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玢翰


凌晨3點,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昏暗的燈光下,西伯利亞航空公司披著一身綠漆的飛機顯得格外醒目。在飛機上小睡片刻,隨著一陣微微的顛簸,我已經飛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的上空。在機場辦完入境手續,晨旭正好在玻璃幕墻外點燃了冬日寂寥的天空。
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機場位于市區以北,距離市中心大約70公里。我搭火車進城,經過眾多闃寂的城郊村鎮,鐵皮搭建的平房屋頂從枯黃的草場灌木中星星點點地冒出來,仿佛趴在樹叢里冬眠的灰熊。和這種寂靜相悖的是,沿線各站都有一波又一波前往市區上班的當地人擠上車。
大約1個小時后,火車停靠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站。我出站,沿街右轉,登上一座天橋,就看見一臺黑漆的老式火車頭,這是1906年西伯利亞大鐵路開通后,從莫斯科開往符拉迪沃斯托克的第一列火車的機頭,它背后充滿帝俄時代氣息的火車站是和鐵路同步修建的,車頭附近還有一尊飾有雙頭鷹的紀念碑,刻有“9288”字樣,代表西伯利亞鐵路全長9288公里。
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奧斯曼帝國攻陷后,拜占庭的末代公主流亡莫斯科大公國,下嫁當時的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從此莫斯科大公(即后來俄羅斯帝國的統治者)就繼承了源自羅馬的最高統治者的尊號——愷撒(Caesar),俄語轉譯為沙皇(царь)。同時,俄羅斯也繼承了拜占庭帝國的雙頭鷹標志,象征橫跨亞歐兩個大陸、雄視東方與西方。西伯利亞大鐵路的盡頭,也是這只雙頭神鷹征服史的尾章,符拉迪沃斯托克則是其中最后的一個句號。
符拉迪沃斯托克,在俄語中是“征服東方”的意思。它是俄羅斯征服者的榮耀,也是中國百年屈辱史的縮影。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剛剛結束,俄羅斯逼迫清政府簽訂了中俄《北京條約》,割讓出烏蘇里江以東約4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其中就包括中國人稱作海參崴的一個小漁村,它被命名為“符拉迪沃斯托克”,成為急于尋找出海口的沙俄在其遠東地區重要的軍事基地,以及遠東第二大城市。
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中國北方爆發義和團運動,為了防止“拳亂”波及俄羅斯境內,當時俄羅斯濱海總督區的總督在中俄邊境上的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對中國居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屠殺,致使“骸骨漂溢,蔽滿江洋”。數千人的白骨堆疊起清政府所愿想的“升平之世”,換來一段充滿諷刺意味的茍安。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凱旋門附近有一塊不起眼的大理石石碑,殘破,但字跡依然可辨,是1900年為“大俄國東海濱省巡撫”而立的頌德碑,兩面分別用俄、漢雙語記錄著這位“英雄”的功業,稱他“不嗜殺人”“愷澤旁流”“霈如雨露”,希望大清能夠與俄羅斯“將來和睦恒修”“共享升平”。
對中國人來說,這片土地始終背負著歷史的糾葛,一個半世紀過去,犄角旮旯還能看到一些散布的中國古跡,中文廣告和路標十分醒目,因中國邊商云集而得名的“中國路”上隨處可見中國面孔。
俄羅斯的遠東地區,歷史上曾屬于興盛一時的渤海國。晚唐詩人溫庭筠送別在唐朝留學的渤海王子時曾留下詩句:“疆理雖重海,車書本一家。”明代小說《警世通言》里有一則著名的故事《李謫仙醉草嚇蠻書》,講到渤海國國君給唐玄宗遞交了一份用本國文字寫就的傲慢國書,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識得,最后請來才華橫溢的李白,用“番文”寫下詔書,訓斥了渤海國君臣一番,順便支使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脫靴。其實,渤海國自建國伊始就對唐朝畢恭畢敬,從未無禮挑釁,更沒有自創過官方文字,而是與唐朝“車書本一家”,即書同文、車同軌,萬法皆宗華夏。作為可與遼、金比肩的“海東盛國”,與中原王朝如此友善,可謂空前絕后。在符拉迪沃斯托克阿爾謝涅夫博物館的一樓展廳,可以看到一座刻有漢字的唐三彩塔,千年后仍向往來的人們昭示著這片土地和中原地區千絲萬縷的聯系。

