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和它的朋友（組詩）

敬丹櫻

天主教堂

跪伏在地，像一只壞掉的老鐘表

覓食的鴿子避開她

排著隊去懺悔的人繞過她。只有小女孩

掙脫母親的手

蹲了下來。陽光中，薄薄的紗裙多么像

翅膀

耶穌正在壁畫里受難

他看不到教堂外那個小小的側影，恬

靜，肅穆

替代著天使

野

沿著既定的軌跡埋頭趕路

一天，就是一生，野曠天低，絲巾飛起

來——

一簇秋楓，一截云霞

一段不肯被撣落的煙灰，一只想把天空

撓出血痕的山雀

憑著風，這失落的一角

替我野起來

高于別在葦稈上的蜻蜓和月亮，高于茫茫蘆花

像被命運臨空拋起

第一次破膽，第一次俯瞰，第一次不急于

從事件中，找到合適的落點

橘子酒店

或酸澀多一點，或糖分多一點

仿佛來到了橘子園，房間里，白色幔帳

若隱若現

雁陣起飛，晴空高遠

熟透的一只離開樹冠

橘色小洋裝哎，西風解開第一粒紐扣

又捻起，第二顆

不解意

在冬天，草質的人們

把報紙糊上窗戶，就像用紅布蒙住戀人的眼

“氣血兩虛，致手足冰涼”

診斷書上，世道患上的病癥，和滿街A4腰的美人一樣

繁花滿地，雀鳥散盡

小北風不請自來。一年又一年，辜負著人間美意

時光

我多么愛他，他的每次呼吸都撥亂心弦

我多么傷感，無論怎么努力，也換不來他一秒的停駐

他是我的隱形愛人

他也愛我，卻從來不說

笑春風

若要見我，無須策馬揚塵

我已回到唐都城南

已將思念植入夢的憩園，已將崔姓

冠于閨名之前

但是請快些，再快些

第一天含苞

第二天燦爛

第三天的我啊，零落成泥

你呀你，不是來得太早，就是太遲

勞我空自牽念

空自惹惱一路西風

放羊的星星

夜很靜。白羊變成黑羊

牧羊人走丟后，它不再迷戀青草

望著最亮的星星

修習深邃。這白晝的隱士，用思想的火花放羊

破曉前，白帽白襖依次歸位

黑羊

變成白羊

補裘

秋風多事，為你虛構媚骨

卻不慎涂抹風寒。夜色在月光里種下暗箭

捻線，穿針。花朵活過來

你使盡渾身解數

為雀金裘尋回嫵媚的春天。花事被幾束妒火點燃

芙蓉咬破紅唇

每一瓣，都欲說還休

二泉映月

一個詞語，是否寬廣到足以

容納一把二胡的悲傷。江南忽然暗下來

桃花只開了半朵，試圖用白月光嫁接一片光明

剩下的半朵

在夢中熬紅了眼

在涪江看紅嘴鷗

沒有比紅嘴巴，紅腳丫更迷人的事物

沒有比翅膀銜住拋物線上的糕點更驚喜的相遇

一邊追逐蘆葦，一邊躲避高樓

黑豆般的眼睛框入鏡頭

沒有比讓此刻的天空再多一些藍更合理的請求

星星

清醒的夜，空寂的山路，純粹的照耀

沒有更好的安排了

跟著你興奮地指認

北斗星，天狼星，獵戶座，大熊座……

對于星星的身份戶籍

我素無研究。但你捉住我的手，最溫暖那顆

已盡在掌握

小樹林

天空被枝葉裁剪

細碎的光

暖暖地落在郵差的臉頰。鳶尾花像低眉順眼的妻子

小心翼翼，說出一點點藍

噢，做井底之蛙也沒什么不好呢

他摩挲著鼓鼓的郵包——

一切自有安排。日暮前，鳥兒循著來路返回

寫給自己的信

將在年邁時送達

蘭花和它的朋友

靜靜長葉子，靜靜抽穗

蘭花從未離開花圃，直到被買走

在三十五樓的窗臺

它打量著

窗前那個沉默的孩子——

那是另一株蘭花，被父母從人聲鼎沸的巷子

移植至此

風吹進來，蘭花用香安慰她

陽光照進來，蘭花用影子擁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