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情感的投射”

王菁菁

相對于近現代書畫、清三代瓷器這樣的市場熱門，善本碑帖的收藏向來比較“陽春白雪”。去年秋拍，安思遠藏善本碑帖十一種在中國嘉德“大觀”夜場創下了1.926億元的天價，不僅讓業界矚目，更印證了市場與藏家的進步。為此，《中國收藏》雜志記者日前專程采訪了中國嘉德古籍善本部總經理宋皓。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下，善本碑帖能夠書寫紀錄是偶然還是必然？未來市場走向如何？我們又該怎樣去把握古籍收藏的魅力？且聽她的深知灼見。

《中國收藏》：對于去年秋拍創紀錄的安思遠藏善本碑帖，從征集到拍賣，您最大的感觸是什么？

宋皓：很多人都知道曾在1996年轟動業界的“美國安思遠先生收藏碑帖珍品展”，那次安思遠先生應邀將自己珍藏的最精華的部分——十二種十五冊碑帖帶到北京，在故宮博物院展出，其中就有國寶《淳化閣帖》最善本四卷。當時，包括啟功先生在內的國內專家對這四卷《淳化閣帖》進行了鑒定，認定是宋刻宋拓無疑。

2003年，這四卷安思遠藏宋拓《淳化閣帖》被上海博物館以450萬美元收購，隨后，上海博物館還為此舉辦了隆重的展覽活動。不過從那以后，這批藏品就在市場上杳無音訊。2014年8月安思遠先生去世，在他的遺產處理清單中，這批碑帖善本也不在名單之內。究竟去哪兒了？行內的有心人_直在尋找。2018年春拍之后我們能夠拿到這批藏品，非常激動，因為太傳奇了！對于發現它們的過程，我能說的是，不得不佩服安思遠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商人，在他的收藏生涯中，對于有分量的藏品他都有著自己的精心安排，是有軌跡可尋的。

《中國收藏》：對于安思遠舊藏的創紀錄，您認為是一種偶然還是必然？

宋皓：至少從我個人的職業生涯來看，能遇到這樣頂尖拍品的機會并不多。另一方面，從近年來的市場表現看，好的宋拓本是非常少的，一年能夠遇到一兩種就很不錯了。站在這樣的角度來看，此次安思遠舊藏的出現，有它的偶然性。

但是，正是因為珍罕且傳承有序，再加上碑帖本身又是安思遠先生收藏中最為著名的品類之一，拍出創紀錄的價格是必然的。這批善本碑帖中包括7種宋拓，這是非常了不起的。1.926億元這個數字當然是天價，但其實我們認為，這樣的價格是在情理之中的，很正常。

《中國收藏》：如今經典的善本碑帖大多都在公藏機構。反觀這一塊的民間收藏，以您的經驗來看目前大致是什么狀況？

宋皓：確實，不管是版本還是碑帖，公藏機構都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譬如自古以來，建立藏書樓是一種文化傳統;另一方面，捐贈也是世界公認的善舉。這種種因素都使得如今的公藏機構集中了大部分的經典善本碑帖。

2018年是中國嘉德成立25周年，至此我們的古籍拍賣也已經走過了25年。據我了解，這些年經過商業機構的引薦而進入市場的善本碑帖精品也有很多批，由此看來在民間收藏中，同樣有重要的藏品在流存，在等待市場人士去發現。這當中拓本的數量更少，因此未來它們的價格高企是趨勢。

《中國收藏》：現在收藏善本碑帖的是怎樣的群體？有沒有新現象值得關注？

宋皓：以中國嘉德為例，我們的部門劃分是借鑒了文博系統的劃分，因此古籍善本碑帖與書畫分屬不同部門。但從藏家群體來說，“不分家”是長久以來的傳統，也就是說這當中存在多重交叉。比如經典的碑帖上有名家的題跋，那么同一位藏家，他可能既收藏古代書畫，又收藏善本碑帖;還有銘文，是青銅器收藏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所以研究器物的人也會同時關注善本碑帖。通常而言，古代書畫與金石碑帖會結合得更緊密一些。

