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體育教師到金牌教練

宋清平 熊忠

彭江彪的辦公桌上擺放著一份紅頭文件，文件第一行印著“教育部辦公廳”幾個紅色的大字，由一粗一細兩條紅線托起，下面是黑色的標題：教育部辦公廳關于組成新一屆全國中小學體育教學指導委員會的通知。108名從全國各地遴選出來的具有高學術水平、管理能力以及豐富教學經驗的教師、專家和管理人員名列于下，彭江彪位居其中。

“走”上這幾張A4紙，彭江彪用了三十年。三十年來，他一直堅守在體育教師的崗位上，用心做好本職工作，培養出一大批優秀的體育人才。

訓練學生也是提升自己

彭江彪還在婁底市第二中學任教的時候，一天下午，一個受訓于他的學生因高考專業成績不合格而與大學無緣，準備回幾十公里外的農村老家。

彭江彪撫著學生的肩膀，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卻在抬起頭的那一刻被學生眼中的失落與失意震驚。

彭江彪來到學生離校必經的路旁。那里有一片樹林，他偷偷地藏在里面，看著那位學生離校。

窮人家的孩子，連口像樣的箱子也沒有，衣物和背褥被他捆扎成兩個大包裹，前胸一個，后背一個，臃腫沉重地朝校門走去。

那個學生的黯然離去，讓彭江彪的內心充滿了自責：“彭江彪啊彭江彪，你怎么對得起人家？學生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卻讓他失望而歸。”

從那之后，除了吃飯睡覺，彭江彪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教學上。上完體育課，又上專業訓練課，一天連軸轉，不知疲倦。

一天的訓練結束，學生陸續散去，校外萬家燈火亮起。彭江彪卻沒有回家，而是開始思考：這一天中出現了哪些新問題？為什么會出現這些問題？需要用怎樣的方式解決？他重復著白天那些動作，尋找問題的癥結。

憑一己之力找不到答案時，彭江彪就去圖書館查閱相關書籍，或者自費去全國各地請教高水平專家。

慢慢地，彭江彪所帶特長生考上大學的人數越來越多。他在工作上的優秀表現引起湘潭市體育局領導的關注，也因此被調入湘潭市第一中學。

來到新學校以后，彭江彪向校領導提出他想去培養體育特長生。當時學校已有資深的體育老師在做這份工作，領導只同意他做助教。

半年助教做下來，彭江彪終于得到校領導的許可：帶隊一屆，如果不成功的話就要主動放棄。

這時已是深秋，距離來年的高考體育選拔考試只有四個月時間。而彭江彪卻連隊員都沒有。于是，他走入全校幾十個班級，作招生動員演說。后來，一共有24名學生加入了他的隊伍。

彭江彪開始帶著隊員訓練，有兩個隊員因為承受不了訓練的艱苦，中途退出了。彭江彪不僅狠抓學生的專業學習，對學生的文化成績同樣不放松。每天，他都會去科任老師處將作業的答案抄在自己本子上，要隊員先做完作業，到他這里檢查過關后，才能繼續訓練。

專業考試是在春天，那天卻下著冰雹，彭江彪在擔憂中度過了一段時日。成績出來了，一共有18名隊員過了專業線。彭江彪一邊笑一邊鼻子發酸，表面上看是他改變了這些學生的人生，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學生也改變了他。

坎坷“偷師”路

訓練學生取得一定成績之后，彭江彪不再焦慮，而是加快了充電的步伐。他知道，唯有提高教學水平，方能帶出高水平的隊員。

學習海量的理論知識；建立全國優秀體育教練交流QQ群；一打聽到哪里有高水平的專業學習班就會循聲而去……為了提升自己，彭江彪付出了很多心力。

“有時候他半夜會從床上彈起來，喊道‘那個問題我想通了。”彭江彪的妻子也深知他對專業學習的癡迷。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潛入中國田徑隊某集訓基地，結果被當成間諜對待。

那是一堂跨欄課，老師上得很精彩。彭江彪沒有基地的出入證，只好貼著后門，一邊看一邊用新買的攝像機拍攝。

“你是誰？不準錄像！”一聲斷喝。

彭江彪回頭，一個身著保安制服的人抬手指著他，大踏步沖來。沒等他解釋，他的身上已經挨了一腳，手中的攝像機也被奪去，被扔在一邊。

他顧不上疼痛，撲過去把攝像機抱在懷里。對方卻再次把攝像機奪了過去，將鏡頭扯掉，丟在地上。

“你是不是間諜？走，去派出所。”

