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卷凝眸 尋找那個17世紀的金陵

齊民

金陵是明代的立國之都，明末清初之際，朝代的更迭使金陵成為政治上極為敏感微妙的地區，—下子涌入了許多明代遺民。這些移民中有不少文人書畫家，他們在這里游歷、客居、鬻畫、課徒，金陵的文化氛圍因此濃厚，繪事也因此活躍。這些云集于此的書畫家逐漸形成了一個人數眾多的特殊藝術群體。他們有共同的遺民意識，常沉浸在對故國的感懷之中;他們流連于金陵的山水草木問，并將這種感懷寄托在各自的畫作與題識里。他們個性不同，藝術風格也因此各異，展示出多元化的追求;他們讓當時的金陵畫壇呈現出了復雜而豐富的生動景象。

明朝末年，主導金陵文化界的文士身份多樣，有身居高位的在朝官員，也有隱居市井的在野逸士，還有刻苦進取的文藝青年。他們大多能夠坦然面對明末的社會政治狀態，寄情山水名勝之問，以作書作畫為娛。松江董其昌曾短暫為官南京，其半官半隱的形態，成為17世紀初文人逸士的典型，為彼時許多文人所效仿，他所畫的山水也在文人畫家群體中影響極大。從16世紀末開始，各地的職業畫家為南京繁榮的商業文化所吸引，紛紛流寓金陵。而金陵本地本籍的半文人半職業畫家更是悠游翰墨，沉浸于明末的吳門派、松江派、浙派（武林派）、新安派的畫風之中，藝術上保持著典雅的痕跡。在董其昌、藍瑛、查士標，以及深受吳門派、松江派、武林派和新安派畫風影響下，如姚允在、魏之璜、胡宗信等人的作品可見其時的典雅之風。

提起金陵畫派，最著名的莫過于“金陵八家”。據說“八家”之名初見于康熙初年周亮工之《讀畫錄》，這從清人王弘所撰《西歸日札》之《善畫八大家記》和其后張庚的《國朝畫征錄》、乾隆十六年的《上元縣志》等的轉述中可以證實，雖然說法略有出入，但揭示出的17世紀中后期金陵繪畫的主流審美趣味是一致的。所謂“金陵八家”，其實是對當時金陵畫壇主要人物的總稱，因畫風相近，將之歸納一起，代表者有張修、謝成、葉欣、樊沂、樊圻、吳宏、高岑、胡慥、謝蓀、鄒喆、陳卓、盛丹、蔡澤等人。從他們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八家”均取法兩宋院體，以金陵的某些實景為基礎，著意于詩化處理，筆墨精致細膩，趣味冷逸，此風當為明末清初金陵地區的一種時尚。

17世紀的中國，歷經著歷史上罕見的巨變。曾為明代南都的金陵在復雜劇變的時代中，感受尤其深刻。七處、程正揆、程邃、胡玉昆、張風、髡殘、龔賢、呂潛、石濤等人，構成了遺民畫家序列。他們與當時專司畫畫的畫家們不同，水墨，是他們在朝代更替背景下感懷傷世、抒發思想的手段，他們的作品中彌漫著一種帶有浪漫色彩的感傷情懷。他們大多追求一種特殊的復古傾向，表達了一種沉痛的文化失落感。正因為他們，金陵開始出現了一種純粹形式上的復古主義的“別樣”繪畫風格。

除此之外，當時的金陵畫壇還有一道另類而靚麗的風景。明末清初，市民生活發達，聲色犬馬，文人名士狎妓之風盛行，十里秦淮成為舊院別館林立之地，由此催生了詩文、書畫、曲藝相結合的青樓文化，涌現了一批能詩善畫的名妓，最著名的當屬顧眉、董小宛、卞賽、李香君、寇湄、馬守真、柳如是、陳圓圓等“秦淮八艷”。她們才貌雙絕，交游于名士之問，能書善畫，技藝精進，并與文人相唱和，成為明末清初繁榮的消費文化的象征。對她們來說，繪畫既是用以謀生、相互競爭的手段，又是借以消除內心幽怨的工具。在“金陵妍麗”部分，您可以看到馬湘蘭、薛素素等能詩擅畫、才貌雙全的女性的畫作，也能看到周序、顧大昌等清代畫家筆下的董小宛、柳如是像，殊可玩味。

到了17世紀末，金陵畫壇頹勢已現。明末清初金陵畫家們的弟子或再傳弟子雖然秉承家法，但大多亦步亦趨，畫學枯萎，畫路貧窄，畫風纖靡。畫面氣格也日漸卑弱，筆墨更日漸疲軟，結構缺乏變化，可渭乏善可陳。高蔭（高岑子）、高遇（高岑侄）、何亢宗（高岑徒）、鄒坤（鄒喆子）、樊云（樊圻子）、鄭淮（樊圻徒）、胡濂（胡慥子）、陸逵（胡慥徒）、龔柱（龔賢子）、宗言（龔賢徒）等人的作品，傳移摹寫，一切都在規矩之中。但金陵八家弟子之外，柳堉、周礙等人獨辟蹊徑，躍出八家之囿。

前不久，由中國美術館、南京博物院共同策劃主辦的“金陵盛跡——十七世紀的金陵畫壇”在中國美術館展出。展品涉及40多位金陵畫壇名家的81件（套）書畫精品，均為兩館收藏的珍品，其中不乏宗師巨匠的赫赫名跡。讓這些兒百年前的巨匠、名跡如此齊刷刷地聚在一起，委實難得。這些作品都有一種清新靜謐的氣質，不染世塵，畫面中表現出落寞孤寂、清冷高雅，具有很高的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