阿爾謝涅夫博物館的同一展廳里還有兩個引人矚目的展品——刻于明永樂年間的《永寧寺記》碑和刻于明宣德年間的《重建永寧寺記》碑,原本立于黑龍江入海口附近的永寧寺,這座寺廟是往來行客拜佛休憩之所,也是明朝對東北地區羈縻統治的見證。
明永樂七年(1409年),明朝設立奴兒干都指揮使司,管轄黑龍江流域及庫頁島地區,明成祖任命海西女真部落出身的亦失哈為欽差太監,出使奴爾干都司,加強對這一地區的管理。明永樂十一年(1413年)秋,亦失哈第三次巡視奴兒干都司時,在官衙附近的山崖上修建了永寧寺,并刻石立碑。明宣德八年(1433年)三月,永寧寺重修,亦失哈再次立碑紀念。這兩塊石碑都是用漢、藏、蒙古、女真四種文字鑲刻的,1808年,日本地理學家間宮林藏前往黑龍江流域勘探時途經此地,還能看到當地居民對著石碑叩拜。1904年,這兩塊石碑被沙俄政府遷移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因為保存不當,長期置于露天環境,碑文已經嚴重脫落,碑首可見題文,正文幾乎完全不可辨讀。幸而清末學者曹廷杰曾將碑文拓下,使之得以流傳。
博物館中還能看到不少遼、金時代的漢字瓦當和鐵器。如果說陶器是漢民族的文化標簽,那么鐵器則最能彰顯契丹(在契丹語中意為“鑌鐵”)、女真兩個東北民族的韌性。契丹族建立遼國,就以族名作為國號,這個國號不僅彰顯了高超的冶鐵技藝,也象征著堅不可摧的民族個性。女真族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間,為了與契丹比肩,取國號為“金”,意為鑌鐵雖堅,終不免銹蝕,唯金永不蝕壞。在博物館一樓展廳中就陳列著一口石棺,石棺的主人正是一名金朝開國時期的完顏氏皇族王子艾斯庫亞(Esykuy)。歷史上,女真人以比鋼鐵還強的斗性聞名,號稱“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其中最有名的莫過于兩宋之交的常勝軍——人馬皆披重甲的重裝騎兵鐵浮屠,他們往往在輕騎兵(拐子馬)的掩護下分隊發動輪番沖擊,一擊不中就再來一次,如追波逐浪,一陣重如一陣,直到把敵人擊垮,女真人自稱“不能打一百余個回合,何以謂馬軍”。從這個博物館中出土的金代兵器來看,金人的武器并不以鋒利見長,明顯比中原的兵器笨重,銹跡斑斑的札甲、箭鏃和矛頭透露出粗獷的味道,生動還原了這片土地上原住民的精神氣質,讓人懷想這些先民消失于歷史塵埃中的身影。

世界上終究沒有不腐的金屬,更沒有可以永不凋零的朝代。千百年來,這座“濱海明珠”用不同的語言、文字在文明交流史上發出自己的聲音,如今,渤海國與遼、金的輝煌已經隱藏在博物館的深處,元、明、清的“四海一統”成為石碑上不可辨認的模糊往事,新遷至此的俄羅斯人,也經歷了自己國家的滄桑巨變。不變的,只有每天從這片大陸最東端亮起的晨輝,迎送著海陸兩線出入的各國旅人。
阿爾謝涅夫博物館位于符拉迪沃斯托克市中心,以俄羅斯著名探險家阿爾謝涅夫的名字命名,在博物館一樓可以看到一些與中國有關的歷史文物,折射出當年不同國家、文明之間的歷史糾葛與碰撞。

這件文物反映了渤海國與唐帝國“車書本一家”。
公元7世紀末,粟末靺鞨首領大祚榮建立渤海國,國土范圍包括今中國東北地區、朝鮮半島東北及俄羅斯遠東地區的一部分。渤海國與唐帝國交好,深受唐朝文化的影響。史書記載渤海國建國以后極力效法中原,以致“書同文,車同軌”,這件唐三彩上刻有“泰山圣母娘娘”字樣,反映出當時中原文化曾到達過俄羅斯遠東地區。

艾斯庫亞(Esykuy)是金國皇族成員,他的墓位于烏蘇里斯克(雙城子)附近,阿爾謝涅夫博物館收藏有從他墓中出土的石棺、官員石像和龍形尖頂等。
926年,渤海國被遼河流域崛起的契丹人所滅,中國東北直到外興安嶺地區被遼國統治,遼國在此設立東京道。1115年,女真人崛起,滅遼國,建立金國,成為東北亞的霸主。

