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城邑景觀體系營建探析
——以古青州城為例

王越 林箐

1 古青州城發展的歷史進程Historical process of development of ancient Qingzhou city

2 景觀體系構成要素Landscape system elements

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快，“建設性”破壞持續蔓延，導致城市與自然山水割裂，古城歷史文脈難以傳承。然而中國古代城市營建深受山水文化的影響，山水環境對城市選址、空間營構及景觀格局的形成具有重要作用[1-2]。因此，應充分研究古城山水特征及景觀風貌，以期最大程度傳承歷史文脈。目前對于古城的研究，大多集中在古都及南方山水城市，北方許多歷史時期發展良好的古城因逐漸衰落而被忽略。作為山東古代自西晉至明洪武年間政治經濟中心城市的青州，自古以來商貿繁榮、經濟發達，是控制東西、南北交通大道的扼要之地，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對于古青州城的研究，以青州歷史地理[3-4]、城市空間結構發展[5]、歷史文化研究[6-7]及山東中心城市遷移視角下青州與濟南的對比研究[8]等方面為主，缺乏對于古青州城的系統性研究及景觀體系營建智慧的探討。

因此，本文試圖從風景園林的視角出發，以人居環境理論為基礎，選取古“東夷之都”青州城為例，通過志書整理與閱讀、輿圖改繪及ArcGIS軟件輔助研究的方法，探討包含城市山水格局建立、城市空間營構、水網體系梳理、景觀格局形成及意象空間感知在內的景觀體系的營建理法。其中景觀體系是指城市實體建筑空間以外的城市內外的自然系統，包含自然山水及與其緊密相關的人工水系、園林、標志景觀等，旨在探討風景園林視角下的山——水——城特征及其古人梳理山水關系及城市營建過程中蘊含的生態智慧，從而為古城保護及歷史文脈的傳承提供理論依據。

1 古青州城發展的歷史沿革

青州是一座擁有2 000多年歷史的古城，古稱益都，歷史上曾是益都縣、青州府治所。史書上對青州城的描述為“右有山河之固，左有負海之饒”，是“東夷之都”[9]。古代青州經歷了“三遷四筑”的建設過程。西漢初年，“漢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青州刺史，治廣縣”[10]，選址在瀑水澗西側[11]，是歷史上的第1座青州城。西晉，曹嶷在今青州境內堯王山以南“居全齊之地、規為鼎峙之勢”之地筑廣固城[12]。東晉義熙六年（410年），廣固城在戰亂中毀壞，青州刺史在今南陽河北筑新城。東晉義熙年間，青州治所自廣固移至東陽城，是青州歷史上的第3座城池[13]。宋高宗三年（1133年），金兵強攻青州，東陽城成為“瓦礫之區”，金天會中期移治南陽城[14]，即青州的第4座城池。此外，元朝時期在南陽城以東由于穆斯林定居形成回族聚居地，清初建立圩墻，成為東關圩子城；清雍正八年（1730年），清政府為加強統治地位，在青州城北5km處修建滿城。旗城南邊有群山環抱，北臨平原，東、西方向有古城驛站，除南側官道外，出入青州需經過此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至清末，青州城形成東陽城、南陽城、東關圩子城、滿洲旗城四城并置的城池格局（圖1）。

2 古代城市景觀體系的構成要素

城市地域景觀包含自然山水要素、人工體系要素和意象空間要素。其中自然山水要素包含城市外圍的山水環境，主要探討山水關系、山水秩序、山水格局的確立3個方面；人工體系要素包含城市實體空間結構及景觀風貌，其中實體空間結構從邊界、軸線、骨架、群域四方面展開，景觀風貌主要探討城市水網體系梳理及園林景觀、風景名勝為主的景觀格局特征；意象空間要素探討以城市“八景”為代表的城市意象空間特征。在此基礎上，從度地、營城、理水、塑景、成境5個方面，探討古代青州城景觀體系的主要特征及營建理法（圖2）。

