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勇
(文山學院 外國語學院,云南 文山 663099)
語音修辭研究聲音與意義之間的象征關系,與詞語修辭格和結構修辭格相同之處在于,提煉語言以達到強化語言的效果,豐富語言的內涵。不同之處在于,它是利用發音、音節、語調等自然因素調變意義,以這種方式產生的象征意義就是語音修辭意義。
語音是一個系統,語音修辭研究也應是一個系統研究,而現在的研究比較零散[1-7]。因此,本文首先界定語音修辭的研究范圍。
趙彥春論證了不僅語音,就連人類語言的音素、節奏、語詞都與宇宙同構,都是以宇宙為原型來設計自己[8]。錢冠連提出“宇宙、人體、語言三者契合同構”[9]15,與前者不同的是其突出了人本性。王寅基于體驗哲學對“單向理解、雙向理解、主客互動、主體間性”的反思,提出主客互動、主主互動、人語互動、客語互動和語語互動的多重互動“SOS理解模型”[10]542,彌補了傳統理解模式的缺陷。基于此,本文建立了“主客互動、人語互動和客語互動”的三角多重互動理解框架來解釋語音修辭。
語音系統包括發音、音節配合和語調協調,所以語音修辭對應分為發音修辭、音節修辭和語調修辭。發音修辭研究元音和輔音音素的象征意義。語言學家Chapman指出不同的輔音或元音在一定的語境中具有不同的聯想意義[11]。音節修辭研究重音和節奏的象征意義。單詞、短語和句子重音位置的變動會導致它們意義的變化。節奏通過重讀音節與輕讀音節的搭配來實現,體現在押韻、音步和韻式上。它不僅體現在詩歌中,還體現在日常語言中,不僅給人一種音樂感,而且還會產生與語境相適合的象征意義。語調修辭研究語調及其調變(modification)的象征意義。每種句式都有其常規的語調,而且語調也有其常規的象征意義,背離了常規的語調就會產生非常規的象征意義。綜上所述,語音修辭系統如圖1所示。

圖1 語音修辭系統
基于體驗哲學的認知語言學核心原則是“現實—認知—語言”,這個原則具有自返性,即“語言—認知—現實”也是成立的,這就是錢冠連所說的“語言研究中認知自返現象,人們以語言本身為認知對象的時候,認知又成了語言研究的對象”[9]138。語言中蘊含了人的認知,認知又是基于現實基礎,而且人還不斷地通過認知語言來認知現實和語言自身。自返性的基礎是人的體驗認知,語言、人和世界三者同構的基礎也是人的體驗認知,這是從根本上區別于客觀主義的“語言與世界同構”鏡像論的核心。因此,王寅主張用“擬構觀”代替分析哲學的“同構觀”[10]556。后語哲視野下的SOS理解模型,針對單向理解(從感性到理性,或從理性到感性)、雙向理解(主客互動,或主體間性、共識真理觀)的片面性,將理解模型“從單向和雙向”修正為多重互動的“三項”模式,其涵蓋了主客互動、主主互動、人語互動、客語互動和語語互動的多重互動?;谏鲜龊捅疚牡难芯繉ο?,本文建立了“現實—認知—語言” 三角多重互動理解框架來解釋語音修辭,涉及主客互動、人語互動和客語互動的多重互動(見圖2)。

圖2 “現實—認知—語言” 三角多重互動理解框架
人與聲音世界的互動。人在與外部世界體驗互動中,接觸到很多自然聲音,例如大聲、小聲、長聲、短聲、促聲、尖聲、粗聲、細聲、亮聲、悶聲、脆聲等,這些聲音在人的大腦中留下記憶,而且它們出現的場景也留存在人的大腦中,聲音和場景的配對也在人的大腦中形成意像(Image),它們都是人對各種各樣自然聲音的認知體驗。
人與語音的互動以及語音與世界的互動。在人與語音的互動中,人模仿自然聲音,把自身與自然聲音互動形成的意像反映到語音中,語音與自然聲音和場景就有了聯系,語音的相似性就是在人與世界互動體驗基礎上語音與世界互動的結果。因此,語音中就有了與自然聲音擬構的音素,長音、短音、響亮的音、不響亮的音、促音、摩擦音、爆破音等,這些音素在自然聲音中都能找到緣由。除此之外,在大腦中儲存的自然聲音與其發生場景的配對意像也會象征性地反映在音素上,例如:“large與little、cry與 weep、laugh與 giggle、shout與 murmur、Strong與 weak、passion /?p??n/與 emotion /??m?u?n/”等,開口大的元音,聲音也大,傳播的距離也遠,表達的情感也強烈,反之則相反。輔音的發音有各種各樣的阻礙,同樣可以引起不同的意義聯想,它們也是基于人與自然聲音、人與語音和語音與世界三者的多重互動。輔音連綴sn表示爬行,例如:“snake,snail,sneak,snoop”等,sl含有滑的意義,例如:“slide,slip,slither,slush,sluice,sludge”等,sk 指與表面的接觸,例如:“skate,skim,skin,skid,skimp”等[12]。元音和輔音象征意義的非闡釋性研究很多,如劉世理[1]、李玉華[2]和黃曉萍[3]等。