這兩塊碑是中國明朝對黑龍江流域及庫頁島實行管轄的物證,原本立于黑龍江入海口附近的永寧寺。
《永寧寺記》碑高102厘米,寬49厘米,厚26厘米,額書“永寧寺記”,正面刻漢字30行,背面是蒙古文與女真文。《重建永寧寺記》碑高120厘米,寬70厘米,厚32厘米,碑身上有一個黑色石胎記,很像一只睜大的眼睛。
這兩塊碑原先分別保存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兩個博物館中,后統一置于阿爾謝涅夫博物館。

這三樣建筑構件分別屬于金和東夏。
1215年,金國將領蒲鮮萬奴自立為天王,國號大真,分割了金國的大部分國土。1216年大真降于蒙古,1217年再度自立,國號東夏,國土范圍最大時,西北至上京城(今黑龍江阿城白城子),西南至婆速路(今遼寧丹東九連城),東南到曷懶路(今朝鮮咸鏡北道吉州)與恤品路(今俄羅斯濱海邊疆區烏蘇里斯克)。

從符拉迪沃斯托克開往瓦尼諾港的火車在單條鐵軌上挪動著,時速僅80公里左右,穿過一片片凋萎衰敗的白樺林,再沿著烏蘇里江的方向一路向北,透過深色江水上的薄霧,隱隱可以望見對岸的中國邊境。
列車在哈巴羅夫斯克(伯力)停靠了很長時間,這里是俄羅斯遠東地區最大的城市,1860年之前曾是中國的領土,烏蘇里江在這里匯入黑龍江,也將鐵軌順著黑龍江的水流引向東北方向。
第二天日落時分,列車抵達俄羅斯遠東第三大城市——阿穆爾共青城,再次長時間停靠。這里曾是中國的一個村落,1858年在《瑗暉條約》中被割讓給俄羅斯。
火車重新啟動后再次轉向,折往東南,第三天一早抵達終點——瓦尼諾港。
瓦尼諾是韃靼海峽西岸的一個港口小鎮,目前唯一連通庫頁島與大陸的海上渡輪就從這里出發,全程需要18個小時。鎮上只有方圓不到一公里的中心地段有幾條像樣的街道和幾排有著蘇聯時期風格的民居,其他地方只能看到鐵皮和木柵欄圍起來的平房,牛羊悠閑地在柵欄外的雜草叢中漫步。臨近海岸的位置有一座木質的東正教堂,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顯得十分搶眼,不過里面既沒有恢宏的穹頂,也沒有漂亮的彩繪玻璃窗,到處堆放著木料和水泥。鎮上只有一家大型超市,而且不到傍晚就早早打烊,我吃不慣稀湯寡水又油膩的俄式快餐,就用黑面包、啤酒配泡面充當晚餐,這種粗糲的混搭,讓我想起一百多年前流放此地的拓邊者。
沒有網絡,沒有確定的渡輪信息,只有漫長的等待。我遇到一個來自吉林的中國商人,他在庫頁島做海鮮生意,給我展示了許多自己養殖的大馬哈魚的圖片。庫頁島南部的北海道漁場是世界四大漁場之一,盛產大馬哈魚和帝王蟹,當地的海產品出口到中國,大半是從符拉迪沃斯托克運往吉林琿春,再銷往國內各地,
下午兩點,我從港口工作人員那兒得到消息,因為浪大,渡輪晚上8點以后才能到岸。直到半夜,我才終于在狹窄的船艙里安頓下來,在發動機的轟鳴中漸入夢鄉。
韃靼海峽橫亙在庫頁島與大陸之間,越往北海面越窄、海水越淺,在庫頁島北端,幾乎可以游泳上島,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一條海峽,感覺更像是一個封閉的海灣。自古以來,人們都認為這座孤懸在外的島嶼和大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早期歐洲旅行者眼中,庫頁島就是從大陸伸出去的一個半島,從他們繪制的地圖上可以看到,連接“半島”和大陸的是一個細小的地峽。
隨著陽光的烘炙,海上的薄霧緩緩飄散,海天交界處有一抹深灰色,勾勒出如同蟄伏巨獸般的輪廓。那就是庫頁島。
在這北境海域,海面上的色調和陸地上差不多一樣高冷,天空是靜悄悄的白,海面是溫吞吞的藍,偶爾有幾群好奇的海鷗從船邊擦過,故意和船保持同步滑翔,一只獵隼從船頭呼嘯而過,像進行飛行表演的戰機一樣在半空翻滾,驚得周遭的海鳥撲翅躲閃,也引得甲板上的觀眾齊聲歡呼。入夜,三三兩兩的黑天鵝優雅地扇動翅膀掠過渡輪,在它們前進的方向上,霍爾姆斯克港的燈火已隱約可辨。
可直接在俄羅斯鐵路的官方網站(www.rzd.ru)上購買,預訂車票需要先注冊。網上預售時間一般為30—60天。可使用VISA卡或MASTER卡支付,按俄羅斯盧布計價。
1.海參崴常能看到穿著軍服的水兵。
2.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讓海參崴的海產品十分出名,尤其是帝王蟹,在當地最有名的餐廳Zuma,帝王蟹大約2000盧布(約人民幣200元)一公斤。
3.海參崴的魚子醬也很有名,一聽100克的魚子醬罐頭只需70—90盧布(約人民幣7—9元)。
4.海參崴注重對海洋動物的保護,設有海豹康復中心,海豹痊愈后會被放歸。