3 古青州城景觀體系營建研究

3.1 度地：“因地制宜”的山水格局

3.1.1 山水關系的確立

1）區域尺度——“二水夾城，群山環繞”。青州境內的河流自西南山地出，向東注入彌河，向西注入淄河，北部平原的河流向北注入塌河[15]。青州地處泰魯沂山系腹地（圖4），彌河、淄水孕育了早期文明。

2）城市尺度——“三山連翠、雙城對峙、一水中流”。青州地勢呈現西南向東北傾斜的趨勢，駝山、云門山和劈山三山相連，成為保護城市的屏障[16]。東陽城與南陽城隔南陽水相望，西有北陽水。長期以來，城市山水格局較為穩定，成為天然的防御屏障（圖3）。

3.1.2 山水秩序的確立

1）“象天法地”的規劃意匠。

中國古代哲學追求“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通過“喝形”，使復雜的城市形態與山水要素緊密配合形成具有象征意義的形態。青州俗稱“臥牛城”，城東為牛首，南城有一臺兩洞為牛眼，正西有一炮臺為牛鼻，北門西有舊水門為牛臍，東北角樓有用于泄水的水竇為牛溺，北一帶為牛腹，南為牛脊[12]。穴應該位于牛肚所在，而牛的頭、尾則是牛肚穴青龍、白虎的護衛穴地。城池取象于牛，給人堅固、強壯之感。與“臥牛城”南北相對的是“蜈蚣城”青州旗城[17]，城內八旗布局與分布井然的建筑為主體，結合城南2條通往東陽城的林蔭道和城北通往京衢的官道，構成了似“蜈蚣”形的城池形態。

3 青州區域山水關系概況A survey of landscape relationship in Qingzhou area

4 青州古城的山水格局特征Landscape pattern of ancient Qingzhou city

5 青州城池軸線對位關系Alignment relations of Qingzhou city axis

2）“以中為尊”的禮制秩序。

“中”不僅是對于空間位置的描述，也象征“四方”統治權威，加之禮制的“中庸之道”，又在精神層面對“中”進行了全新闡釋，形成古代城市以“中”為尊的營城觀念，具體體現在“擇中而立”的選址思想和“天心十道”的空間軸線營建觀念。青州廣固城取代臨淄城作為軍事防御之地，就為“擇中”而立。

3.1.3 山水格局的營建

古青州城具有依山筑城、穿水型跨水建城的山水格局特征。山體在城市外圍，呈“拱圍”“揖合”的態勢。城外諸山山勢連綿，護衛城池，形成城市重要的背景、對景與襯景。東陽城、南陽城隔南陽河而建，水系入城，成為城池建設、園林發展的重要依托（圖4）。

3.2 營城：“隨形就勢”的城市營構

對于城市空間的認知，需從輿圖、城池圖和詩文字畫中獲得明確的解讀，古城實體空間研究主要從邊界、軸線、骨架、群域4個方面展開。

3.2.1 邊界

1）自然與人工邊界：一水穿城，順勢構形——南陽城的西、北城墻順南陽城而建，城門建在河岸邊；東陽城南城墻順南陽河走向呈西南——東北走勢。二城均于明洪武年間筑磚墻，東陽城有鎮青門、車轅門、曉東門和泰山門，南陽城有海晏門、岱宗門、阜財門和瞻辰門，城門雙層，中有甕城；東關圩子城由雍正皇帝欽定東門海晏、西門泰安、南門寧齊和北門拱辰，城門之上筑東關五閣子。

2）城防體系：青州西連泰岱，東俯滄溟，南枕山麓，北臨河流，乃關中巨障。南陽城西、北城墻均建于南陽河水面之上，以水為隍，以岸為壁，乃天險。其位置據山靠河，具有極佳的地理位置優勢，易守難攻[16]。

3.2.2 軸線

青州4座城池呈現出多條軸線關系，即混合軸線。明中期以來青州南陽城內有一條相對清晰的偏東側的南北軸線和不明顯的東西軸線。城東北的十字口成為核心區域，官署衙門及文廟、考院均聚集在此，城北關及城外分布有寺觀和壇廟。滿洲駐防旗城，城內“工分八旗，以灰畫局，方圓有法，曲直就序”[12]（圖5）。

