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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震的女子非軍備主義論及其論述語境*

2019-03-28 19:58:54劉人鵬
婦女研究論叢 2019年2期

劉人鵬

(臺灣清華大學 中國文學系,臺灣 新竹 30013)

一、前言

何震(1886-1920?)[1](PP 491-539)是20世紀初中國一位重要的無政府共產主義女子解放運動理論家[2](PP 22-35)。1907年6月,何震在東京與周怒濤、陸恢權等共同發起成立“女子復權會”,并與劉師培(1884-1919)等共同創刊《天義報》,該刊“以破壞固有之社會,實行人類之平等為宗旨,于提倡女界革命外,兼提倡種族、政治、經濟諸革命”[3](P 580)。意即,《天義》的男女平等或女界革命、女子解放,并不滿足于從文化中將性別范疇獨立出來以追求平權為目標,而是從特定的歷史時刻和人類社會整體性著眼,面對當時革命界與知識界支配性的政治視野局限,將性別革命的視野放在整體環境各種向度以及無政府主義結合國際共產主義邁向世界平等幸福的愿景中,提出女界革命與種族、政治、經濟諸革命同時并進的路線。何震曾說,“亞洲婦女”的解放,絕不在于“步歐美女子之后塵”去獲得“偽自由、偽平等”[3](P 136)。

何震的女性主義并非中國女性主義的權輿或代表。實際情況是,當時中國知識女性中對于婦女議題已有不同的運動路線,而《天義》走的是非主流甚至逆主流卻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道路。舉例來說,1907年,在東京的《中國新女界雜志》與《天義》就分別走了“國家主義”與“無政府主義”路線。柳亞子(1887-1958)曾說:“抑記者曠觀女界之機關,以東京為盛,若《天義》,則創無政府主義;若《中國新女界雜志》,則創國家主義。二者宗旨頗不盡合,而《天義》尤翩然高舉不可一世。”[4](P 90)柳亞子在此固然高度評價了無政府主義的《天義》,實則當時知識婦女中“國家主義”的路線仍是較具支配性的,《中國新女界雜志》的發行數量也遠高于《天義》[5](PP 679-680)。何震是少數對于國家主義的婦女運動路線不以為然且提出異議者。面對強權與帝國主義,柳亞子曾作《花木蘭傳》以召喚尚武精神[注]花木蘭等在晚清漸成女性典范,參見夏曉虹:《晚清女性典范的多元景觀:從中外女杰到女報傳記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6年第3期。[6](PP 34-36),女界亦多有應和,何震則批判了女子參與強兵主義的主張,反對以花木蘭、梁紅玉自我期許的女子參戰愛國路線。今日閱讀《天義》何震的反軍備主義及相關立論,還需要看見她如何與當時其他婦女運動路線爭論。例如,早在《天義》第二期的《女子復仇論》長文中,何震即批評當時中國女子中“從男子之后,以拾種族革命之唾余”[3](P 49)者。對何震來說,種族革命不能止于“革滿洲之命代以漢人”,因為漢人之君對女界來說仍是專制;她同時也批評,若是女子附和男子“攘夷”,不過是“漢人助滿洲人排外”[3](P 50)罷了。她的女子革命主張不僅針對男子的壓迫,而且包括了對于婦女運動本身支配性論述的批判,而在反軍備主義論中,她批判了當時知識婦女對于“強兵”論的附和。

事實上,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中、日甚至歐美婦女運動的主要方向是以西方現代性為基礎及目標的“平權”路線,《天義》的女子“革命”則是當時極少數質疑西方現代性且受政治壓迫的路線。該路線及立場的差異在《天義》表達最明顯的是署名“志達”(當代學者疑其即為何震)[注]由于有兩篇文章“志達“與”震述“在正文及目錄頁的署名互見,夏曉虹和宋少鵬皆疑”志達“即何震。參見宋少鵬:《何殷震的“女界革命”——無政府主義的婦女解放理論》,《婦女研究論叢》2016年第1期。[7](P 73)的《女子教育問題》一文。該文批評當時亞東、歐美方興未艾的女子教育,只求形式解放,卻未見“思想上之解放”,指出亞東各國女校的倫理教育“在日本者,固以養成賢妻良母為目的,而飾以忠君愛國之觀念;在中國者,則大抵采集前人格言,以訓女子”[3](P 193)。該文章也批評了當時女界較受重視的“家政學”及軍國主義教育,認為歷史學科可以啟發思想,應是重要的教育內容,但“關于國家主義者,宜在屏遺之列”[3](P 196);同時提到女子習醫固深合博愛之旨,但歐美、日本各國女子習醫多是作為看護婦服務于軍旅:“女子肄習此科者,多給役軍旅之中,以為看護婦,此則深可嫉視者也。”[3](P 196)當時政治、陸軍、警察各學科均專屬男子,但《天義》主張女子要的平等不在于“爭習此科”,而在于“非軍備之運動”[3](P 196)。該文在按語中直指當時學界輿論主流是“家庭教育乃一切教育之基。欲興家庭教育,必自興女學始”,然《天義》所提出的則是自言想必令主流輿論“恐怖”的革命主張:“家庭革命為一切革命之基。欲興家庭革命,必自興女學始。”[3](P 197)