庫頁島曾是中國最大的島嶼,唐代中國人稱它為“窟說”(通“悅”),明代稱為“苦夷”,音譯自大陸上的通古斯人對在島上生活的尼夫赫人的稱呼;日本人稱這個島嶼為“樺太島”,意思是“中國的島嶼”;俄羅斯人則稱之為“薩哈林島”,如今和南部的千葉群島共同構成了俄羅斯的薩哈林州,據契訶夫所做的著名社會報告《薩哈林旅行記》所說,這個名字也是源自中國。
庫頁島位于黑龍江出海口以東,東面、北面臨鄂霍次克海,西面隔韃靼海峽與大陸相望,南面隔宗谷海峽與日本相望。大約400年前,康熙皇帝請在北京的耶穌會傳教士幫助繪制了一幅《皇輿全覽圖》,后來這幅展示大清疆域的中國地圖傳到了法國,在黑龍江入海口的位置上,傳教士標注的地名是“薩哈林”(Saghalion-angahata),在通古斯語中意為“黑河的峭壁”,可能是指代黑龍江入海處的某一懸崖或岬角(有可能就是亦失哈建寺立碑的那處懸崖),但法國人誤以為這是對面那個島嶼的名字,還畫蛇添足地在島嶼和大陸之間加上了一個地峽,其實,在原版的《皇輿全覽圖》中,庫頁島并不是一座半島。
霍爾姆斯克位于庫頁島西南端,這個港口小鎮是連接島嶼與大陸的交通樞紐。庫頁島的面積雖然不小,但大部分地區苦寒貧瘠,不宜人居,俄羅斯遠東地區稀疏的人口并不足以把這片蠻荒之地開辟成北國樂土,除了魚類和油氣,當地的物產也很匱乏,需要大陸幫助“輸血”,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海運。我搭乘的渡輪停靠在港口碼頭,旅客先從側面的艙門出來,接著船頭打開,開出各種各樣的車輛,有集裝箱貨車、掃地車、吊車、挖土機……有的大貨車上面還馱著小貨車,還有許多車子奇形怪狀,看不出用途。這些車產自俄羅斯、日本、韓國、中國等地,想不到這艘看起來不大的渡輪竟能吞下如此眾多的鋼鐵巨獸。
霍爾姆斯克比一水之隔的瓦尼諾要繁華許多,干凈的街道上鱗次櫛比地排列著舊式的宿舍樓,頗有20世紀八九十年代蘇聯電影里那種鋼筋水泥的質樸味道。日據時期,霍爾姆斯克有一條窄軌鐵路通往庫頁島南部的行政中心南薩哈林斯克,后來蘇聯人趕走了日本人,為了減少維護費用,這條鐵路被拆毀、廢棄,如今在密林深處還能看到當年鐵路和站臺的痕跡,時間充裕的話,可以沿著這一并不久遠的遺跡進行一次短距離徒步。
在霍爾姆斯克的列寧廣場,我在列寧雕像的目送下搭上汽車,在幽靜的林間公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路兩邊的平房越來越密集,進而出現了更高的排房,最終汽車在南薩哈林斯克的列寧廣場停下,這里有一座更大的領袖雕像。
我在一家極不正宗的烏茲別克餐廳匆匆吃了一碗拉面果腹,隨后趕往契訶夫博物館。
1890年春,一個30歲左右的年輕人乘坐馬車從莫斯科一路向東,他留著一圈小胡子,目光冷峻,神情卻病懨懨的,鼻梁上掛著一副帶鏈金邊眼鏡,舉手投足間似乎總在觀察著什么。他就是正處于人生十字路口上的契訶夫,被后世視為與莫泊桑和歐·亨利齊名的短篇小說巨匠。
契訶夫和魯迅一樣是棄醫從文,他以“契洪特”為筆名在幽默刊物上發表的作品很快贏得了千萬讀者的笑聲,但隨著筆鋒慢慢深入,他愈發感覺到,在這一連串“人間喜劇”中,有一種民族性的疾病正在蔓延,正是它造就了普里希別耶夫中士的衛道行為,以及奧楚蔑洛夫的變色龍特質。這位以筆代刀的內科醫生逐漸變得頹然,因為他竭盡所能卻總是找不到救治的良方,即使俄羅斯科學院頒發給他的普希金獎也無法消除他心頭的重負。這一年,他拖著病體開始了一次遠行,目標是萬里之外的化外之地——薩哈林島。7月,這位作家從廟街啟航,穿越韃靼海峽,登上了這座荒涼的流放者的島嶼。
契訶夫在《薩哈林旅行記》中說,每一個文明璀璨的偉大國度,都是建立在一個蒼白無血的野蠻面孔之上,剝去文明、道德的華麗外袍,只能看到血淋淋的欲望和饑餓。而人類雖然熱衷于記錄自己的歷史,卻總是最善忘舊時的陰暗,皺著眉頭忽略掉這些血跡斑斑的篇章,只歌頌飽歷鮮血滋養后綻開的文明之花,如同《戰爭與和平》中保爾康斯基公爵提到的一位矯情的貴婦,受不了帶血牛肉的血腥,但美味多汁的牛排卻吃得津津有味。這活于虛浮的文明,正是這片土地質變的根源,人們不再以心交而以利往,會用修飾過度的行為遮掩丑惡的本心。
這次遠行之后,詼諧幽默的契洪特已成為過去,契訶夫與溫和的“勿以暴力抗惡”的托爾斯泰主義分道揚鑣,用嚴肅辛辣的筆法描述出更為深刻的社會荒誕劇。《在流放中》(1892年)所寫的韃靼人,大概就是依據這段旅程中看到的韃靼苦刑犯的形象描繪出來的。《第六病室》(1892年)更是驚醒了俄羅斯人,文中那座扭曲的精神病院正是以庫頁島上的監獄為原型,它也幾乎是俄羅斯社會的寫照,將現實中的各種病態透過沉重的文字表現出來。
霍爾姆斯克的契訶夫博物館并不大,當天的參觀者寥寥無幾,偶爾碰到幾個走馬觀花的年輕人,恐怕也未必讀過《薩哈林旅行記》和《第六病室》。館中展出了契訶夫生前的許多照片和遺物,當然少不了最早的俄文版《薩哈林旅行記》,還有一個展廳放置了契訶夫在書中描述的流放犯人的監獄模型,墻上貼著當時剃著陰陽頭的流放犯的黑白照片,這些眼中毫無生氣的人,以及這些簡陋破舊的木屋,促成了一代諷刺文豪的誕生,進而推動了全世界諷刺文學的進步。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座幾千年來一直被主流文明遺忘的荒涼落寞的海島,也可以說是近代史上現實主義文學的一個圣地。

