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流傳東瀛的御窯珍品

范潔

瓷器收藏一直以“真、精、新、稀、流傳有序”為準則。近年來，“流傳有序”愈發受到市場的重視。收藏體系并非單純以經濟價格作為追求，藏家對于文化傳承所帶來的附加價值的認同日趨明顯。當然，這也是藏品文化魅力的進一步彰顯。

2018年，拍賣市場上出現了多件傳承有序的官窯瓷器，不但取得了耀眼的市場表現，作品自身所包含的文化信息也對相關的學術研究起到了填空補白的作用。筆者有幸參與見證了其中幾件藏品的拍賣全過程，在此略作回顧。它們出色的市場表現也足以說明當下藏家對于器物自身歷史傳承過程的格外器重。

鄉間小拍的驚喜

2018年8月中旬，在日本靜岡的鄉間小拍中，一件青花萬壽尊以1億多日元的價格成交，消息很快傳回國內藝術鑒賞圈。若談及大氣磅礴的明清官窯重器，人們一定會聯想起康熙青花萬壽尊。筆者剛聽聞此事時，也大感震驚，如此重器出現在日本鄉間小拍使人驚喜。追本溯源，這件作品要從90年前京都國立博物館出版的圖錄一一《古美術大觀》談起。

說到此書，系恩賜京都博物館（現京都國立博物館）在昭和四年（1929年）舉辦展覽會時所刊印，共四冊，內容豐富多彩，印制精美講究。當年，為了紀念昭和天皇在京都舉辦的繼位大典，博物館經過周詳籌備，將日本國內收藏的各門類文物精品匯集一堂，包括繪畫、青銅、陶瓷、織繡等等，不一而足;更有從歐美藏家借展的作品，規模空前。據時任博物館館長和田不二男在圖錄前言所述：“本展調集了全國的古社、靈剎、名門、大姓所秘藏的珍品，所涉范圍之博大，甄選之嚴謹，前所未有。通過此展觀希望國內外有識之士稱贊。”該展圖錄公開刊行，出自便利堂一絲不茍的制版精印。而此件日本所出萬壽尊正是《古美術大觀》所刊之原件。買家慧眼識珠，將其從日本鄉間小拍中辨識出來，不得不讓人欽佩。

《古美術大觀》第四輯的“窯制之部”收錄了此件萬壽尊，圖版清晰，圖版一側注明飯田新七收藏。經過與實物對比，完全可以確認作品與該圖版為同一件器物。根據原書信息，當時的收藏家是飯田新七，中漢拍賣學術顧問金立言博士在其論考《萬壽載德一一日本實業家飯田新七舊藏康熙青花萬壽尊》中也介紹道：“據二戰前出版的《美術壯觀》一書介紹，初代飯田新七是近代日本最為知名的實業家之一。他在京都所創業的高島屋與東京的三越、白木屋被譽為‘日本三大吳服店，主要經營吳服（和服），織繡等傳統日本工藝品……萬壽尊的舊藏者是第四代飯田新七（1944年歿），作為高島屋的第二代社長，他不僅將家族產業發展壯大，更雅好收藏，所涉獵的門類相當豐富。”

研究助力市場

2018年10月1日，萬壽尊空降香港進入拍場，而后于2018年11月16日在北京故宮舉辦了一場關于此尊的學術研討會。研討會由著名表演藝術家王剛主持，邀請了國內多名專家。會上，金立言博士針對此尊做了專題介紹，在前輩學者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前館長林業強的研究基礎上，發表了新的成果如下：

1.經過對萬壽尊的仔細觀察，通身共有1000種字體，它們基本上重復了10遍。其中，器身部分的橫向以75行排列，縱列130行，通過計算可知，器身一共出現了9750個字。加上口沿及器足處的字，組成萬壽。

2. 75橫列并非橫空出世，而是依據歷法，基于黃道歲差75年西移1°而得出的。《萬壽尊賦》文中對此數目的出處也有記述。“歲差之數，七十五橫列，其字以如之，積其余以象閏。國風之名，一十三直垂，其墨以均也，借其行以分域。”文中提及75橫列取于歲差之數。“歲差”源自歷法中的對于天象的解釋。隋代的天文學家劉焯確定黃道歲差為75年西移1°，后世一直沿用。如此看來，萬壽尊的文字橫排75無疑與上述內容有著密切的關聯。

3.賦中明確指出此尊的用途是為皇帝慶壽。“名因九五”“覲天顏咫尺”“介茲眉壽”“惟祝壽以萬年”等語句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

4.萬壽尊的燒造是在重大戰役取得勝利以后。賦中多處用典，其中的“遵周雅江漢之什”典出《大雅·江漢》，說的是周宣王命令麾下大將召伯虎平定淮夷之亂的歷史事件。此處用典意在歌頌天下太平，而持續八年之久的三藩之亂是康熙朝首次取得大捷的一場戰役，可圈可點。若此判斷成立，萬壽尊當燒造于康熙二十年（1681年）之后。

圖版著錄的發現和萬壽尊背后文化背景的研究進一步提高了人們對于康熙青花萬壽尊的認識。正是兼具了藝術品“真、精、新、稀、流傳有序”的優點，萬壽尊最終取得了亮眼的市場成績一一以7467萬港元成交，被內地的瓷器重要藏家收入囊中。

傳承更為可貴

無獨有偶，2018年5月的香港春拍中還出現了一件康熙御窯重器——青花釉里紅圣主得賢臣頌筆筒。值得一提的是，此器配有清宮木盒及硬木托座，盒內墨書題簽：“康熙年制青華大筆筒成件”“明治卅四年口口十九日，清國欽差專使大臣那桐口口獻上，四個之內。”通過盒內題簽，不難知道其后被清末大臣那桐作贈送日本皇室之用。回顧歷史，晚清的北京城并不太平，內憂外患。在此混亂動蕩時期，日本公使館書記杉山彬被當時負責鎮守北京的甘肅董福祥部下殺死，釀成中日兩國間的外交風波。為平息事態，清廷在次年（1901年）7月派遣那桐一行出使日本，此筆筒則為該段史實之實物見證。

另一件雍正御窯白釉繩紋缸，為日本著名古董商山中商會舊藏。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的統治，恭親王愛新覺羅·溥偉堅決反對宣統退位，提出“毀家以紓國難”，將恭王府收藏悉數變賣。而在1912年3月，山中商會抓住機遇，將除書畫外的全部器物收入囊中。1913年，在紐約舉行了恭王府專場拍賣，引起巨大的轟動，總成交額高達約28萬美元。從此，中國宮廷藝術正式走向國際市場。之后，山中商會勢如破竹，收購了更多流傳有序的宮廷文物。關于此缸，多本山中商會發行的圖錄中皆有刊載，足見對它的重視。最終，承載了近代史沉浮的這兩件康雍御窯名瓷都以不俗的成交價被國內藏家競得，

時過境遷，這些承載著歷史的清代御窯名瓷重出市場，器物本身固然名貴，但更為難能可貴的是其背后歷史傳承的展現。同時令人欣慰的是，中國的經濟騰飛使珍寶得以回歸神州大地，古物有靈，新一代藏家將為它們續寫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