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博
那場可怕的疾病奪去了無數肉體。當意識想要返回現實時,發現自己已不存在于現實了。于是,為公平起見,人們便終日以意識生活在虛擬的互聯網社區中。當人們漸漸厭倦了這種生活后,以肉體存在于現實之中又成了每個網民的夢想,可是地球上現存的幾百萬人的身體出租根本滿足不了幾十億網民。

D先生草草地整理好穿著就出門了,難得今天可以享用自己的身體,這么說有些許自私,可是沒問題啊!這身體本來就是自己的,不過簽了協議,代理權讓出去了而已。昨天他花了一萬比特幣在esok公司拍下了自己的身體的一天使用權。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屈指可數。D先生走走停停,他已經一年沒回來了,這一年一直在攢錢租他自己的身體。
價格是根據被出租前的身份決定的,D先生在此之前是個公司高管,所以要一萬比特幣。
這一年城市內沒有什么變化,只是一些樓變舊了,有兩個原因,一是這些樓幾乎已經成了組成城市景觀的一部分,沒有什么運轉價值,二是根本沒有人來清理,他們都在建設虛擬的互聯網社區。D先生在光顧網絡政府援建的虛擬社區時了解到,大多數平民并不愿意生活在網絡里,他們的身體當初也是被強制征用的;也正是這次機會,D先生還了解到現在地球上在出租的身體不過幾百萬。
網絡世界監視不到現實世界,所以在現實世界生活時不需要遵守任何法律,現實政府也早已蕩然無存,但是游客們大多不會犯罪,珍貴的24小時怎么能用來犯罪呢?
出租制有很多好處,比如人在網絡世界里可以隨意修改個人信息,就像網游一樣,他們要租身體回到現實時也可以隨意挑選自己理想的身體,性別什么的沒有限制。網絡世界的愛情也很縹緲,所以一些有錢的情侶可能會一擲千金購買一年的使用權,然后在現實世界早已荒廢的地方,在純粹的自然中度過甜蜜的一年。
這些錢都去哪里了呢?
esok公司的總部設在月球上,那里是真正的文明樂園,上面生活著不知多少號人,全部都以肉體的形式存在于現實之中。esok通過地球的網絡世界的貿易來增長自己在月球世界的經濟競爭力。
D先生走進一家咖啡館,那個店員顯然是被出租的,只會憑著身體潛意識勉強做咖啡,D先生這才意識到自己沒有一分錢的現實世界貨幣。
“你們能刷比特幣嗎?”
“可以的先生。”那個店員說的時候還看了看出租身體身份使用說明書。
兩人突然精神呆滯,其實是他們的精神已經回到了網絡世界。
店員的意識代碼插入了D先生的意識代碼,取走了里面的25元比特幣,然后兩人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謝謝惠顧。”咖啡館里的顯示器亮了起來,透過一層薄薄的灰閃著微弱的光。
“你進入網絡世界前是干嘛的?”D先生看到咖啡館里就他一個顧客,就和店員聊起了天來。
“我是個老師。”
“哪個學校的?”
“不在這個城市。”
D先生不說了,他對有關家鄉的話題感到很敏感,又問另外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你在現實世界的樣子嗎?”
“記得,我在社區路過esok大廳的時候看到我的身體在被拍賣,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正在要殺害你,而你卻絲毫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你的身體賣多少錢?”