俄國著名短篇小說巨匠,他的作品內容多取自生活瑣事,從中挖掘出具有典型意義的人和事,語言簡潔凝練,故事情節多是速寫式的,《變色龍》《套中人》等作品都極具諷刺意味,揭露罪惡的社會制度,揭示黑暗社會中的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庫頁島的整體輪廓像一個扳手,北部以亞歷山德羅夫斯克為中心,氣候惡劣;南部以南薩哈林斯克為中心,相對宜居。
走在南薩哈林斯克的街頭,發現不少本地人的相貌都具有蒙古人的特征,比如高顴骨、扁鼻子,他們大都是尼夫赫人的后裔。庫頁島的原住民主要分為兩支,都是漁獵民族,一支是尼夫赫人,從黑龍江流域遷徙而來,長相很像蒙古人,主要傳承的是西伯利亞的通古斯文化;另一支是阿伊努人,日本古代稱其為蝦夷,來自日本島北部和北海道,長相類似印歐人,高鼻深目,毛發旺盛。南薩哈林斯克也同時受到南北兩種文化的影響。
去往薩哈林地區博物館的路上,可以看到廢棄的米格戰機的殘骸,這是曾經的武備留下的痕跡。1904年,新興帝國日本和老牌帝國俄羅斯在中國東北地區打響日俄戰爭,次年日本險勝,雙方簽訂《樸次茅斯條約》,俄羅斯割讓北緯50°以南的庫頁島南部及其附屬的千葉群島給日本,日本以南薩哈林斯克為首府建立樺太行政官廳。1945年,蘇聯登陸庫頁島,徹底收復失地,并占據南千島群島(日本稱北方四島)等島嶼。此后,庫頁島就變成了懸在日本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建筑也是一個時代的心理反應。薩哈林地區博物館就是一枚反映這座城市百年來文化心理變遷的標簽。它最初是日據時期的樺太廳博物館,外觀借鑒了日本傳統城堡——天守閣的造型,同時采用了西式建筑的主體骨架,完美詮釋了明治維新時期日本全面西化、脫亞入歐的民族心態。建筑前方有一個歐式噴泉,后方的空地開辟出一座假山花園,此時草木凋零,蕭條的灌木環繞著漂有黃葉的褐色池水,呈現出物哀的意境,一前一后,西方與日本兩種文化的審美相映成趣。隨著時代變遷,之前的日式美學被熱鬧的俄式大雜燴所取代,如今在博物館周圍看到的是涂有卡通圖案的日本坦克、日俄戰爭留下的遺物及代表庫頁島早期自然環境與民俗的化石、房屋,每逢周末還會有一些民間藝術團體在這里唱歌跳舞。
博物館內的展品還算豐富,但僅有俄文說明。近代殖民者登陸之前,庫頁島上的原住民幾乎一直處于石器時代,火山石磨制的石刀就是最鋒利的工具,他們乘著獨木舟往來大陸和北海道,用毛皮、野味換取生活用品。在展廳里可以看到不少那個時期遺留的文物。
比較有意思的展品還有刻有滿文的清嘉慶通寶和日本德川幕府時期流通的寬永通寶銅錢,這兩種方孔銅錢反映了17—19世紀庫頁島與日本及中國內陸深入的經濟文化交流。玻璃展柜中的日俄界碑,原立于島上北緯50°處,界碑上一面刻有漢字“大日本帝國境界”和菊花紋樣,另一面用俄語刻著“россия граница”(俄羅斯疆界)和雙頭鷹浮雕,再現了一個世紀前東北亞霸權爭奪的歷史。
歷史上曾有無數的帝國和文化在外興安嶺以南的蠻荒之地留下腳印,至今各國的領土爭議仍懸而未決。作為一個旅行者,我想,與其執著于政治歸宿,不如反思《第六病室》一類的荒誕劇今日是否還在上演。遠東的這片故土,不僅告誡我們勿忘國恥,同時也提醒每一個人——文明的進程遠未抵達終點,真正的自由依然遙不可及。