何震在《天義》發表的諸多文章中,1907年11月刊出的《女子非軍備主義論》[注]夏曉虹曾推論此文非何震所作。學界也頗有些說法對于何震的書寫能力有所保留,或疑其文為劉師培代筆。本文則認為,在未有明確證據證實該文非何震所作之前,傾向于相信何震本人的書寫論述能力。從當時各種活動記錄看,何震是有見解的積極參與者,如與中日革命志士和日人幸德秋水見面或書面討論不同意見、社會主義講習會中何震本人發表演說見于記錄、亞洲和親會的發起何震亦在其中親身參與。《天義》創刊后,幸德秋水在《大阪新聞》刊登的贊詞說:“中國婦女何震等,近日發刊《天義報》,其主張男女同權,且鼓吹政治革命及社會革命之處,與單純地從事排斥滿清的革命黨青年的選擇頗不相同,中國婦女之前途絕不可輕視也。”(幸德秋水:《7月5日于東大大久保村》,《大阪新聞》明治40年7月15日第4號,轉引自[日]富田升著,張哲譯:《社會主義講習會與亞洲和親會──明治末期日中知識界人士的交流》,載中國社會科學院編:《國外中國近代史研究》(第22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第233-234頁)幸德秋水又說:“《天義報》首冊讀畢,拍案呼快。就中《女子宣布書》,議論雄大,如名將行兵,旗鼓堂堂不可當。若《帝王與娼妓》,罵得痛絕,如利刃刺骨,何等刺心文字也!敬服之至。男女同權者,人生之精理,而方今之急務。貴娘今開闡此真理,以冀實行此急務,以著女子先鞭,感激無已。即為社會之女子思之,固不容不謝此勞也。”幸德秋水在這封信中,對《女子宣布書》中“初婚之女,必嫁初婚之男;再婚之婦,必嫁再婚之夫”表示不同意,因自己在病中,希望何震來訪,并邀當時同樣關切婦女議題的堺利彥一起討論“女權問題”。 《天義》在信后附了何震的按語:“震得書后,即往訪幸德君。時,堺君亦在座。”(萬仕國、劉禾校注:《天義·衡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47頁)《天義》亦附了何震對幸德秋水意見的回應。這些材料雖然無法證明署名何震的文章如何寫成,但至少顯示了何震并非只是掛名的人物。 《天義》此期劉師培的《亞洲現勢論》在前,何震的《女子非軍備主義論》在后,看似何呼應劉,但《天義》中也有何文在前而劉在后呼應者,如第2期何震《女子復仇論》的男女不平等的歷史由來,在第4期后劉師培的《無政府主義之平等觀》中“男女不平等之原因”其說相同,我們似無理由預先排除何震啟發劉師培的可能,雖然在19世紀甄克思(E.Jenks)、恩格斯等人的著作中都有類似說法。此外,《天義》中有些文章單署名何震,有些文章則是何震、申叔共同署名,顯然有分別。也有些文章是申叔所作,但文后附何震按語,如《人類均力說》(萬仕國、劉禾校注:《天義·衡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93頁)。[8](P 313)一文別具特色,在當時中、日各種婦女或女權論述中,甚至在當時世界女權主義者中,其批判論點與論證都是別開生面且具開創意義的[注]并非所有女子皆反戰,反戰者為少數。日本1901年成立的“愛國婦人會”,“以后方軍事支持為目的的國家主義婦女團體,是日本第一個體制內的官方婦女團體”。“草創時期的愛國婦人會的主要活動之一是在各地舉辦演講會,呼吁婦女為戰爭服務。日俄戰爭期間,愛國婦人會會員們在全日本開展了送迎出發或歸國部隊,勞軍、慰問軍人家屬和傷病士兵以及戰死者遺族的活動。”(蔣立峰、湯重南:《日本軍國主義論》(上冊),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569頁)后見之明看,反戰或反軍備主義是極其困難的運動,大部分婦女是以不同的方式響應戰爭。因現代軍備主義透過人力物力腦力的全面動員、愛國主義的連動以及國家將“反戰”視為“叛亂”而施以嚴厲法律懲處,幾乎所有人都自愿或被迫卷入戰爭機器中,或“日常生活中不自覺地參與了戰爭體制”(西川子:《總體戰與女性:向戰爭的傾斜與翼贊“婦女”們》,載秋山洋子、加納實紀代編:《戰爭與性別:日本視角》,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第1-44頁,引文在第1頁)。顧德琳亦曾提及何震論述的獨特性:“尤其是她那激進的無政府女性主義,在日本甚至都無人提出。”(顧德琳:《知易行難:中國無政府主義的婦女性別論述及其落實限制》,載《共和時代的中國婦女》,臺北:左岸文化,2007年,第63頁)。[9](P 63)。事實上,“反軍備主義”是《天義》的核心議題之一。 《天義》第1期即刊登了譯自日本無政府主義者幸德秋水(1871-1911)《平民主義》的《嗚呼勞動者》:“勞動者鑄造大炮,何已轉為大炮射殺乎?”[3](P 383)以及《〈擊火石〉節譯》:“作炮者,勞動之人也;使用炮者,勞動之人也;而死于炮者,亦勞動之人。”[3](P 383)[注]《天義》也有反戰的圖畫詩。第八、九、十卷合刊“圖畫”欄有“從軍苦”圖,注文:“從軍苦,從軍苦。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萬仕國、劉禾校注:《天義·衡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1頁)。這是以“勞動者”為立場的反戰主張,不同于訴諸普遍性的人類和平反戰,也不同于當時日本的基督教和平反戰主義,而是呼應幸德秋水等人在甲午戰后漸漸提出的反帝國主義論,特別是日俄戰爭即將爆發之際提出的強烈非戰論,同時也是當時國際無產階級非軍國主義運動的一環。 《天義報》曾刊載“社會主義講習會”記錄:“第三次講習會上應邀主講的,記得是大杉榮,他講的是關于非軍備主義的問題,主要講了法國愛爾威的非軍國主義運動,并聯系到宗教方面的非軍備主義運動等。”[3](P 342)[10](PP 340-360)就《天義》本身而言,采取的是“反宗教”的立場,因此并沒有具體述介宗教方面的非軍備主義運動,援為論述資源的主要是幸德秋水等的無政府共產主義非戰論以及歐洲以無產階級反對帝國主義戰爭為主調的反軍備主義運動,其所留意的不僅是思想內容,更是具體的國際活動。例如記載英國社會黨領袖哈疊(James Keir Hardie,1856-1915)訪日本社會黨,《天義》受邀前往,會中述及“社會主義不以國界為限”[3](P 307)。《萬國無政府黨大會記略》記載,1907年在荷蘭阿姆斯特丹舉行的國際無政府大會,其中言及“無政府主義政策中之非軍備主義”[3](P 311);1907年德國斯圖加特的《萬國社會黨大會》(第二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中“提議非軍備問題。其討議大旨,在于凡持社會主義者,均當反對海陸軍擴張預算案”[3](P 320)。《萬國革命記》亦記載德國無政府黨人一女五男,因鼓吹反對軍國主義“并勸工民,遇戰爭之際,勿擊外人而擊本國之資本家。又勸軍人與工民,協力罷戰”[3](P 338)而受審遭監禁。

何震的《女子非軍備主義論》置諸上述語境中,其獨樹一幟之處在于:以戰斗的精神,堅持主張“女子”的運動路線不應該是加入國家戰爭、去追求通過戰爭而獲得特權的男、富、強等尊位平權,而是以同樣戰斗的精神,看見大多數女子的地位如同平民,徹底與勞動平民站在同一陣線,揭露當時帝國主義軍備主義的階級與性別剝削性質,鮮明提出女子反對軍備主義的主張。何震在文章最后呼吁的對象因此不是國族的婦女,而是“世界婦女”實行非軍備主義運動:“吾深愿世界婦女共明此義,實行非軍備運動,則濟民救世之功,偉然與日月爭光矣。”[3](P 188)