彭江彪一邊辯解，一邊承諾馬上離開。對方卻堅持報警，直到警察到場，他的身份被核實才罷休。

彭江彪狼狽地回到家，不敢告訴妻子實情，把那個只用了一次便成了廢品的攝影機藏了起來，免得妻子傷心。

幾個月后，妻子要用攝像機，他見瞞不過，只好老老實實地向妻子“攤牌”，準備迎接一場“暴風驟雨”。

誰知妻子問他：“你覺得學到東西了嗎？”

“學到了。”他說。

“那就值了！”妻子說。

他感動地高唱起國際歌來：“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

那一年，彭江彪帶著學生參加湖南省中學生運動會以及全國中學生運動會，均取得了優異的成績。

“板凳教練”的嚴與慈

教學經費不足是彭江彪多年來經常遇到的問題，但是他自己也清楚，學校需要兼顧全局，他也不能要求太多經費。

于是，他瞄上訓練場地中最常見的工具———板凳。他主攻的是三級跳遠項目，所以他便琢磨如何利用板凳，實現最佳訓練目標。比如在凳子的一頭加上系著皮帶的杠鈴，再加上一個固定隊員腿部的力量，就能同時鍛煉肩部、臀部以及大腿的肌肉。

多年來，彭江彪堅持自學運動生理學、解剖學等專業書籍，這讓他對人體構造、身體肌肉的部位和作用了然于心。

這一塊肌肉或肌肉群如何訓練？需要增加哪些輔助措施？每次訓練的效果如何？是否科學……彭江彪把每次的訓練結果都記錄下來，和專家論證其可行性與科學性，再將其運用到實際教學中。因這種獨特的訓練方法，他被戲稱為“板凳教練”。

一大批優秀運動員就是被他這個“板凳教練”訓練出來的。當年被多名教練不看好的曠璐蕓，跟著他訓練后，征戰省中學生運動會，囊括了跳高、跳遠、三級跳的冠軍；幾年前在市中小學生運動會上表現平平的趙悅怡，經過他的訓練，成為征戰世界中學生運動會的種子選手……

羅凡曾是瀏陽市一所鄉中學的后進生，學習成績差，迷戀打游戲。有一天，彭江彪去羅凡學校物色跳遠項目的苗子，被他獨特的走路姿勢吸引。在彭江彪看來，羅凡雖然個子不高，但走路一直是踮著腳的，這說明他的腳踝有力，而這正是優秀田徑運動員需要具備的特點。

于是，彭江彪將羅凡“收入麾下”，把他接進自己家中，管他吃住，每天指導他訓練。在幾個月后的全省中學生運動會上，羅凡奪得了三級跳遠項目的銀牌。

彭江彪經常要帶隊外出集訓，他不在學校的時候，有了點成績的羅凡故態復萌，逃課睡覺，被學校予以警告處分。彭江彪聽到這個消息，狠狠地教育了羅凡一番。羅凡因此警醒，開始專心學習和訓練。后來，他相繼奪得省級、全國以及世界中學生田徑錦標賽三級跳的金牌，并于2018年被清華大學提前錄取。

訓練場上的彭江彪是鐵面教練，課余的他卻是運動員熱愛的大哥。學生找他借錢買東西。他爽快地說：“到我包里拿就是。”

學生們經常聚在彭江彪家里，你淘米，我洗菜，他掌勺，大家圍坐在一張大桌前，吃出一個家的氛圍。彭江彪還會時不時帶學生們外出打牙祭，犒勞他們。

有一次，彭江彪批評一個不愿意幫助其他人的隊員：“你是接受教育的人，不僅要專業精湛，還得人格完善。”所以，他訓練出來的隊員都謙恭有禮，能吃苦耐勞。

現在，彭江彪已經基本實現自己的夢想，培養出了全國乃至世界冠軍，改變了很多學生的命運，成為讓人稱道的金牌教練。

湘潭市第一中學黨委書記賀澤文說：“彭江彪老師是湘潭市一中眾多優秀教師的縮影。他愛崗敬業，愛生如子。作為湘潭市唯一一所擁有全國中學生田徑運動會參賽資格的學校，湘潭市一中是在社會各界和以彭江彪老師為代表的眾多教育工作者的合力下走到今天的。學校多年來不斷改善教學環境，接下來又會進行一項大的提質改造，既是為了培養高水平運動員，也是為了能讓全校兩千多名學生擁有更好的成長環境。所以，彭老師他們的擔子將會更重。”

是的，“教育部辦公廳”的任命通知下來后，彭江彪又將邁上征程。這既是之前那些努力的延續，也是新局面的開啟。已滿55歲的他表示自己要干到70歲甚至80歲，直到干不動為止。他要利用這長年堅守開拓出來的良好局面，竭盡全力地為國家輸送更多優秀的體育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