“一天是一千比特幣。”
“唉,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啊!我現在這個就是我自己的身體,我傾盡一年所有收入只能買下我自己的身體的一天的使用權。”
“我掙一千比特幣要十年,但是我想出了好辦法,比如說我用一百比特幣租下了一個服務員的身體半年的使用權-就是現在這個-然后到這個景觀咖啡館給esok工作,一年就能賺出一千比特幣。”
“我覺得你是個年輕女孩。”
“是的,”店員點了點頭,但隨即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回答。D先生明白,店員也知道D先生會明白的,所以沒有做解釋。
“滴滴滴滴……”
D先生的手表叫了起來,他抬起了頭,望向窗外,窗外依舊是一片漆黑,路燈沒有盡他們的職責,而且樓房也沒有一絲燈光,外面的黑暗給人一種錯覺,即咖啡館內外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咖啡館世界很小,輕飄飄地漂蕩在外部世界漆黑的虛空中。D先生感到一種墜落的眩暈感。
現在是凌晨一點了,自己還剩23小時,D先生一口喝完杯子里剩余的熱咖啡,起身:“我告辭了,希望下次來還能見到你,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
那人打打招呼,D先生回了個禮,然后推開門,走進了街區。他剛想進入社區投訴景觀城市不開燈,馬路兩旁的路燈就亮了,燈光一跳一跳的,很是刺眼。
街區除了他一個人都沒有,就像是空空的鬼城一樣,街上的紅綠燈突然開始交相輝映,不斷閃爍,指揮著不存在的汽車。突然,D先生在拐角處看見了一個地鐵站,很陳舊,玻璃上結滿了灰色的塵土。
D先生跑上前去,他用手一抹,抹掉了一層灰,露出了一小塊地鐵站本來的白色頂棚。
地鐵站沒有關閉,只是長期沒有人使用。D先生走進地鐵站,自動感應扶梯開始嘎嘎地運轉起來,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指明通向地鐵里的路。
充滿金屬質感的廣播猛然響起來,嚇了D先生一跳。
“……靠右……立……扶好……注……安全。”
喇叭傳出的聲音顯得憔悴,沒有力氣。扶梯移動得比走還慢,D先生大步跨下,一直到達大走廊。D先生的腳步踏在這上面,回聲陣陣,這里一個人都沒有,顯得非常恐怖。旁邊還有個地鐵口,由于沒有人,燈是關閉的,在這里看就是黑洞洞的一片,似乎隨時會竄出來什么東西一樣。
D先生不知道還有沒有地鐵在運行,于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用比特幣兌換了幾十塊錢的貨幣,買了一張去終點的地鐵票,即使他不知道終點在什么地方,他一直都不知道,即使在社區,他也從未意識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地鐵站似乎也是景點,因為D先生一下去,一切都似準備好一樣開始運轉,地鐵剛好到站,門是開的,D先生登上了地鐵,門旋即關閉,整個地鐵站瞬間黑了下來,因為感應燈發現D先生已經上地鐵了。
地鐵隆隆地運行了起來,慣性讓D先生感覺地鐵車廂是傾斜的。他走進座位,用手拍了拍,露出了地鐵座椅原本的乳白色。D先生環顧四周,發現地鐵車廂上還貼了來自那個時代的電影海報。然而上邊的電影畫面或是電影演員,已經記不得了,而且D先生估計,即使他回社區問,甚至去查,也不會有任何結果。電影已經消失了,或許不久后電影這個詞也就消失了。
D先生又突然回想起了和那個店員聊自己的家鄉的事,D先生再也回不去了,他來自南方的一個小城市,不知怎么就到這里來了,D先生一年前租自己身體的時候還嚇了一大跳,因為醒來的時候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大多數雇主都會遵守條例,在即將到期時把身體移動到最近的生命維持機上。
被出租之前,自己還是個意氣風發,年輕有為的公司高管,交著女朋友,話說起來,自己的女朋友現在也在被出租吧!