基于女子與戰爭的關系,就如同“平民”與戰爭的關系,何震指出,戰爭“無論勝敗,影響所及,均為婦女之不利”[3](P 185)。其論述理路大略如下:非軍備主義是有益于“人民”的,現今世界多數婦女居于“平民”的地位,而軍備對女子有害而無利。野蠻時代固然是行軍時奸淫擄殺“馬邊懸男頭,馬后載婦女”,到了現代文明時代,號稱有現代的軍隊紀律,但以剛發生不久的甲午之戰、日俄之戰為例,戰爭中“婦女,嬰兒莫不罹慘死及逃亡之禍”;再以不久前的時事為例,八國聯軍之役婦女多死、臺灣割讓后婦女成為日人玩物、被殖民的越南婦女為法人虐待等等,皆見證了現代文明國家擴張軍備同樣造成婦女受辱。進一步論,戰敗之國婦女固是遭殃,國家尚武強兵而進入戰勝之國行列是否于婦女有益?何震以日本為例進行了分析,日本在中日、日俄戰爭皆為戰勝國,然日本全國壯丁多戰死于外,戰后從國家獲得的恤撫費微薄,妻喪其夫,女喪其父,無數婦女不得不靠賣淫維持生計。因此,只要用兵,不論勝敗,都對婦女不利。此外,在歷史男尊女卑的性別制度下,可參戰的只有男子,婦女的戰爭經驗表現為經歷生離之苦、久別之苦以及戰死聞耗之苦;即使自己的國家戰勝而奏凱生還,但戰爭此勝則彼敗,戰敗國傷亡必多,“死者既為他國之平民,則困苦者亦為他國平民之家室”[3](P 187)。何震以世界主義的精神指出,我們“以救濟同胞”為目的,并非只著眼于自己國家的虛榮,“豈忍寡他國人民之妻,孤他國人民之子女,以逞國家虛偽之光榮哉”[3](P 187)?因此唯有反對戰爭本身,主張“戰爭一事,與婦女均有直接之不利,乃女子所首當反對者也”[3](P 187)。

這篇文章論點其實涉及當時國際反軍國主義運動中的反愛國主義,亞洲反帝、反殖語境下女子與現代國家戰爭相關之階級斗爭問題,以及平民與女子“幸福生活”的生命要求,甚至在理論上提出戰爭為男女不平等之根源。文中引證當時具體的現代戰爭與殖民情境以及戰爭中社會民生付出的代價,背景與當時日本社會主義刊物中所呈現的日本甲午、日俄戰后的平民社會現實景況相呼應,同時述及中國當時各省軍備日增,以及世界女子生計困難淪為工女之現象與軍備的關系,在理論視野上則與《天義》對于反帝反殖而提出的社會主義與無政府共產主義現代性相呼應。這是東亞歷史中以女子立場參與無產階級國際反戰論述/運動的先聲。以下就該文要義一一闡釋。

二、國際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反戰運動的思想資源

在《女子非軍備主義論》一文開題后,何震即將“反軍備主義”放在國際反軍備主義運動視野中,例舉法國、瑞士、意大利、西班牙、比利時等地皆“盛行此說”,并指出其具體運動策略包括刊行反戰小冊子、演說、發布宣言以及“提出戰時總同盟罷工”、拒絕兵役、破壞軍艦、軍人脫伍等發生于荷蘭、美洲、日本等地的“世界非軍備主義之運動”[3](P 184)。何震在文中提到了四位著名的反戰運動者:法國的愛爾威(Gustave Hervé,1871-1944)、德國的李伯徹巫瑞第(Karl Liebknecht,1871-1919,即李卜克內西)、荷蘭的尼酷翁比酷依斯(Ferdinand Domela Nieuwenhuis,1846-1919,即尼萬希爾斯)、挪威的利氏(Einar Li,1880-1955,即愛爾納·李),以下對此略加說明。

挪威的利氏為《社會民主黨人》編輯,曾因拒絕入伍而受刑事起訴[11](P 149)。尼萬希爾斯主張戰時總罷工,并曾領導成立國際反軍國主義者協會。愛爾威與尼萬希爾斯的無政府主義反軍國主義,在理論及策略上都為李卜克內西所批判[注][德]卡爾·李卜克內西著,易廷鎮譯:《軍國主義和反軍國主義:特別就國際青年工人運動加以考察》,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62年,第171-180頁。又按:愛爾威以罷工和起義回應戰爭,這個主張亦為列寧所嚴厲批判(列寧:《斯圖加特國際社會黨代表大會》,《列寧全集》第十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63-65頁),本文不處理議題本身的爭論,僅就《天義》引用愛爾威之處加以闡釋。,但在此何震并沒有特別選擇無政府主義的反戰論。何震關注的是這些反戰運動者所遭致的國家法律懲處。例如法國無政府主義反戰志士愛爾威“與同志二十五人,受禁錮及罰金”,這是指1905年愛爾威于年度征兵時,因聯署張貼反戰宣言海報而以叛國罪名被捕[12](P II)。德、法、意、奧、丹麥等地革命者也曾因“非祖國主義”或“非軍備主義”或“鼓吹總同盟罷工”而遭禁錮、罰金或放逐等事[3](P 330),《天義》在《萬國革命運動記》中亦有簡要記載。

