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時代　攝影:從實用工具到當代藝術的歷程

聶景

1西奧多·莫里塞繪制的《達蓋爾法攝影的狂熱》（1839）再現攝影術所引發的社會效應

2亨利·弗朗索瓦法尼繪制的《唐人街漫步的攝影師》（1883）展示社會生活中的攝影現象

3納達爾繪制的《納達爾的攝影理論》（1856），圖中文字：先生，我的丈夫兩年前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去世，我想這幅肖像可以保存關于他的記憶，但大家告訴我，照片比繪畫更真實

時代的發明

1839年，第一次工業革命末期，法國科學院公開達蓋爾銀版法的制作工藝，作為對現實更為精密的再現方法，攝影以機器取代手工（繪畫）成為人類描繪世界的新方式。約瑟夫·尼塞福爾·尼埃普斯（Joseph Nicephore Niepce）、路易·雅克·芒代·達蓋爾（Louis Jacques Mande Daguerre）、威廉·亨利·福克斯·塔爾博特（William Henry Fox Talbot）以及希波利特·巴耶爾（Hippolyte Bayard）等人在這一時期對攝影術的開創性研究，成為科學史上極為重要的創新。

雖然攝影術的誕生是以達蓋爾銀版法為標志，但并不意味著攝影術是達蓋爾的個人發明，在那個時代，攝影術是很多研究者共同努力的科技成果。比如約翰·赫歇爾（John Herschel）于1819年發現海波可以定影，他將這一特性告知了達蓋爾和塔爾博特，使兩人可以獲得穩定的影像。因此，攝影是一項時代的發明，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產物，而非某位發明家的天才創造。

機器成為人類描繪世界更精密且簡便的工具，這意味著可將所見轉化為照片。肖像繪畫在歐洲一直備受推崇，資本主義的發展使得中產階級開始崛起，肖像需求也就隨之增長，但是油畫肖像是貴族的特權。攝影術誕生之后，隨之對肖像繪畫產生沖擊，為了拍攝肖像，還衍生出名片照片的相機系統。三流畫家失業，轉而使用相機拍攝肖像為生。

早在達蓋爾銀版攝影法公開之前，負責與達蓋爾接洽的法國科學院常任秘書長弗朗索瓦·阿拉貢（Fran?ois Arago）就已經意識到攝影術的潛力，其復制的精密程度，既適合科學研究領域，也可以作為藝術創作的參考影像。攝影很快便被投入到社科領域中使用，比如考古遺址和文物的檔案記錄，城市和地形考察也成為攝影拍攝的對象。

從攝影術到攝影藝術

攝影術誕生初期，三流畫家們感嘆繪畫已死，不過當時的藝術家和評論家很快意識到，攝影是機械的復制而非人工的創造，因此不能稱為藝術。著名言論之一出自法國現代派詩人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他認為攝影是科學與藝術的仆人，類似印刷術和速記法一樣可以傳播文字，但是沒有等同或超越文學的價值。

但是類似波德萊爾的觀點并不能得到攝影家們的贊同，他們尋求提升攝影的藝術地位。兩位英國攝影家，奧斯卡·雷蘭德（Oscar Rejlander）和亨利·皮奇·羅賓遜（Henry Peach Robinson）通過底版合成的方式，制作媲美繪畫的攝影作品。另一位英國人彼得·亨利·愛默生（Peter Henry Emerson）認為攝影是繪畫式的藝術，畫意攝影成為19世紀末20世紀初非常重要的攝影運動。畫意攝影家們通過柔焦鏡頭和暗房印放技術，模仿繪畫的風格創作照片。不過模仿繪畫并不符合攝影的語言特性，過度偏離攝影本體語言，最終形成對攝影的反思。

20世紀初，早期參與畫意攝影的美國攝影家阿爾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逐漸擺脫畫意攝影傾向，開始直接攝影的實踐，他通過攝影團體、畫廊以及攝影刊物等一系列活動，引領美國攝影進入現代攝影的歷史階段。美國攝影家愛德華·威斯頓（Edward Weston）、伊莫金·坎寧安（Imogen Cunningham）、安塞爾·亞當斯（AnselAdams）等人組成的F64攝影團體，力求精確的呈現事物的細節，進一步實踐直接攝影的理念。同一時期的歐洲，德國攝影家阿爾伯特·倫格-帕切（Albert Renger-Patzsch）和卡爾·布勞斯菲爾德（Karl Blossfeldt）則在實踐著與直接攝影相似的新客觀主義攝影。由此，攝影家們確立攝影本體語言的價值，擺脫模仿繪畫，進入現代攝影時期，攝影的藝術地位得到確認。

直接攝影為現代攝影奠定了美學基礎，在此基礎上，紀實攝影成為20世紀80年代之前最有影響力的攝影形式。紀實攝影家，比如如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多蘿西婭·蘭格（Dorothea Lange）、奧古斯特·桑德（August Sander）等人，以及瑪格南圖片社等攝影團體，以《生活》等傳媒為載體，成為20世紀重要時刻的見證者。

1970年代，新彩色攝影開始受到關注，威廉·艾格萊斯頓（William Eggleston）、斯蒂芬·肖爾（Stephen Shore）等攝影家，將鏡頭對準生活中看似無關緊要的事物，紀實攝影的宏大敘事也逐漸消解。至此，攝影理念進一步更新，不只為見證重要歷史時刻，攝影可以關于任何時刻。

作為當代藝術的攝影

20世紀早期，曼·雷（Man Ray）、拉茲洛·莫霍利-納吉（Laszlo Moholy-Nagy）等攝影家在先鋒藝術運動的影響下，探索了物影照片、攝影蒙太奇、中途曝光等表現形式，代表了攝影在現代主義藝術中的先鋒性。20世紀60年代以來，后現代主義對藝術影響深遠。觀念藝術和行為藝術興起，使藝術從物質范疇轉向事件范疇。

20世紀80年代，藝術家將攝影作為呈現思想的方式。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杰夫·沃爾（Jeff Wall）以及安德烈斯·古斯基（Andreas Gursky）等杜塞爾多夫學派的攝影家，以一種積極批判的態度，通過攝影主動對現實世界做出反饋，從而使攝影成為當代藝術實踐的中心。辛迪·舍曼丑化自己的自拍，以千人一面的方式消解了自身的存在，批判的矛頭指向父權制社會的男性凝視。安德烈斯·古斯基以及部分杜塞爾多夫學派攝影家的作品關注消費社會的奇觀。杰夫·沃爾擅長精心設計和編排照片中的元素，他認為攝影擁有多元的表現方式。這些攝影家們的當代攝影實踐與現代攝影已是截然不同的范式。

當代攝影作為當代藝術的一部分，在現代攝影與當代攝影的范式轉換中，不斷突破各種限制。技術的進步也對攝影影響深遠，數字攝影可修改的便利性，攝影作為檔案和證據的可信度不復存在，當代處于后真相時代。當下，手機攝影與人工智能影像預示未來的攝影充滿無限可能。

4阿爾弗雷德斯蒂格利茨創辦的Camera Work封面

5拉茲洛·莫霍利-納吉出版的《繪畫攝影電影》（1925）

6《決定性瞬間》的法文版和英文版封面

7安德烈斯古斯基的《菜茵河Ⅱ》（1999）是世界上最責的照片之一

參考文獻（本期34～43頁）

《世界攝影史》（2012）[美]內奧米·羅森布拉姆著

《世界攝影藝術史》（2016）[法]安德烈·岡特爾、米歇爾·普瓦韋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