D先生眼看自己的生活步入正軌,劇變就發生了,病毒肆虐開來,那些惶恐的日子,被電視新聞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來。D先生記得,在人心惶惶的地球上,國家機器如何一步步停止運轉、文明如何一步步走向崩潰。當時在賣去往月球度假村的票,一張賣到了幾十億。那些富豪們,攜帶著一家老小,去了把病毒拒之門外的月球。
后來大家發現了辦法。不是與病毒斗爭,而是逃避。所有人全部進入了網絡世界,留下現實世界中發病的肉體隨病毒自我毀滅。病毒被清除了,肉體也就剩下幾百萬隔了。
esok把自己包裝得光鮮亮麗,像救世主一樣從天而降,他們幫助了幾十億人的意識建立網絡社區,把它完善成了一個如伊甸園般美好的地方。接著,人們想回到現實世界,但身體不夠用的問題幾乎無法解決。于是出租身體的機制就誕生了,那個時候,網絡世界所有人都沸騰了,都歡呼了,大家看到了esok公司當仁不讓地承擔起全權負責出租機制的建設,但完全想不到收費會是天價。
人們無法斷定這個機制是正義的還是非正義的,在對正義與非正義不斷的思考和不斷的無結論中,世界穩定地運行著,也正因此出租機制延續至今。正義與非正義的道德問題現在看起來似乎無關痛癢了,因為什么問題都可以被一個問題掩蓋:身體不夠用。
繁殖呢?所有人內心都想要去但都羞于啟齒。克隆呢?到時候世界如何允許,又克隆誰的身體。
大家意識到,那場與病毒的對決,逃避表面勝利了,實際上,人類一敗涂地。但即使如此,現在又能怎樣呢?現在身體不夠用。
突然,地鐵振動了兩下,然后就停下了,車廂內的燈光也漸漸熄滅,D先生怕極了,不會自己要被困在這里了吧?地鐵門一下子被踹開了,幾束手電筒的光照了進來。D先生不敢出聲。
可是手電筒照到了D先生,他像被發現的竊賊一樣捂住自己的臉。
“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我們是革命軍!”
D先生睜開被強光刺痛的眼睛,看著來者,他們身著黑色的大風衣,手上提著黑色的槍。像極了匪徒。
可是……
可是領頭的那個人正是自己的女朋友,這讓D先生不知所措。D先生看著她,向她露出欣慰的微笑,那一刻,D先生想到的是擁抱。可是,令他驚訝的是,她絲毫沒有反應。
D先生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問:“你是誰?”
“我是革命軍司令!”她說。很顯然,她不是自己的女朋友。
“你們……怎么?不是出租人?”D先生問。
“我們挖掉了脖子后邊的芯片。”她解釋說,“我們自由了,還有,快點出來,我們要趕緊恢復電力供應,不然esok會懷疑的。”
一個戴著電工面具的人走了進來,展示了手中戴著的鋼鐵手套一般的裝置,上邊有一個小小的機械臂。D先生猜測就是那東西把芯片挖了出來。
可是……
“你怎么能這樣做!”D先生突然大喊,一想到這人的意識已經和女朋友的身體融為了一體,他感到了莫大的羞辱。憤怒的淚水馬上就要涌出,“你怎么能奪取別人的身體,她是我的女朋友!你這個該死的臭婆娘,你簡直是玷污她!”
“不要叫我臭婆娘,我是個男人,不像你一樣是個懦夫,我們接受每個坐地鐵的人,你是選擇加入我們,還是選擇死。”她冷靜地說,D先生討厭這種冷靜,因為在他的記憶里,她總是活蹦亂跳的。
“我憑什么死?”D先生問。
“我們不會讓esok知道的。”她說,“你的精神會隨著你的肉體一起死去。”
“呵。”
“你笑什么?”
“如果我現在就回到社區呢?”
D先生笑了。
他聽說過革命軍,社區里的人總是傳言那些人是人類重新生活的救星,卻無法解釋他們該如何拯救人類,他們要粉碎esok嗎?
對于那些社區里的人,如果D先生舉報,那就是反人類,但是他就是這樣自私,不是嗎?或者說,這自私是不是自私?這自私是源于人的私欲還是理智?這是對理性的妥協嗎?
D先生用幾毫秒就想明白了,他認為身體就是自己的,如果這都成了自私,那么舉報又算什么。
D先生在革命軍一槍擊中自己身體的大腦前就把意識抽離了出來。
他又回到網絡世界的社區里了。
他把這段記憶代碼插入到了esok的舉報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