愛爾威的論點在《天義》劉師培的《亞洲現勢論》一文中多有引用。愛爾威被捕后在陪審團前曾發表一篇題為《反愛國主義》的演說,指出:法國大革命后,應許了普遍的集會、言論、出版等自由,然實際上因國家具有布爾喬亞階級性質,普羅階級立場的反戰、反愛國主義言論與出版向受禁錮,從未享有革命所應許的言論、集會與出版等自由[12](P 15)。德國的馬克思主義者卡爾·李卜克內西與愛爾威等人在《天義》其他篇章亦屢見提及,應是在日本透過社會主義講習會及日本社會主義刊物研習所得。李卜克內西是德國工人階級領袖,是國際工人運動最重要的活動家之一,1907年2月出版《軍國主義和反軍國主義:特別就國際青年工人運動加以考察》一書,對于當時歐洲資本主義國家的軍國主義論述實踐邏輯以及各國反軍國主義的理論與現實狀況,都有概要性的闡述。書中指出,軍備主義就其本質而言,是關乎國族、階級與文化自我保存之本能的表現;就其歷史而言,不僅是國與國之間在政治、社會與經濟上的緊張關系史(外部戰爭),而且是個別國家內部的階級斗爭史(內部戰爭)。李卜克內西也將反軍備主義的理論基礎推到《共產主義宣言》,他認為,《共產主義宣言》雖然并未直接處理軍國主義問題,但確實指出了資本主義拓展所帶來的國際性殖民與擴張政策及其所引發的國與國間的矛盾沖突。資本主義的軍國主義顯然與無產階級爭自由的斗爭是相互對立的,書中曾引1894年社會主義革命工人黨第12次代表大會通過的反對軍國主義之決議結論:

在和平時期,常備軍充當警察部隊與射擊機器。他們用流血方式鎮壓礦工和工廠工人為自己權利進行的斗爭。無產階級士兵們在愚蠢的狂怒中沖擊自己的罷工的兄弟[11](P 124)。

亦即,對外戰爭時,無產的士兵須為布爾喬亞階級的國家效忠,為之射殺敵國的無產階級兄弟;在和平時期,亦因須效忠有產階級的國家而為之鎮壓國內無產工人兄弟的罷工。

《天義》對于軍國主義戰爭基本上即持以上看法。劉師培謂:“軍國主義無非用多數人民之性命,以保衛有權力之人,復戕害境外無數之同胞,以增少數有權力者之光寵。”[3](P 178)敵國的人民,其實是“同胞”,然而國家發動對外戰爭卻使得“平民自殘同類”[3](P 178)。愛爾威曾主張“士兵們不要用武器對付無產階級,如果接到這樣的命令,就寧可將槍口轉向指揮官們而不對準自己的階級同志”[3](P 129),并呼吁士兵拒絕執行鎮壓罷工工人的命令。此反戰的理論視野在于:戰爭是階級斗爭的結果,是“按照有產者的命令進行的無產者和無產者的互相殘殺”,其認為在資產階級社會中,軍隊是為阻止工人階級獲得解放而服務的[11](P 138)。勞動者為戰爭遭到流血犧牲與財產損失,事后得到的卻是“為數可憐的殘廢人員年金,退伍軍人補助金,沿街賣唱和到處受人欺侮”[11](P 29)。

在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強力擴張、殖民戰爭不斷的19世紀晚期,像這樣通過教育或組織勞工,喚起無產階級勞工意識,以勞工立場反對國家建立常備軍、反對軍國主義的運動,在歐洲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國家內部及之間方興未艾。平民或勞工反軍備主義也就意味著反剝削,當時期待的目標也包括避免世界大戰的災難以及終止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而何震的反軍備論文正積極呼應了歐洲國際反軍備主義運動。更重要的是,在亞洲當時情境下,將被侵略的弱種、被剝削的平民與被壓迫的女子聯結戰線,認為非軍備主義對于弱種、平民、女子皆有利,可共同致力于世界和平安樂:“非軍備主義行,則弱種泯強種之侵凌,平民脫國家之壓制,為女子者亦可脫男子之羈絆,以博自由之幸福。此實世界和平安樂之先聲也。”[3](P 188)

三、“富國強兵”論批判與“反愛國主義”

立足于亞洲,何震反軍備主義除了呼應歐洲的無產階級反戰觀點之外,更重要的是在亞洲現實中,以過往中國歷史與近日世界時事的材料所再現的具體經驗為論證,回應當時亞洲國家政策及精英中支配性的“富國強兵”論。

“富國強兵”來自日本明治時期面對歐美現代文明而提出的回應之道,是一種國家政策立場以及國家精英對西力入侵的反應。而《天義》所跟隨的社會主義批判“富國強兵”立場則是認清了一個事實:當帝國殖民的現代性成為世界文明進步唯一標準時,對落后者及平民造成了沒有底限的壓迫剝削,解決之道不是跟隨強者追求富強,而是取消對于富強的崇拜,同時也是取消對于壓迫的復制。

《女子反軍備主義論》首先將反軍備主義的主張放在對于“強兵主義”的批判視野中,開宗明義指出,女子不應因歐美、日本國勢強大就提倡強兵主義、以軍國民或花木蘭等自我期許[注]夏曉虹的研究可見,1904年《女子世界》以來,表彰中國女性典范者,便強調花木蘭、梁夫人、秦良玉等武勇楷模,丁初我《女子世界頌詞》已將“養成‘軍人之體格’、鑄造‘軍人世界’,為‘女子世界’誕生的首要指標”(《女子世界》第1期,第7頁,參見夏曉虹:《晚清女子國民常識的建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57頁)。,反而應該提倡反軍備主義,因為這些黷武窮兵的現代文明強國的“人民”其實是困苦的[注]《天義》甚至認為,歐美、日本等文明國的平民之苦,“有遠甚中國者”(萬仕國、劉禾校注:《天義·衡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48頁)。這個認識,一方面來自日本社會主義或其他新興刊物,如《女學世界》、《光》、田添鐵二的《經濟進化論》、《平民新聞》等,另一方面也來自東京實地見聞:“歐美之況,固聞而后知者也。欲窮文明國之實際,則曷向日本東京本所區,一觀日本貧民之況乎?”見《論新政為病民之根》按語與相關篇章引用,萬仕國、劉禾校注:《天義·衡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49頁。,真正的解決之道應是女子反軍備主義:

今中國愚昧之流,不察歐美、日本人民之困苦,徒震于彼國國勢之強,由是倡強兵主義,以尚武之說相提倡,人人以軍國民自詡。此實至荒謬之說也。而一二為女子者,亦侈然以木蘭、梁紅玉自期許。此尤無意識之尤。吾今特故反其詞,論明女子非軍備主義[3](P 184)。

