧沄在怡園落成后受邀繪制園圖⑥。同年十月,顧文彬在園圖后題寫詞序。詞序通篇按“方位描述——景象闡釋——意匠總結”的格式對“怡園十六景”進行了詳述(圖2),而各景的“方位描述”在整合之后即構成了顧文彬所述游線的文獻依據。值得注意的是,不同于園記中夾雜有“前——后——左——右”的“游客路徑視角”,詞序通篇以“東——南——西——北”的外部參照系統來描述怡園各景方位、推進游覽過程。魯安東曾在解讀文徵明《拙政園記》時提出,外在參照系統所提供的空間線索有著行進式與地圖式的雙重屬性,這對從未親身游園的讀者來說似乎是更為友好的敘述視角[13]。因而詞序在撰寫時的選擇極有可能出于同樣的傳播考慮。此外,園林繪畫的學術價值已不斷在歷史園林復原研究中得到證明[14],以致利用文獻與圖像的互證關系來進一步辨析園林營造的諸多細節成為普遍趨勢[15],因此,有著明顯寫實傾向的園圖本身(包括題跋)亦為本文研究的開展提供了更為生動的圖像維度考量。
因此,有了以上這些史料特別是尚未被充分認識的文獻、圖像的發現,最終使得揭示并運用園主顧文彬所述游線來解析怡園的山水游觀體驗成為可能。
概覽詞序,可知顧文彬所述游線與園記中的游覽歷程相仿。那么,二者完全一致還是另存差異呢?為此,筆者分別提取園記與詞序中方位描述的部分進行對比。如表1所示,顧文彬與俞樾所述游線幾乎完全相同,二者僅在第17——20景的游覽順序上存在差異:自金粟亭后,俞樾沿園池北岸西行并按“螺髻亭——慈云洞——絳霞洞——小滄浪”的次序結束全園游覽;而顧文彬則先北上按“小滄浪——絳霞洞——慈云洞——螺髻亭”的順序進行,直至出最后一處洞口后到達園池北岸結束(圖3⑦)。

表 1 光緒三年(1877年)俞樾與顧文彬所述游線對比Tab. 1 Comparison of the tour lines described by YU Yue and GU Wenbin in 1877
第17——20景涉及的主要是怡園主山洞壑內外的游線選擇,相較之下,顧文彬所述游線似乎有著對光緒三年時怡園游覽的最完整體驗,其不重復地利用了主山洞壑內外的每一條路徑,可謂一氣呵成,而這唯有園主或設計者才能真正熟知每一條路徑設置的用意及其先后的順序。因而,本文依據顧文彬所述游線對彼時怡園的山水游觀體驗作出解析是合理且可行的選擇。
通覽顧文彬所述游線及怡園十六景可以發現3處特殊節點:一是牡丹廳⑧,它位于怡園與義莊的交匯處,游線從此處開始便正式踏入園內;二是南雪亭,它位于復廊南端,是怡園東西兩部的轉折要位;最后是天香亭,行至此處,游線基本跳出了園廊與建筑的制約,開始轉到室外。因此,為了更好地解析怡園的山水游觀體驗,下文將分4段游線詳述。
本段游線始自武陵宗祠,經春蔭義莊后至園內牡丹廳。三景在立意上均與顧氏的家族活動密切關聯。武陵宗祠與春蔭義莊兩處雖不在園址范圍內,但二者卻為正式游園作出了鋪墊,可謂怡園山水游觀的前序。