英語音節搭配也會產生修辭意義,主要體現在重音和節奏上,押韻、音步和韻式是英語節奏產生的重要手段,它們也是主客互動、人語互動和客語互動的結果。
1.重音
蘭蓋克提出了彈子球認知模型[13],離散的物體A在能量驅動下運動,運動導致其與物體B的接觸,能量從A傳遞給了B,這是人對力量動態的體驗。這種體驗反映到語言中,離散的物體直接對應的是名詞原型,能量傳遞對應的是動詞原型,對應的典型句子結構是“A(主語)+ 能量(動詞)+ B(賓語)”,A是起點,B是終點,動詞是連接A和B的橋梁,這個先后順序體現在單詞重音上是名詞的重音大都在第一個音節上,動詞的重音大都在第二個音節上。因此,拼寫相同的單詞的重音變化常引起詞性和意義的變化。例如:“con'tract是動詞‘簽訂’和‘感染’,'contract是名詞‘合同’; per'mit是及物動詞‘允許’,'permit是名詞‘許可證’;sus'pect是動詞‘懷疑’,'suspect是名詞‘嫌疑犯’”等。
蘭蓋克提出的識解是人們用不同方法認識同一事物的能力,分為5個小項:轄域、背景、視角、突顯和詳略度[14]。這種基于體驗的識解觀可以解釋短語和句子重音位置變動引起的意義變化,重音落在某個單詞上是人的視角所致,是為了突顯短語和句子中的這個單詞的意義,例如短語“a 'green house(溫室)與 a green 'house(綠色的房子)”,句子“I agree on 'your idea(我同意的是你的觀點)與 'I agree on your idea(是我同意你的觀點)”。
2.節奏
人體就是一個耗散結構,時刻保持著一種非平衡狀態[9]11。人的心臟和脈搏有節奏地跳動著,人的軀體分為對稱的兩半,人還有情緒周期、智力周期、體力周期以及與之相應的生活周期。人體之外的宇宙也是一個動態平衡的系統。錢冠連論證了人體為語言內外的全息狀態創造了條件,語言也是一個動態平衡系統,宇宙、人體、語言三者契合[9]17。人體內的堿基序列“樂譜”要求語音與其和諧共振,這本身就是對語音的審美改造[15]。因此,語音具有節奏是主客互動、人語互動的結果,人對語音的審美選擇必然會發生,在客語互動中這些選擇會產生美學意義,其與人對客體的體驗感知密切關聯,美學意義的趨同性正好說明宇宙、人體、語言三者契合同構。
押韻包括頭韻和尾韻。黃任認為“頭韻是指一組詞、一句話、或一行詩中重復出現開頭音相同的單詞。[16]”這個定義指出了頭韻不僅包括起首輔音的重復,還包括了起首元音的重復。頭韻是英語語音修辭手段之一,它蘊含了語言的音樂美,使得語言聲情交融、音義一體,具有很強的表現力和感染力。頭韻可以用于詩歌、散文、演說、政論、諺語以及文字游戲中。例如:“Practice makes perfect”(諺語:熟能生巧)。尾韻(end-rhyme)也稱為末韻或腳韻,指詞尾元音和輔音的重復,尾韻常被用于諺語、名言警句、詩歌、繞口令和兒歌中。例如:“Well begun is half done”(諺語: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
語言的節奏是通過重讀音節與輕讀音節的搭配表現出來的,一個重讀音節與一個或兩個輕讀音節按一定的模式搭配起來,有規律地反復出現形成語言的節奏,它不僅體現在詩歌中,還體現在日常語言中。例如:“Tha/t ivs / a/ll fovr / tovda/y, Se/e yovu / ne/xt tivme”這兩句話節拍相同,重讀和非重讀音節搭配基本相同,揚抑搭配重復出現,所以聽起來有節奏感,使人感受到一種音樂美,而且還給人一種任務完成后的輕松愉悅感。英語詩歌中這種重讀與非重讀音節的節奏性組合叫做音步,它是英語詩歌最小的組成部分。一個音步的音節數量可能為兩個或三個音節,但不能少于兩個或多于三個音節,而且其中只有一個音節必須重讀。重讀的叫做揚,非重讀的叫做抑。詩歌音步之間停頓的快慢反映了抒發情感的強烈程度或舒緩程度,能夠產生與詩歌意境相吻合的節奏感。例如:
A Passing Glimpse (節選)