目前看來，善本碑帖收藏的圈子是在平穩有序發展的，這兩年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年輕群體、新買家的大量介入。像此次創紀錄的這批安思遠舊藏，就是由新買家購得。這些新買家有一定的審美眼光，而他們的眼光、對于藏品變現獲利的耐心，跟上一代藏家是完全不一樣的。更為難得的是，他們還對藏品的內容、學術研究價值會有所追求，這是很可喜的現象。

《中國收藏》：善本碑帖的魅力，該如何去理解或者說把握呢？

宋皓：我想學習和研究書法的人，對于碑帖善本并不陌生。比如我自己小時候學習臨帖時，父親給我買的第一本字帖就是顏魯公的《多寶塔碑》。一直以來，書法臨習是中國傳統文人的日常功課，而到了今天，書法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是自我學習、接受文化熏陶的一個重要媒介。你在喜愛書法的同時，意味著自然而然地就選擇了進入關注善本碑帖的渠道。

仍以去年秋拍的安思遠舊藏為例，其中有1冊28開的《小字麻姑仙壇記》，是清代著名書法家何紹基三兄弟所喜歡的，后世也有很多人喜歡;還有1冊19開的《晉唐小楷》，從古至今也是粉絲無數。移情的效果在這個門類中非常普遍，不管你喜歡的是王羲之、柳公權還是顏真卿，這種情感會投射到相關的善本碑帖上，這就像是紐帶，將千絲萬縷聯系在一起，究竟是誰影響了誰已經不重要了，這是很有意思的。

讓我印象尤其深刻的是，在這批安思遠舊藏碑帖善本拍賣前的預展中，有不少人特地從海外專程趕來，其中甚至有當年與安思遠先生一起在拍場上競爭過某件拍品的人。坦白說，好的善本碑帖流通性很弱，也許此次一別，再過20余年才能見到也很有可能。

《中國收藏》：在藝術品拍賣市場處于深度調整的當下，對某一領域的深耕成為了行業專注的方面之一。鑒于此，您覺得善本碑帖的市場行情下一步會怎樣？

宋皓：中國的藝術品拍賣市場已經走過了前期的“短期獲利”的時代。而一旦進入新興市場，作為一種穩妥的投資，必然要求買家有很好的戰略性眼光。善本碑帖存在的年代十分悠久。我們可以看到，近年來，傳統文化的很多東西都在慢慢恢復，人們基于愛好，對文化內容的重視也在逐步提高。就像我前面所說的，有實力、眼光和判斷能力的新買家、年輕買家進入到這個市場，他們有財產自由，脫離了獲利的需求，比起父輩，選擇起來會更加從容，這會推高市場的品位，讓市場一步步往高端行走?，F在且不說宋拓本，就連好的影印本價值都很高。玩兒碑帖的人是很難想到要脫手藏品的。鑒于這些考慮，我對這個市場充滿信心。

《中國收藏》：在您看來，這個市場走到今天，哪些現象是亟待藏界重視的？

宋皓：在這個門類中，處于“金字塔”頂端的珍稀藏品，遇見的機會用“百年難見”都不為過，這樣的藏品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受市場影響。

相比之下，更廣泛的中端及以下的藏品受市場關注的原因，是因為書是媒介，不同領域門類的人都要從中尋找自己想要獲取的信息。而隨著資金的介入，要獲得超越對古籍本身的關注，發掘更多背后的文化內涵時，藏家自身需要提升。

古籍收藏對于藏家的內涵有很高的要求，專業性和學術性是至關重要的。其實安思遠先生就給大家做了一個很好的示范，你看他不是東方人，卻是收藏東方藝術品的行家;他的藏品往往站在學術性的頂端，經得起時間的考量，這說明他的投資是成功的。我也相信，隨著藏家的升級換代，未來像安思遠這樣的藏家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