首先,通過這三景的方位描述,顧文彬清晰地表達了祠、莊、園的相互關系,從而間接地定位了怡園的具體地理位置(“祠在尚書里,距余鐵瓶巷住宅止隔一街”“莊在祠堂之西北面”“廳在義莊之東,廳事三間,中界圍屏”[3])。其次,武陵宗祠北部有亭立于山巔。游客在穿過一系列院落空間后,便能登臨此亭,西望郭外群山,覽盡北寺塔、定慧寺,并在正式游園前俯瞰園貌⑨。此處土山設置頗為精妙(圖4),不僅使得宗祠本身有所靠背,還在游客登山覽景后進一步加深了怡園所在位置的宏觀空間印象,進而引發游園的興趣。最后,在轉至義莊時,其東側空地“種竹數百竿,蓄文魚千余頭”[3],頗具曠野氣息。繼而東行至牡丹廳內,此時空間上出現了明顯的曠奧轉換,似乎有為正式游園蓄勢之意。對此,園圖中亦有所表現:《牡丹廳》一幀在畫面中有意露出松籟閣一角,這不僅表明了廳與閣的相對位置,更有在暗示下一段游觀內容的濃厚意味(圖4)。值得注意的是,牡丹廳是園中少有的能夠直接點明怡園“怡親”⑩內涵的一景。
綜上所述,本段游線運用山巔立亭這一手法使游客在正式游園前對怡園園貌有所認知,并在之后通過空間的曠奧對比,進一步提升游客的游園興趣。由此可見,宗祠、義莊兩處雖不在園址范圍內,但二者在怡園完整的山水游觀體驗過程中意義重大,顧文彬將其視作怡園十六景中的兩景不無道理。此外,牡丹廳在本段游線中亦體現出了獨特的過渡價值:其“怡親”的主題在立意上是前兩景的承續,而其空間的變化又為下一段游線的開始做好了準備。
本段游線歷經松籟閣、面壁亭、梅花館、藕香榭、遁窟、南雪亭六景,除梅花館、遁窟外,其余四景均與怡園西部最重要的山池主景發生直接關聯,因此本段堪稱怡園山水游觀體驗的核心。
從牡丹廳邊門出,跨一廊便至畫舫齋,此時游線并未徑直向前,而是先拾級而上登臨松籟閣。由于閣北遍植松樹,因此每至風起便可聞見松濤,頓有曠達之味。而于閣內憑闌遠眺,顧文彬強調其“與祠前高阜所見相同”[3],因而在入園伊始,游客可再概覽園貌,亦有總起之意。從松籟閣下,踱向舫前,可見其三面環水,狀如一行舟駛入園池(圖4)。此時,主山西側石壁赫然在目,絳霞洞洞口亦目之所及,螺髻小亭立在山巔,抱綠灣水口一處石壁與對岸園廊成夾谷之勢,池水從中經過不知通往何處。這一畫面好似障景,使得園貌有所遮掩的同時又恰到好處地提示了其余各景所在,頗有引人入勝之感。關于入口障景,顧文彬早在怡園草創之時便有意設置?,此時則能以更為生動的方式實現。此外,顧文彬在概括此景意匠時進一步遷想了舫齋如舟意象的內涵,不僅再現了駁船歸家的迫切,還暗含了即將起錨游園的愜意(“怒濤聲起,風雨夢歸舟”“綠蓑青蒻,不讓五湖游”[3]),而這一歸一游的賦義,頓使入園伊始的松籟閣(畫舫齋)有了形神兼備的精妙。

3光緒三年(1877年)俞樾怡園游覽路線與顧文彬游覽路線示意圖Diagrammatic sketches of the tour lines described by YU Yue and GU Wenbin in 1877
跨畫舫齋前石橋入廊,繼而循廊東南行便可到面壁亭。游客視線在此過程中漸由主山西面轉向其南面,且由于園廊與主山的逐漸貼近,至面壁亭時,游客所見山勢較舫齋前更顯高聳(圖4),顧文彬稱其“峭壁數仞”[3],可見氣勢不凡。于亭前而望,慈云洞洞口可辨,主園池亦得見一隅。與此同時,面壁亭通過內嵌明鏡這一空間拓展的手段使游客在感受山勢峻峭的同時兼有了一絲明敞。顧文彬在總結該景時稱:“峭壁曾經面九年,小亭又對石屏安。是空是色,為問鏡中天。古月朗同今月照,一園幻作兩園看。虛闌斗茗,玉井汲新泉”[3]。可見除巧借山勢、用典達摩之外,此景借鏡而生的佛教思辨與時空遷想亦頗令人尋味。
