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民

甄學信

“老同學，跟你借點錢。有沒有？”電話是老同學張愛民打來的。

張愛民開口向我借錢，我覺得不可思議，說：“別開玩笑了，你還缺錢嗎？”

他口氣很懇切，說：“真的。我要買樓，錢不夠，有就借給我一點。”

這幾年，我手頭也很緊。為買樓，借了一屁股債。樓是住上了，可有了點錢就得趕緊還債。但老同學說出口，也拒絕不得。

我說：“借多少？你說話。”

他猶豫了一下，說：“借多了，你也沒有，就一萬吧。”

我很感慨，說：“你還真會借，本來準備還賬的。現在不還了，先借給你救急。要借多了，還真沒有。

他哈哈一笑，說：“那就太謝謝你了。”

我說：“什么時候花，就過來拿。”

他說：“明天中午吧，怎么樣？”

我說：“行，你說了算。

第二天上午，我到銀行把錢支出來，順便買了幾個小菜，在家里等著。老同學見面，少不得要喝幾口，聊會天。

中午，張愛民如期而至，見了面，先握手，說：“給你添麻煩了。

我說：“有難處，幫一下，很正常。”

他說：“正常的事，有時不正常。我們互相幫一下，能夠正常，是因為感情在這兒。現在才知道借錢的難處了，知道了關系的親疏，人情的厚薄，世間的冷暖。”

我說：“我早有體會。這一是感情要好，二是真的有錢。除了割肉疼，就數著拿錢疼了。知道錢的厲害了吧！”

他說：“我早知道，只是體會不如現在深刻。”

我疑惑的是他當了這么多年干部，居然買樓還得借錢，就說：“你當這么多年干部，還是領導干部，就沒有撈點錢，也沒有人送點錢？”

他說：“咱不是那種人。科局級，雖小吧，也算個官。但我有個原則：是我的錢我要，不是我的，一分錢的光也不沾。別的毛病也許不少，這上面，我手里干凈，心里也干凈。”

我說：“干凈有什么用？現在退下來，沒有權了，想貪錢也貪不上了，想收禮也沒人送了。你后悔不？”

他說：“這個，一點也不后悔。要不縣委書記開大會的時候就說，要是咱們的干部都像張愛民一樣，要紀檢委就沒有用了。”

我很感慨，說：“還真有這樣清正廉潔的干部！”

他笑笑，說：“當然有！要是沒有，這么大個國家，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我不禁對他肅然起敬，但還是為他惋惜，說：“清廉固然好。就是自己受委屈吧。”

他哈哈一笑，說：“委屈什么？很多老百姓，買樓不都是借錢嗎？我從來就沒有覺得自己是個官兒，所以很坦然。縣委書記曾經問我：‘你是什么學歷？我說：‘高中。書記搖搖頭，說：‘那不行，你進修一個學歷吧。我覺得沒有什么用，就沒有聽書記的話。”

我為他惋惜，說：“你聽了縣委書記的話，說不定會更加重用你。”

他笑了笑，說：“書記還真有那個意思。可我這塊材料，當個鄉長書記局長就蠻不錯了。”

我說：“你還真知足。不過，既然縣委書記賞識你，你應當充分實現自己的價值，成就一番事業。”

他笑了笑，說：“咱就這么點價值。”

喝好吃飽，談興未盡。我感覺這位同學還真是個人物。既為他驕傲，又為他惋惜。我把錢拿出來，慷慨地給了他。他雙手接了錢，干恩萬謝。

從此，逢年過節，他就給我發個短信，表示問候，表示不能還錢，表達歉意。我也向借錢給我的親戚朋友，發個短信，表示問候，為自己不能還錢，表達歉意。

又快過年了，我正準備年貨，也準備繼續給那些借錢給我的親戚朋友發短信。

臘月二十九這天，愛民來到我家，搬著一箱好酒，放在客廳里。

我說：“這是干什么？”

他說：“給你喝的。”

他拉開一個精致的小包，從里面拿出一沓嶄新的鈔票，甩在茶幾上。

我說：“你要是手頭緊，就先花著。”

他說：“有了，就得先給你。”

我說：“把錢還了就足夠了，咱缺的是這個。還帶來這么重的禮！”

他說：“老總給了三箱，我不能獨享，就給你帶了一箱。”

我問：“哪個老總？”

他說：“我現在在一家房地產集團打工，當業務主管。每月工資一萬，外加提成。每月都能如數拿到工資，到年底，還拿到了五萬塊錢的提成。”

我為他感到很慶幸，衷心為他祝福，說：“要是早點知道這樣，早點退了，你早就發大財了。

他很平靜，說：“錢這個東西，該得的，一分少不了，不該得的，一分也多不了。我不太在意，隨緣就是了。不過，我現在有一個新的想法，想在保定買樓。你也買吧，咱們做鄰居。”

我不明白，問：“為什么在保定買樓？”

他說：“當兵的時候，就在保定。那是我人生之路開始的地方，那時候，有很多夢想。”

我念大學的時候，也在保定，那時也有很多夢想，但這些夢想都枯萎了。想了想，還是說：“跟你做鄰居，我倒很樂意，只是我囊中羞澀，配不上你。”

他笑了笑，把手一揮，說：“錢不是問題，我可以支持你。你也可以自己掙呀。只要你有想法就行。”

看著他春風得意雄心勃勃的樣子，我又感慨起來，說：“你真是如魚得水了。”

他深有感觸，說：“你說我清廉，我就得益于這清廉。清廉讓我圓了當初的夢。”

我若有所思，過了一會，笑著說：“祝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