3.2.3 骨架

古代青州城的滿洲駐防旗城、東陽城、南陽城靠東側的城池街巷呈規則的棋盤狀分布，而由于南陽城城池西南側分布有牛角山、牛耳山[12]，地勢相對較高，街巷布局偏自由式分布，整體城池骨架呈現東密西疏的特征（圖6）。

3.2.4 群域

群域是城市中不同功能性空間的組合體，是城市社會、經濟、生活、文化、宗教的集中反映，是城市意象空間的重要組成部分。青州東陽城東西長南北狹，城內有官衙、兵營和市民百姓居住。府治位于南陽城東北側，其西側、南側分布著縣衙、按察司、布政司、察院。兵備道、左衛等分布在城東門內及東南側。青州的行政中心位于中軸偏東側。青州歷來重視科舉，青州府貢院是重要的文教場所。貢院位于南陽城東南方向，其前身是明山東布政司，到清雍正四年（1726年）成為考院，作為科舉選拔之地長達百年之久。此外松林書院位于府城中部偏西，其余各大小書院排布在城東、西門外，數量較大[12]（圖7）。

3.3 理水：“因勢利導”的水系梳理

南陽水是青州泄洪、灌溉和居民用水的重要水源來源，城池內外的水渠不僅起到泄洪作用，也為居民提供了生活用水。

3.3.1 水門引排

據史料記載，青州城共有3處水門用以城池泄洪防澇（圖8，表1）。

3.3.2 溝渠排水

利用青州地勢西南高東北低的特征，城內水流自南向北泄入泄洪干道南陽河排水。此外護城河也起到一定的泄洪作用，由于城內諸多泄洪水道的存在，自古以來青州就有“山洪不淹青州城”之說（圖9，表2）。

7 青州縣城圖Map of Qingzhou county seat

9 青州主要泄水溝渠Main drainage ditches of Qingzhou

3.4 塑景：“城景一體”的景觀格局

青州造園活動最早起源于魏晉南北朝時期，至唐宋以后寺廟園林建設達到頂峰，城內及周邊山體興建南陽寺、廣福寺、龍興寺等梵剎寺林；明清時期，有李清照、黃庭堅、范仲淹等文人墨客來此游歷或為官。他們在此興建住宅和園林，興起了明清衙署園林和私家園林建設的熱潮，如明衡王府、青州偶園、紫薇園等皆為這一時期主要代表。明衡王府位于南陽城中心，而私家園林主要分布在東陽城、南陽城的城東位置，偶園仍留存至今，成為中國北方私家園林的典范（圖10，表3）。除園林景觀，城池西南的云門山、駝山、玲瓏山、仰天山環繞城池，是古城“八景”的重要組成，形成三山連翠、綿延起伏的山勢景觀。隨著佛教的傳入，山間石窟造像豐富，其中青州云門山古代第一大“壽”、駝山數百尊摩崖造像群及山體巨佛代表著中國佛教和藝術發展的頂峰[4]。

10 青州主要園林類型分布圖Distribution map of main garden types of Qingzhou

3.5 成境：“情景交融”的意境感知

“八景”具有典型的地域性特征，是一個地區自然風光和歷史文化的綜合，并深受到社會群體的影響，具有民族性和地方性。明萬歷年間，曾任山東布政使的李本緯在《青州十景》一詩中曾經對青州勝景有過這樣的描寫：“云門拱壁、南樓夜雨、范井甘泉、駝嶺千尋、陽溪晚釣、劈峰夕照、花林野趣、行臺秋月、地鏡倒影、石澗冰簾。”光緒年間，《益都縣圖志》又記錄有“益都八景”，與青州十景相比少了“范井甘泉、行臺秋月”兩景。青州“十景”以青州城西南群山及南陽河為主要依托，遍布城池內外，形成古青州城的主要城市意象（圖11）。