自面壁亭出,循廊南下,繼而向東經碧梧棲鳳后便至怡園主廳堂。廳堂中隔以屏,游客先至屏南梅花館。彼時館前植梅百本,有兩峰并峙其間,另有雙鶴豢養于內,是借林逋“妻梅子鶴”之意所成(圖4),其整體布置較今日牡丹花臺有較大區別。
自面壁亭至梅花館一段,游線已漸離池岸,似與山池主景的關聯漸弱,而在穿過廳堂至屏北藕香榭時,游客關注的重點被再度拉回至山池主景,且由于先前路徑的迂回,此刻豁然開朗之感更顯強烈,山池可謂盡攬入懷:遠有小滄浪掩映于嵐光樹色中,近則紅白蓮盛放、金魚如梭,另有三折曲橋通之對岸,仿若主山已唾手可得(圖4)。面對此景,顧文彬不禁感慨“真相忘于江湖矣”[3]。值得注意的是,藕香榭與小滄浪這一對景是怡園造園初期便有意營造的,其整體情境受到拙政園遠香堂及其周圍景色的深刻影響,體現了顧文彬強烈的對于“城市而有山林氣”的造園追求?。而始自松籟閣與面壁亭的山池互動,再經碧梧棲鳳及梅花館的蟄伏,直至藕香榭時,“城市山林”意境的表達得以被烘托至頂點,此景也進而成為最能展現園主造園觀念的精華所在。
從藕香榭出,游線并未循廊直奔南雪亭而去,而是退回梅花館,進而前往館西的遁窟小院。小院十分靜謐,內有一軒稱“舊時月色”,軒外植梅,有瘦石立于其間。顧文彬視小院為“安樂行窩”[3],是欲在此寂居讀書、不再過問是非。當游客從藕香榭前轉至遁窟時,能再度感受到一如牡丹廳時的空間曠奧轉換。此后,游線再回梅花館并一路循廊東行去往南雪亭。作為本段游線的收尾,南雪亭正對園池最東部,游客于此可再回望山池主景一番。此外,南雪亭亭名乃直接摹古,且此景布置亦借鑒了南宋潘庭堅等人佳會時的情境,不僅亭南廣植梅花盼其盛放如雪(圖4),為擬飛瀑動勢,彼時顧文彬還欲立一西式噴泉?,惜未最終實現,改由一石幢替之。對此,顧文彬解釋道,“當見倪云林《獅子林圖》亦有石幢,園林中不可無此點綴也”[3],結合怡園挖池堆山時的細節?,筆者推測此處石幢多是辟邪之意。

4 按顧文彬所述游線排布的《怡園圖(部分)》Map of Yi Garden (partial) as laid out by the tour line of GU Wenbin
綜上所述,本段游線圍繞怡園的山池主景徐徐展開,在依托園廊與建筑的串聯形成空間開合變化的同時,產生了一系列連續不同的山水游觀體驗。尤其是松籟閣、面壁亭、藕香榭、南雪亭4處在從不同角度、不同距離游觀怡園山池主景時分別帶來了引勝、烘托、高潮、余韻等有著戲劇一般張力的情境表達,且園圖中的四景亦在畫面構圖上有所呼應,如《松籟閣》僅露出主山西側一隅、《面壁》則重在凸顯峭壁高下、《藕香榭》力求展現山池全貌、《南雪》則僅點出東部山勢余脈。最后,梅花館、遁窟等景看似已經脫離了游觀的主線,但將其納入整體考慮,即會發現它們在空間經營上的節奏變化是促使本段游線有著這般動人體驗的重要原因之一。