事實上,《天義》中有多篇文章批評現代帝國主義殖民戰爭是“兵”與“財”的結合,如劉師培《廢兵廢財論》《無政府主義之平等觀》《亞洲現勢論》等文,因而堅持革命不能崇拜強權而走富國強兵之路。其中何震與劉師培合著的《論種族革命與無政府革命之得失》述義最詳。該文批評“今日主張革命者,多醉心歐美、日本之文明……崇拜強權之心遂以日盛”[3](P 127),并指陳當時中國欲效法歐美、日本政治者主要有四端:“一曰以法治國,二曰建立議院,三曰振興實業,四曰廣設陸軍。”[3](P 127)何震與劉師培認為,歷史現實顯示四者皆非“為人民計”,而是“保衛政府、官吏、資本家之安寧耳”[3](P 128),直接批判了現代文明帝國主義戰爭的野蠻性。 《天義》也通過“反軍備主義”議題來表達其不以國族國家為界的世界主義路線,與當時國際社會主義、無政府共產主義運動相呼應。

對于“戰爭”,何震是從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對現代戰爭和軍隊的特殊性質進行了批判分析。她指出,現代國家軍隊的性質已不同于過去。過去人民革命可以靠“筑塞而守”的暴動,如今一方面現代都市“街衢廣闊,據守甚艱”[3](P 184),另一方面,現代文明國家軍隊與政府日益整頓,更加文明體制化地保護“政府、資本家”[3](P 184),人民已無法如過去般以暴動抵抗,只能以消極為積極,“解散軍隊”[3](P 184)。對于戰爭的物質條件分析,也許可以用恩格斯的觀點來注解:

暴力不是單純的意志行為,它要求促使意志行為實現的非常現實的前提,特別是工具。 ……暴力還是由經濟情況來決定,經濟情況供給暴力以配備和保持暴力工具的手段。但是還不僅如此。沒有什么東西比陸軍和海軍更依賴于經濟前提。裝備、編成、編制、戰術和戰略,首先依賴于當時的生產水平和交通狀況[13](P 206)。

何震從人類的“身命”與平民的自由立論:軍人亦平民,卻為“政府、資本家所利用”[3](P 184),如同奴隸,“日與國內外平民為敵而趨之于死”[3](P 184),這是人類令人悲憫的不幸,因此,通過非軍備主義運動產生自覺,可以“助平民攫取自由,而因以保人類之身命者也”[3](P 184)。世界多數女子都居于“平民”的地位,也都是“人類”之一,何震問:女子難道甘罹禍難?抑或是盼望獲取自由之幸福?既知婦女深惡奴隸之境遇,深惡非命之慘死,那么,“非軍備主義當為女子所歡迎”[3](P 184)。

這里蘊含了一個關于“平民”與國家關系的假設,即《天義》主要的(反)國家觀:國家軍隊與政府、資本家的利益一致,而與平民的利益矛盾。何震在《天義》創刊號《公論三則:帝王與娼妓,大盜與政府,道德與權力》一文即已使用較激烈的語言表達了國家與平民對立的觀點,將政府與資本家視為一體,而將政府及資本家之合體與平民的關系比擬為“盜”與“被盜”的關系,并批判了國家法律與道德作為權力之壓制的黑暗面[3](P 48)。事實上,這也是當時革命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共產主義共享的理論。例如,恩格斯將“國家”的構成視為與經濟利益沖突的階級對立有關,且在歷史上產生于控制階級對立的需要,為有產階級防御無產者階級的組織[14](P 168);“工人沒有祖國”“現代的國家政權不過是管理整個資產階級的共同事務的委員會罷了”等語,亦見于《共產黨宣言》[15](P 291,P 274);愛爾威的《反愛國主義》演講亦指出所有國家皆由少數的統治階級與多數被統治的平民組成[12](PP 11-12)。何震對于國家與平民的對立關系正是基于此一理論框架。

雖然批判歐美、日本現代文明,但《天義》強調要與歐美、日本的社會主義者相聯合,目標在于使“世界之中,其有強權所加、人治所束者,均可同時顛覆,以圖人類之自由”[3](P 180)。強調現代文明國家之“民黨”本身已對其自身的侵略性提出批判。此即劉師培在《亞洲現勢論》中所說:“近日歐美、日本民黨之中,其抱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者,所持之點有二:一曰世界主義,一曰非軍備主義,均反對本國政府持侵略主義者也。”[3](P 177)亦即歐美、日本中的社會主義者認為,祖國若通過戰爭“損他人以益己”[3](P 178),則不惜反對。

四、世界主義的“亞洲”視線

何震文中批評現代文明戰爭,具體事例是“中日之戰、日俄之戰、遼東之地”的炮火所造成的婦女、嬰兒慘死及逃亡之禍,以及中日戰后臺灣因被“掠取”而使得“臺灣女子,多為日人之玩物”[3](P 185)。當然,何震并未基于國族主義只論中國女子,她援引《越南亡國史》[注]《越南亡國史》載:“今日罰銀未清,明日罰銀又至,其最可哭不能哭,可笑不能笑者,為逼劫民家良婦女入娼之一事。法人于各都會城廂處,皆設娼樓,征妓女稅錢……給予黃紙一片,有法文印記,這紙隨身,方得賣藝……法人律,每夜令巡警兵偵探娼樓,有實無黃紙牌,私引男子行嫖者,押赴刑曹重罰其女,即沒入其本銀,若得娼樓稅日增,巡警兵有重賞。巡警兵乘風生事,尋禍邀功,但見人家有零丁寡婦,流落孤娘,無父母兄弟可依,無要勢力可援,即黑夜闖入其家(法律禁夜入人家,惟巡警兵得入)誣以竊窩嫖男,彼孤窮懼禍,怯見法官,恐喝雷霆,無所控訴,便唏忍淚,乞領黃紙了事,明明白白的良人,從此向賤妓場中生活,娼樓稅日重,巡警聲勢愈大起來。嗟呼!黃紙一貼膚,終身落地獄,零丁弱婦,何辜于天,真是古今絕奇慘事,此政體,歐洲文明國,固當為之也。呵呵呵!”(潘佩珠:《越南亡國史》,1905年,載《梁啟超全集》(第3卷),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1561-1575頁,引文在1571頁。)將受到法國殖民的越南女子與臺灣女子的受辱相提并論,認為“劫奪人國,由于軍備。是則臺灣、越南婦女之受辱,均受強國擴張軍備之影響者也”[3](P 185)。這里論述脈絡涉及日本明治開始的中日、日俄現代戰爭隨之而來的社會轉變以及日本社會主義批判論述的興起,而將臺灣、越南婦女相提并論,則與《天義》提議的亞洲如何回應帝國主義戰爭與殖民有關。

