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澤豐
漁舟
烏篷被時間攔在了過去
無法進入當今的江河湖海
木舟側身,退到記憶的灣子里
殘骸在無力之時
泄漏著詩意和靈感
我在老家的湖邊發呆
一顆渾圓的落日
舍不得我孤獨
遲遲不肯離去
像一位鄉間母親
遠遠地注視
從魚米之鄉走出的孩子
暮色是撒出的一張網
收獲滿天星星,一輪明月
只為點燃夢里的漁火
哪怕天寒地裂
也要涉過萬頃銀河
天氣冷了
一場雨卸下人間的寒
樹枝在空中比劃
大雁南飛的苦旅
墻角處梅花斜逸
雪順著雨造訪大地
鄉村頭枕山丘
生愣愣地數落孤寂
一年還剩多少日子
抵達兒女的歸期
留守的母親,獨自
跨過74歲生日門檻
在這個冬天,她把
一粒取暖的炭火
當作遠方兒女的祝福
杏花村遇雨
從驛站里出來,遇雨
下了千年的雨
淋濕過唐宋元明清天空的雨
在路上,被我碰上
千年過去了
杏花村仍長記你的名字
即使巖石風化了
即使行人斷了魂
酒家依舊在那里
阡陌上又走來橫笛的牧童
風吹動牛繩
指引田園的方向
指引詩的方向
讓人問得有些固執
今天,村里村外杏花盛開
酒香彌漫開來
成為永不老去的春色
在途經村口的高速公路
在機翼拂過杏花的天空
冷雨
冷雨止不住的夜晚
院落的古井
端坐在歲月的沿邊
用喃喃不息的滲水聲
夜話主人一去經年
背井離鄉的人
把灶臺上的溫暖塞進背包
愈走愈遠
野菊年年轉身,只為等候
用手提起裊裊炊煙的人
照亮往昔的油燈退到收藏的拐角
另一扇窗口
60瓦的白熾燈泡面無表情
用一張慘白的臉
緊貼石灰粉刷過的墻面
離開故鄉我語塞多年
早年的顛沛、辛酸
在冷雨的口袋里
如舊疾年年復發
且傷痛愈來愈烈
這一次,冷雨真的寒了心
在父親離世十年后的日子
把老家屋頂上的茅草
從外到內淋得一根不剩
淬火
這是鐵的罪
也是鐵匠祖傳的錯
情感,從深邃的眸子里取出
月亮懂了,井繩也懂了
一爐子火打著啞語
錘子與鐵反復較勁
在拿不定主意時
一桶水作了偏頗的判斷
鐵交出通紅的心,卻被一縷蒸氣
定了空的結論
鴻雁南飛
風打掃完秋天每個院落
準備儲冬,等待翻身而入的雪
一群大雁先行啟程
緊銜滑行的夜色
這張偌大的床單
鋪滿天空,如屏風一方
時間似細沙止不住泄漏
為藏好自己的秘密
在一冊書里枕香失眠
于燈火深處,竊聽
雁鳴在光滑的夜色上滑行
我用視線緊抱月亮的腰身
怕它失去血液眩暈跌入山谷
怕它被一陣北風刮走
迷失了大雁南飛的方向
只因鄉愁的泥潭太深
縱有千條纜繩,也沒能拉住
一個游子思鄉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