本段游線從南至北歷經怡園東部的歲寒草廬、拜石軒、坡仙琴館以及留客四處庭院。它們不僅主題不一、各自成景,而且大多需要一定的視角用以駐足靜觀。
由南雪亭東行便至歲寒草廬。此庭院以“歲寒三友”為主題。于庭前駐足,只見修竹與石筍掩映于南墻根,另見松、梅與三峰相傍于東墻下。繼而穿過草廬,至屏北拜石軒,院內各峰聚散有致,“巧類人鐫”[16](圖4),有“如美人舞袖者一,如蹲師者二,如蒼鷹者一,如反哺烏者大小各一,如白衣人者一,如靈芝者一”[3]。顧文彬素有煙霞之癖,常以米芾自比,拜石軒一景實乃償其夙愿。
從拜石軒出,循廊北上便至坡仙琴館,其為藏蘇軾古琴“玉澗流泉”而設,館西“石聽琴”室,則因其外有兩峰如老翁作聽琴狀而得名(圖4)。此景融山水、琴聲、畫意、禪心于一體,顧文彬稱其常于此趺坐,以想宗炳臥游之樂?。從坡仙琴館出,再循廊西北行便至園廊盡端,其有亭曰“繞遍回廊還獨坐”(圖4)。此院由云墻圍合,院北開一月洞門,上題“留客”,院內偏南有峰曰“承露莖”,其旁一松亭亭如蓋。游客坐在亭中,可透過“留客”一睹院外翠竹。
綜上所述,本段游線同樣憑借園廊與建筑的組織來銜接4處庭院。但各景多以靜觀為主,且不同于前一段游線有著極為強勢的山池主景作暗示,本段游線較難提取出特定的游觀線索。而復廊的存在亦使這4處庭院避免了山池主景的視覺干擾,從而進一步加強了其內向的空間特質。值得關注的是,園主顧文彬在敘述“留客”一景時,對怡園的整體布局進行了概括,“怡園結體以石為骨,以水為血脈,以屋為肉,而以廊為筋節,蓋聯絡全體者也。西自牡丹廳,東至琴館皆有長廊,逶邐相通”[3],從中不難看出顧文彬對于園廊銜接作用的倚重。而且,由于這種觀念一直貫穿于怡園造園的始末?,因此可以認為,以園廊為主要載體的游線設計并非是怡園落成后才強加于上的,而是從造園之初便已在其整體的謀篇布局中被深入探討了,而這無疑增強了依據顧文彬所述游線來解析怡園山水游觀體驗的合理性。
最后一段游線歷經天香亭、小滄浪、絳霞洞三景,其重點在于近距離展現怡園主山內外的景象細節。
從留客出,沿竹徑南下便至天香亭。此亭西向主山,其周圍遍植桂花,另有三峰立于其間,亭南一峰顧文彬最為得意,稱其“皴瘦透無美不備,為群峰之冠”[3](圖5)。天香亭是游線從怡園東部轉回西部的第一景,游客于亭前西望可復見小滄浪。而這一幕不僅喚起了游客在第二段游線中所獲得的山水游觀記憶,還暗示了之后的游觀重點將由對山池主景的“遠觀”向“近覽”深入。自天香亭出,尋徑向北登至小滄浪,其周圍雜樹高低、各具干霄之勢。游客至此,東可望竹林,西可聽松籟,南可俯瞰荷池,北可近觀“屏風三疊”(圖4)。作為對景的藕香榭,亦在此刻完成了由得景向成景的轉換。
從小滄浪向西拾級而下,數步之后便至怡園最后一景——絳霞洞。其洞口位于畫舫齋所臨荷池的東岸?(今日所題“絳霞”二字的洞口位置疑有誤),因附近栽有桃花,爛漫如紅霞,因而得名(圖4)。此景立意取自《桃花源記》,對其中“初極狹,才通人”的再現十分傳神(“洞門西向,石屋兩重,壘石隔之,初疑無路,側身入之,竊然而深”[3])。而隨著游線的深入,游客進一步由山內回環曲折的洞室向山巔的螺髻亭輾轉。至山巔螺髻亭時,游客不僅頓感豁然,而且能夠俯瞰最初的一段景致,回味從畫舫齋一路循廊至面壁亭的過程。