日本早期社會主義的非戰論及其所針對的日本現代戰爭脈絡,始于中日甲午戰爭。 甲午戰爭開戰即以“文明”為名義,福澤諭吉曾指“甲午戰爭是文明與野蠻的戰爭”,“我輩之目的惟有戰勝而已,只要透過戰勝,伸張吾國之國家主權,讓吾人同胞從此享有對世界挺起胸膛的愉快感,無論內部有多少不義不平之事,均再也無暇顧及”[16](P 155)。此戰日本一舉獲勝,作為戰勝國,得到了賠償金以及殖民地,也順利進入了亞洲追趕歐美文明的先進國,并展開向外擴張的帝國主義行動。“在‘中國和朝鮮是野蠻國家、日本是文明國家’這樣的優越感高漲的同時,即使是貧窮的佃農的兒子,戰死之后全村也會舉行盛大的葬禮,讓人們切實感受到了參軍、戰死是一件很光榮的事。”[17](P 65)與此同時,日本內部因擴張軍備而增稅造成的社會問題、因現代工商業發展造成的城鄉工農問題等,在戰爭之后也逐漸浮現。“甲午戰爭一落幕,社會運動的舞臺揭幕。曰企業熱潮、曰工業建設、曰受薪階級激增,然而,曰擴張軍備、曰擴增租稅、曰物價騰貴、曰底層勞工窮困。勞動問題喧騰一時,識者無不關注社會問題。”[16](P 156)19世紀末,日本陸續有了現代工人階級的工會組織,如“社會主義研究會”“社會主義協會”“社會民主黨”等[注]“1898年10月,片山潛和安部、村井、高木、幸德、河上等十幾個人共同組織了社會主義研究會。”見肖立輝、蘆鈺雯著:《片山潛》,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15年,第37頁。。幸德秋水在1901年出版的《帝國主義》中,即已對愛國主義、軍國主義提出批判[18](PP 142-185)。數年后的日俄戰爭規模遠大于甲午戰爭。戰事耗費及卷入的軍人也數倍于前。俄國戰敗導致1905年的俄國革命,日本勝利則形塑了國家認同以及躋身全球列強的信心。即使耗損無數,但戰爭卻得到“大眾”支持,1903年日本輿論幾乎都支持對俄戰爭,并幻想可以從戰爭得到好處。此時出現了少數卻堅強的反戰聲音,呼應當時國際社會主義反戰運動[18](P 96)。日俄戰爭前,幸德秋水與堺利彥退出了支持開戰的《萬朝報》,而創辦《平民新聞》,批評愛國主義、軍國主義,并提出反軍備主義。《平民新聞》有反戰言論專欄,幾乎把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對俄戰爭作為活動重心。痛斥日俄戰爭乃“帝國主義的、為資產階級和地主利益而進行的、損害人民利益的戰爭,而人民只是戰爭的犧牲品”[19](407)。《平民新聞》對于日本勞動人民因戰爭而陷于貧困的狀況亦多所報導,經常刊登日本無產階級罷工斗爭的消息。幸德秋水曾說:

社會主義不但不承認今日國家的權力,而且堅決反對軍備和戰爭。軍備和戰爭是今日“國家”用來保衛資本主義制度的“銅墻鐵壁”,多數人類為此遭受了重大的犧牲。今日世界列強為了軍備竟然負了二百七十億美元的國債,僅僅為償付利息一項,就需要三百萬人以上經常的勞動!而且,不得不經常使幾十萬壯丁服兵役,學習殺人技術,嘗受著無謂的辛苦。據說在德國,多數壯丁被征入伍,以致從事耕種的,只有頭發斑白的老人和婦女。唉,這是多么悲慘呀!況且戰爭一旦爆發,就要耗費多少億國幣,犧牲千萬人命,國家社會的瘡痍永遠不得平復,只“贏得”少數軍人的功名和投機商人的利益而已。人類的災難禍害,難道還有比這更甚的嗎?如果世界各國沒有地主和資本家階級,沒有貿易市場的競爭,物產豐富,分配公平,人人各自安居樂業,還要為誰擴充軍備,為誰發動戰爭呢?這些悲慘的災難禍害將為之一掃而空,天下一家的理想也將得以實現。社會主義一方面是民主主義,同時又意味著偉大的世界和平主義[20](P 39)。

反對戰爭的論點,包含了對于戰爭具有階級斗爭性質,戰爭付出的代價以及誰付出代價,反戰的目標在于社會主義、世界主義的理想等判斷,《天義》的反軍備主義論與之大致同調。然而,從被侵略的“弱種”出發,《天義》曾特別辨明“排強權”不同于“排外”[3](P 327),呼吁“亞洲弱種”與強國之民黨相聯,同時達到“排斥強權”與“共產、無政府”的目的[3](P 181)。

事實上,何震說歐美、日本“人民困苦”的論點,也呼應了歐美、日本社會主義者對其自身社會的觀察。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當帝國主義向外為擴張殖民而耀武揚威時,掩蓋的是國內失業、貧富不均等社會矛盾,這些現象通常見于歐洲、日本社會主義者的批判視線。例如,愛爾威的演說中曾描述法國普羅大眾的生活,指法國“現今這個國家,不過就是畸形地社會不公,畸形地人剝削人”[12](P 12)。

何震女子反戰的立場有很大一部分是以民生為考慮的。在《女子非軍備主義論》一文中,她提及當時世界軍備擴張造成國防預算大增,以致租稅日增,物價踴貴,人民生計困難對女子的影響則是世界女子淪為工女階級[3](P 187)。中國“工女”漸增的現象從19世紀末以來已見于報刊如《女學報》[21](P 184),但是對何震來說,“淪為工女”意不在于勞動女子工作低賤,“女子之勞動,本女子應責之天職”[3](P 120),她在意的是“不可以勞動之事責之一部之貧女”這種“役使于人”之勞動[3](P 120),亦即如“志達”在《女子教育問題》一文所言,若沒有經濟革命,則女子走出家庭去勞動,也只不過是由服務于家庭中之男子,轉而為服務于資產階級[3](P 195)。何震提及當時英國海陸軍費大增,中國也因用兵而稅額日增,橫征暴斂之政接踵行于世界。軍人增加造成的影響是日常“生利”的人民成為“分利”的軍人,且日常生產為軍需生產所取代,生產額供不應求造成物值踴貴,兵備造成人民的貧窮,女子因家計困難而成為工女或仆婢娼妓,“給事富民,博取衣食”[3](P 188)。一般富國強兵論著眼點通常在于船堅炮利的軍備造成的國家進入現代行列的展望,但何震采取了民生批判的眼光,強調的是船堅炮利背后付出的平民生計代價以及大部分平民女子在現代化過程中因軍備而造成的生存狀況改變。