■ 簽證
2017年8月,俄羅斯遠東地區實施電子簽證,可在網上(visaonline.kdmid.ru/)免費申請,有效期30天,每次入境后最多可逗留8天。2019年6月,根據修改后的規定,持電子簽證可進入的俄羅斯遠東城市增至8個,執行相應制度的航空口岸有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堪察加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布拉戈維申斯克(海蘭泡)、哈巴羅夫斯克(伯力)、南薩哈林斯克、阿納德爾、赤塔和烏蘭烏德。在薩哈林州,濱海邊疆區和堪察加邊疆區還有海路口岸。
■ 航班
北京、哈爾濱、香港常年有直飛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航班,西安、南京等城市最近也開通了直飛航班。
■ 特色旅行主題
◎ 軍事
位于符拉迪沃斯托克南側的大俄羅斯島上有大量“二戰”時期遺留的軍事設施,比如廢棄的蘇聯坦克、軍車等,成為不少廢墟愛好者的必游之地。符拉迪沃斯托克有不少華人開的旅行社,這些旅行社提供探訪大俄羅斯島軍事設施的一日游服務,同時還可以帶游客參觀市區的一個要塞博物館。
◎ 自然風光
南千島群島,日本稱北方四島,是日俄爭議領土,目前處于俄羅斯的實際控制之下。這4個靠近北海道的島嶼有著漫長的海岸線、密布的森林和火山,幾乎未經開發,島上人口也很少。
前往這些島嶼旅游需辦理通行證,乘飛機大約需要1小時,但容易受到天氣情況的影響;也可以乘輪渡前往,耗時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