這一情境似有為怡園的游觀畫上句號之意。然而,游線到此卻尚未結束:從螺髻亭拾級而下,出洞東行又可復入一洞,而后“螺旋登小山,回視螺髻亭,相距咫尺,可望不可即”[3],只能尋徑而下,待出最后一洞口后抵園池北岸結束。此段尾聲有若即若離的不舍之感,回味悠長,堪稱妙筆。盡管顧文彬自認絳霞洞一處的曲折與獅子林相似(“蘇中名園,以獅子林為最,古相傳倪云林所筑,以曲折取勝,此間丘壑仿佛似之”[3]),但相較之下,怡園主山洞壑的營造顯得更為克制,各類手法如狹徑、蹬道、洞口等均點到即止,絕不濫用。
綜上所述,本段游線著重傳遞的是怡園主山的臨場體驗。隨著游觀的深入,游客對于怡園山池主景的認識愈加立體、體驗層次亦愈加豐富,如入園伊始便已得見的絳霞洞洞口在此刻變得尺度清晰。由此可見,顧文彬所述游線有著許多內在延綿的邏輯關聯,而這最終使得怡園圍繞“城市山林”意境表達的整體山水游觀呈現出有序多樣的體驗層次。
通過以上章節的論述已經可以明確,依據顧文彬所述游線能夠完整而清晰地解析蘇州怡園的山水游觀體驗。且在僅涉及園址部分的情況下,該游線依然顯現出了在揭示園主造園意匠方面的獨特優越性。具體來說,顧文彬觀念中“城市而有山林氣”的造園追求是作為全園營造的主旨意境而存在的。自西向東的游線組織使怡園西部著重經營的山池主景得以先于東部的各主題庭院出現,而這一關鍵性的方向逆轉幫助游客從一開始就將注意力集中到怡園的山池主景上來,進而也為最后一段的近覽提供了行為上的動機。此時,若再看怡園東部各庭院,會發現其迥然于西部空間氛圍所導致的割裂感在全園這種主旨意境的表達中得以被緩和,其內向的特質也最終成為全園空間節奏變化上的一環。
此外,不同于其他游線對于復廊的強烈關注,園主顧文彬在策劃怡園連續性的山水游觀體驗過程中,主動避免了復廊一段可能會在空間串聯上的干擾,其詞序中甚至只字未提復廊的存在,且這并非偶然,與之類似的取舍還包括園中三折曲橋的略寫。由此可見,顧文彬在具體的路徑選擇上似乎有著一致的拿捏標準,即讓游客能在較短時間內完整游園的同時,仍能準確體會到園主心中想要表達的那一座“怡園”。因此,顧文彬所策劃的游線本質上是在“快速概覽園貌”與“細致品味園景”之間所取得的平衡。而這種基于游客考量、注重游觀體驗、近似于導引性質的園景記載在歷史名園當中亦有跡可循,例如明代弇山園園主王世貞就曾煞費苦心地通過詠園組詩的形式將游線提示曝于詩題之中,以便游客“按詩索景”[17]。怡園成園后,日記中出現了大量顧文彬親自陪同游客“竹游”的記載,這足見其對怡園開放所持的豁達心態,同時也進一步印證了其對游客游觀體驗的充分重視。最后,怡園的這種游線特征是否源自江南私園的開放傳統[18],其在后期能夠別開“畫集”“琴社”以致成為“清一代藝苑傳人之殿”[19]是否也與該傳統相關等問題,則將有待進一步的研究。
致謝:
在本文研究過程中,北京林業大學孟兆禎院士、浙江農林大學鮑沁星副教授、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戈祎迎博士給予了寶貴的建議,蘇州圖書館周曉蒙提供了相關志書,在此一并表示感謝!