該文在《天義》中呼應著劉師培同一期刊登的《亞洲現勢論》。劉師培等因其無政府主義立場在過去的研究中負面評價較多,其理論也就常被忽略。事實上劉師培在《天義》中的《亞洲現勢論》對于亞洲弱種聯結的理論與現實基礎提出了較為全面的看法,對于以下諸問題都提出了討論:亞洲被殖民的“弱種”目前面臨處境以及弱種相聯以排斥強權的基礎;亞洲中的日本,既是亞洲弱種,又逞帝國主義強權,如何排斥又如何聯結?劉師培的主張是,歐美及日本強權中也有抱持社會主義者,均反對其本國政府之強權帝國主義侵略主義,應為聯結的對象;他同時論及帝國主義的擴張仰賴軍備,軍備主義與資本主義帝國主義關系密切,最后指出,弱種聯合以排斥強權帝國主義的侵略,目標不是富國強兵變成強國,而是以大同社會主義為愿景的未來。 1907年4月,章太炎、何震、劉師培、張繼等“為研究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22](P 232),訪問了幸德秋水先生。這期間幸德秋水在《平民新聞》曾發表如下意見:“社會黨運動是國際運動,無人種與國境區別。我認為日本和中國的關系與德國和俄國的關系也很相似。因此,中國革命主義與日本社會運動者攜手合作之日,為期不遠。”[22](P 233)“正像歐洲各地的社會黨幾乎已經聯成一體、展開共同活動那樣,亞洲各國的社會黨也必須結成一體,進而向全世界推進革命運動。”[23](P 190)在此論述語境中,何震的《女子非軍備主義論》少見的以女子立場參與了這個亞洲社會主義的被殖民弱種連結,從而使得世界主義落實于亞洲的實踐。

前文曾指出,何震的《天義》主張性別革命要與種族、政治、經濟革命同時并進。其種族革命的要義在于反抗強族霸權而非種族分離,并且已具亞洲反帝反殖的第三世界[注]當然,此時尚未有“第三世界”一語,此乃回溯性敘述。革命視野:“吾人所言民族主義,在于排異族之特權,不在禁異族之混合。惟異族之特權應排,故不獨漢人應排滿,即印度之于英、安南之于法、菲律賓之于美、中亞之于俄,亦當脫其羈絆。則民族之革命,即弱種對于強種之抗力耳。”[3](P 125)“政治革命”是指歐美與日本資本主義現代性已通過帝國主義殖民或發動戰爭的強勢,限縮了亞洲精英對革命后未來新政治形態的想象,僅醉心于歐美、日本的現代議會政治,面對當時知識界支配性的政治視野局限,以“無政府”革命作為批判性的視野及未來遠景。“經濟革命”則指資本主義通過帝國主義擴張,造成全球現代化的剝削苦難以及不平等,應以“共產主義”作為批判性的回應。當何震在分析性別、種族、政治、經濟諸革命時,處于當時具體的政經局勢中,“戰爭”和“軍備主義”都是核心議題。何震甚至認為,“戰爭”是女子受壓迫的起源。

五、論戰爭為性別壓迫之起源及女子在戰爭中之經驗

何震認為,自古以來男女不平等就來自戰爭,戰爭造成了男女以及主奴階級[3](P 188)。《天義》對于歷史社會發展,大致模型如摩根《古代社會》以來,恩格斯《家庭、私有制與國家的起源》[注]《天義》曾載署名“志達”的《女子問題研究:因格爾斯學說》摘譯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及國家之起源》,文后按語則呼應何震《經濟革命與女子革命》的主張。、甄克思(Edward Jenks,1861-1939)《社會通詮》[注]嚴復于1903年譯出《社會通詮》,見引于何震《女子復仇論》,載萬仕國、劉禾校注:《天義·衡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50-51頁。等說,由古至今社會有不同的發展階段。《天義》在多篇文章中預設了一個理論,即性別的壓迫來自戰爭。這個觀點,在《天義》創刊號的《女子宣布書》一文中即已露出端倪:

上古之民,戰勝他族,則系累其女,械系其身,以為妃妾。由是,男為主而女為奴,是為剽掠婦女之時代[3](P 41)。

何震在《女子復仇論》中說:上古圖騰社會公夫公妻,“為男子者視女子為公有,為女子者亦視男子為公有”[3](P 51),其后兩部族相爭,戰勝之族對戰敗之民施行虐政,男則盡遭屠戮,女則身為累囚,為劫掠婦女之始,也是女子私有之始,“是為女子受制于男之始,亦女子屬身于男之始也”[3](P 52)。劉師培的《無政府主義之平等觀》亦提及,上古之初行共夫共妻之制,未嘗“女下于男”,亦未嘗以女子為私有,后因“兩部相爭,戰勝之民對于戰敗之族,系累女子,定為己身之私有”[3](P 99),亦即,戰爭帶來的是男主女從以及女子私有的制度。何震在《女子非軍備主義論》中則明白主張,“用兵”是男女不平等原因,同時也是男女不平等之制度產生的原因[3](P 188)。“制度”在此包括男有兵役權而女子則無,何震批評,通過“制度”而產生“觀念”,亦即,制度不準許女子服役,而后再以男子能保衛國家而女子卻不服役為口實,而論證女子不應享有與男子同等之權利,樹立男尊女卑之觀念。此一論證亦見于她的《女子復仇論》,該文指出,古代之國家均以女子從軍為大戒,女子無從軍之資格,制度上使女子無政權、學權、兵權,以至于偶有少數女子獲政權、學權者“不復視為分為應然,而挾之以為奇。論者不察,遂以為女子無一善類”[3](P 71)。

觀念上的男尊女卑以及貶抑女子來自制度的不平,而制度的不平又來自物質上的用兵──這是何震討論男女不平等的問題傾向于唯物主義而非唯心主義之處,于是解決之道也不會是以主張女子個人經濟獨立為已足,而是分析戰爭與經濟體制。事實上,馬克思也曾說過:“父權制的部落首領,他們管轄的部落成員,最后是奴隸。潛在于家庭中的奴隸制,是隨著人口和需求的增長,隨著戰爭和交易這種外部交往的擴大而逐漸發展起來的。”[24](P 69)