表1 青州城三水門位置及作用Tab. 1 Positions and functions of three watergates of Qingzhou

表2 青州主要泄洪通道Tab. 2 Main flood discharge channels of Qingzhou

4 古代青州景觀體系營建智慧

4.1 多因影響下的城池擇址

歷史時期青州城在自然、政治、經濟、軍事等因素的影響下進行了“三遷四筑”，四座城池主要滿足不同時期軍事防御需求，地處面山負海、背靠群山、北控沃野之地，居“海岱之中”，位于交通要塞。西晉至明洪武年間，青州為山東政治中心，經濟發達，人口眾多，并發揮著重要的政治、軍事作用。

表3 青州主要園林景觀概況Tab. 3 A survey of main landscape architectures of Qingzhou

4.2 山——水——城一體的城池營建

山——水——城一體的城池營建理念是古代城邑“天人合一”思想的重要體現。隨形就勢、依山筑城，北陽水、南陽水是城邑自然邊界，城池西南依靠三山，具有天然防御優勢。東陽城、南陽城城池邊界隨南陽水走勢而變，城邑內街巷軸線指向城池周邊的主要山體。大尺度的山水關系決定了城池布局，形成了山——水——城相融的獨特特征。城邑在“象天法地”的風水觀念影響下規劃建設了南陽城“臥牛城”及旗城“蜈蚣城”的城池形態。

4.3 以防洪及滿足生產生活為目的的水系梳理

11 青州十景分布Distribution of top ten scenes of Qingzhou

為適應北方雨水較少且降水集中的氣候條件，城邑理水的主要目的為防洪和引水灌溉。青州城具有“一水中流”的自然條件優勢，南陽水成為泄洪、引水的主要來源。青州城通過水門引排、溝渠排水的措施，借助城邑西南高東北低的地勢條件，將雨水自西南山體通過地表與地下溝渠引入城內，向東北低洼的“牛溺”匯集，形成城外主要匯水區，并最終排入南陽水。

4.4 以園林、風景名勝為依托的景觀塑造

依托城池周邊的山水條件，城邑自魏晉南北朝就開始了園林營建。佛教最早在魏晉時期傳入青州，城西南諸山集中建設了大批寺廟園林、摩崖石刻、佛教造像，使之成為青州城的重要標志景觀。明清時期，私家園林集中建設，士大夫和文人墨客紛紛前往南陽河畔建立宅園，一時間以偶園為代表的私園興起，成為青州城景觀風貌的重要組成。由此，以自然山水、園林和風景名勝為主，形成了青州城“城景一體”的景觀格局特征。

4.5 以“八景”為核心的意境營造

青州“八景”依托自然山水，加入邑人情感與歷史文化形成城市意象地圖。“八景”以山、水為命名基礎，不僅記載了歷史時期優美的自然風光，也留下了許多歷史故事和典故傳說。“八景”代表著青州古城的景觀特征，它們中絕大多數已不復存在，但是留在“八景詩”和文人詩畫中的青州“八景”是古跡保護與歷史文脈傳承的重要依據。

5 結語和討論

筆者以古代青州為例，從風景園林視角出發，結合人居環境學理論，從度地、營城、理水、塑景、成境五方面探討了古代城邑景觀體系的營建智慧。古青州城需要從區域一體、整體保護，根植自然、轉移傳承，延續肌理、保護格局及重塑意象，傳承文化4方面全面保護古城歷史文化，學習古城的景觀體系營建智慧，為地域特征的保護與歷史文脈的傳承提供理論依據，從而因地制宜地探索適合不同古城的保護與發展途徑。

注釋：

圖1、3作者自繪，底圖來自臺灣中研院近史所《“內政部”典藏地圖數位化影像制作專案計劃》中的“益都”圖；圖2、4作者自繪；圖5～7作者自繪，底圖來自清光緒《益都縣圖志·卷三·道里開方圖》和李鳳琪，唐玉民、李葵的《青州旗城》中的“青州駐防旗城圖”；圖8～10作者依據古籍資料與現狀地圖對照繪制；圖11作者根據（清）光緒《益都縣圖志 卷六 古跡志》整理而成；表1～3由作者自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