注釋:
①顧沄(18351896年),字若波,吳縣人。清末畫家,名重同光年間畫壇。與顧文彬關系密切,曾長期在顧家臨摹習畫。有《怡園圖》存世。見文獻[2]:123。
②顧文彬(18111889年),字尉如,號子山,晚號艮庵,江蘇蘇州府元和縣(今蘇州)人。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進士,任刑部主事。咸豐六年(1856年)補授湖北漢陽府,同治九年(1870)補浙江寧紹道臺。詞壇名家。著有《眉綠樓詞》《過云樓書畫記》等。見文獻[2]:122。
③俞樾(18211907年),字蔭甫,號曲園、曲園居士,浙江德清縣人,晚清著名文學家和音韻、訓詁學家。與顧文彬交誼甚篤,建怡園時為其題寫堂構匾額多處。見文獻[2]:123。
④顧承(18331882年),顧文彬之三子,初名廷烈,同治七年(1868年)改名承,字承之,號樂全、樂泉、駿叔,通音律,善繪畫,精鑒賞,好璽印。怡園工程初期由其實際主持。見文獻[2]:122。
⑤詞序原稿可見文獻[3]:306-307。
⑥顧沄《怡園圖 絳霞洞題款》:“光緒三年丁丑之春怡園落成,主人命予分景定稿,先后繪成十有六繙,……立秋前三日,長洲顧沄并識。”見文獻[3]:304。
⑦該游線示意圖并未包含牡丹廳(湛露堂)之前的游線部分。⑧下文敘述過程中,各景景名將采用顧文彬詞序中所述。
⑨《詞序 武陵宗祠》:“照壁后土阜如山,石磴三層,曲折而登,上構茅亭,松柏桃柳各雜樹數百本。西望郭外,諸山平遠如屏,東則怡園在目。北之北寺塔,東南之定慧寺,雙塔皆亭亭聳秀。”見文獻[3]:306。
⑩“至園名,我已取定“怡園”二字,在我則可自怡,在汝則為怡親,……”(光緒元年正月十八日)見文獻[12]:473;“義莊之東,筑堂三楹,庭中多植牡丹,……,愿我后人勤加培植,比于田氏之荊、竇氏之桂可也,……”(光緒二年十二月初二日)見文獻[11]:423。
?“園門無論在東西,我意一跨進門,門房即造亭子式樣,對面用湖石堆成屏風式樣,高與墻齊,將全園遮住,中間斜通一洞,可以走入園中,……。(批注:若無此湖石屏風遮住,則進門時全園在目,一望無余矣。……)”(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十九日)見文獻[12]:462。
?“大約須造三間之四面廳為主屋,如拙政園之遠香堂,一面正對池子,有此作主,……”(同治十三年七月初三日)見文獻[12]:401;“……,城市而有山林氣,足慰平生之愿。”(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見文獻[12]:455。
?《詞序 南雪亭》:“……此池波平若鏡,安得飛泉?聞西人有一機器,置于池心,能激水上射。果爾,則噴珠漱玉,趵突泉可以人力為之矣!”見文獻[3]:307。
?“聞池內及地中頗有骸骨,必須分別安放壇內,葬在義冢。”(同治十三年七月初八日)見文獻[12]:403。
?《詞序 坡仙琴館》:“風月之夕,撫弦動操,如少文臥游,眾山皆響。”見文獻[3]:306。
?“園中亭臺樓閣每患散漫,全靠多造回廊以聯絡之。”(光緒元年 二月)見文獻[12]:485;“……,添造游廊等工,俟我回家,與汝商酌而行。”(光緒元年四月十五日)見文獻[12]:504。
?《詞序 絳霞洞》:“洞在松籟閣東岸,岸傍有石斜出,可坐而漁,桃花流水如武陵源。洞門西向,……”見:文獻 [3]:307。
?表1由筆者整理;圖1由筆者改繪自劉敦楨《蘇州古典園林》圖六-4;圖2引自蘇州博物館編《煙云四合:清代蘇州顧氏的收藏》插圖;圖3由筆者改繪自劉敦楨《蘇州古典園林》圖六-3;圖4由筆者標注,改繪自蘇州博物館編《煙云四合:清代蘇州顧氏的收藏》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