何震女子反戰論值得注意的另一特色是,雖然呼應的是國際社會主義已有的論述,但當她面對在地脈絡時,引述的卻是古典文學詩歌,從性別及階級的面向,通過傳統詩歌來分析在地脈絡中帶著性別與階級性的情感與生存狀況。對她來說,這些詩歌重要的不在于作者個人的情志或文學造詣,而是通過這種較易承載情感表達的形式,看到戰爭與性別的關系及婦女在戰爭中的生存處境。而所謂“情感”,非指唯心主義的個人情感,而是如馬克思所言,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感情本身是社會的產物,是實踐活動[25](P 60)。

何震從傳統詩文分析女性戰爭經驗,其實也是針對當時軍國主義女學教材的批判。“志達”的《女子教育問題》一文批評“其尤上者,則又雜伺以軍國主義,以《小戎》、《無衣》之風,提倡于女界。夫因此主義,以激發女子革命之心,此固至良之教法。若僅勉女子以愛國,則是導女子于國家奴隸耳”[3](P 194)。軍國主義教育選擇了《小戎》《無衣》等戰爭詩,何震則通過《詩經·豳風·東山》、蔡琰的《悲憤詩》、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曹植的《雜詩》、梁元帝的《蕩婦秋思賦》、淮南王安的《諫伐南越書》、王粲的《從軍詩》《七哀詩》、王微的《雜詩》、江淹的《別賦》、杜甫的《兵車行》《新安吏》《石壕吏》《新婚別》、李華的《吊古戰場文》等文學作品,從傳統文學中與征戰相關的詩文,讀出了用兵對于女子安樂平和之“幸福”的破壞與親密關系的斷裂:“國家用兵之際,死別生離之慘,畢集于女子之一身。非唯為愛情之公敵也,且將陷女子于貧困死亡之一境。”[3](P 187)將婦女在戰爭中的經驗總結為:在戰爭中成為囚虜、慘死或逃亡流離等身體經驗,違背生民對于安樂平和要求的生離之苦、久別之苦以及戰死聞耗之苦。

過去在詩評詩話或選集中提及軍旅詩,或戰爭詩、征戍詩、軍戎詩、邊塞詩等,主要進行詩歌的內容或類別等零星的討論,作家的藝術造詣是主要關注對象。何震則將歷代戰爭或征戍詩歌作為材料,討論其中所再現的女子在戰爭中的各種遭遇或情感表現,應是中國最早以文學作品做文化研究者。在何震的討論中,主要不在于通過文學詩歌探討作者本身的情志或藝術造詣,而是將其作為文化再現的素材,用于主題研究。何震應當也是最早在傳統詩文中以反戰的立場討論戰爭文學者。

與此同時,文學藝術與戰爭的關系也在日本文壇明確浮現。幸德秋水以文學感性著稱,他在寫給出征去參加日俄戰爭的士兵的論說文《為士兵送行》(1904年2月14日)中寫道:“嗚呼,從軍的士兵,諸君的田畝將荒蕪,諸君的業務將廢弛,諸君年邁的老親正獨自倚門長嘆,諸君的妻兒正無奈地饑啼,而諸君之生還則原本即無可期待也。而諸君又不得不行,行矣!諸君且恪守自己的職份,如一架機器般的開動,然而俄國的士兵亦是人子,亦是人夫,亦是人父,亦是諸君同胞之人類也。思此,下手且謹慎,莫對其施行殘暴之行為也。”[26](P 247)帶著古典氣息的文筆,將戰爭的負面經驗穿越了古今的界限,以及國家的界限,難怪胡秋原說他“筆峰帶感情”,“就說是日本最初最大的革命文學家也不為過”[27](P 5)。原田敬一在寫甲午戰爭、日俄戰爭等現代戰爭的蹂躪場景中也指出:“日本近代最早的‘戰后文學’,是從戰場的前線和城市貧民窟的黑暗中產生的。”[26](P 231)

六、結語

何震在《女子非軍備主義論》的最后明確指出,自古以來女子不能當兵固是男尊女卑不平等,但邁向平等之道并不在于女子也一樣要當兵,加入軍備主義的行列,反而是女子要反對軍備主義,使男子也解除“服兵之役”,才能有“濟民救世之功”,才能“與日月爭光”。其原因在于,戰爭涉及強種對弱種的侵略、國家對人民百姓的橫征暴斂以及男對女的尊卑不平等,因此,對于被殖民的弱種、被具有階級性質的現代國家所治理的平民、被不平等的性別體制所壓迫的女子來說,唯有“非軍備主義”,也就是停止侵略壓迫本身,才能使得弱種、平民與女子共同獲得解放進而得到自由幸福[3](P 188)。這是一種政治性的反軍備主義,具有階級意識以及政治選擇與綱領視野,而不是道德性的、人道主義式的反對戰爭。何震政治性地解釋了戰爭的原因、危險、利益與壓迫及其意義所在,不論是國內或國外的戰爭,也不論是戰勝或戰敗。在后來西方第二波女性主義成為女性主義理論主流后,性別議題與勞工、殖民、帝國主義及資本主義批判作情感與政治目標上的連結,這一條邁向公有與世界主義的路線幾乎被遺忘了。

《女子反軍備主義論》全文論點相當程度上呼應著當時國際社會主義反戰運動的理論與實踐以及以幸德秋水為中心的日本無政府共產主義非戰論,并與《天義》整體基于亞洲現勢而強調的反戰與世界主義同調,其亮點在于提出性別議題并召喚女子自我解放加入反帝反殖反戰爭壓迫的行列。何震論證了戰爭對婦女的影響,以中國傳統詩歌呈現婦女在戰爭中的各種處境,使傳統詩歌與現實議題產生了新的關系。《天義》通過反軍備主義論,凝聚了亞洲被侵略“弱種”從根本反抗并停止帝國主義侵略戰爭,以達到世界主義大同理想之既是烏托邦也是現實斗爭的理論。而何震立足于婦女作為“平民”的“幸福”生活而提出的“女子反軍備主義論”則是向婦女呼吁:成為世界主義運動的戰士,而非軍國主義的愛國護士。對何震來說,當天下都能共產而平等時,也就是女子完成“復仇”心愿之時:“惟土地、財產均為公有,使男女無貧富之差,則男子不至飽暖而思淫,女子不至辱身而求食,此亦均平天下之道也。依此法而行,在眾生固復其平等之權,在女子亦遂其復仇之愿。”[3](P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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