匆匆一瞥
Robert Frost
羅伯特·弗羅斯特
To Ridgely Torrence
給里奇利·托倫斯
On last looking into his “Hesperides”
——讀他的《赫斯伯里德斯》
I often/ see flowers/ from a passing car
我乘車經過時常看見許多花朵
That are gone /before I can tell/ what they are
在我能分辨清以前已匆匆駛過
I want to/ get out of the train /and go back
我總想走出車廂回過頭去看看
To see /what they were/ beside the track
究竟是些什么生長在鐵道兩邊
I name /all the flowers /I am sure /they weren’t
我說出所有的花名都對不上號
Not firewood /loving where /woods have burnt—
不是喜歡火燒林地的那種野草 —
An Empty Threat (節選)
虛空的威脅
Robert Frost
羅伯特·弗羅斯特
I stay;/
我停下;
But is isn’t/ as if/
但是這并不就好像
There wasn’t /always Hudson’s Bay/
從不曾有過哈德孫灣
And the fur/ trade/
和皮毛貿易
A small skiff/
一艘小艇
And a paddle/ blade
和一把槳
第一首詩名為“匆匆一瞥”,是三音節音步。第二首詩名為“虛空的威脅”,是二音節音步。依據“等時距性”,即每一個重讀音節出現的時間間隔大致相等,而不管重讀音節之間的非重讀音節的個數[17],三音節音步的語速比二音節音步快,短句的語速比長句慢而清晰[7],所以第一首詩的節奏要快于第二首詩,并且這兩首詩都采用了跨行詩句(run-on line),本身比結句行詩句(end-stopped line)語速就要慢,這與兩首詩的意境有關。
韻式(rhyme patterns)指詩歌中尾韻的押韻規律,它不僅可以增加語言的音樂感和美感,與作品的意境和諧統一,而且具有深切的象征意義。
Auguries of Innocence
天真的預言
William Blake
威廉姆·布萊克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一粒沙子里看出世界,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一朵野花里見天國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在你手掌里盛住無限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在剎那間里留住永遠
此詩的韻式是“ab ab”,而且尾韻都是單韻和重讀的強韻,朗讀起來音律剛勁、優美、和諧動聽,給人一種莊重感。
弱韻(weak rhyme)指押韻在兩個音節上,而后一個音節弱讀,給人一種輕快、幽婉的感覺。例如:
Devotion
忠誠
Robert Frost
羅伯特·弗羅斯特
The heart can think of no devotion
人們想不出任何忠誠
Greater than being shore to the ocean —
能比海岸對海洋更真 —
Holding the curve of one position
在同一位置保持曲線
Counting an endless repetition.
數無窮無盡的重復聲
此詩的韻式是“aa bb”,押的是雙韻尾韻,即韻押在兩個音節上,而且后一音節是非重讀音節,“devotion”和“ocean”押的韻是 / ??u??n/,“position”和“repetition”押的韻是 /????n/,而且最尾音節都是/??n/,這樣的尾韻和韻式能夠產生“整齊劃一”的朗讀節奏,整齊劃一的節奏給人認知上的感覺是“始終不渝”,非重讀的音節給人一種“不卑不亢、輕盈、坦蕩”的感覺,韻式與詩歌的象征意義和諧統一,強化了意義表達的效果。
重心低的物體穩,重心高的物體相對不穩,這是人的體驗,反映到語音上就是升降調。英語是一種語調語言,憑借語調的升降(音高的變化)來體現說話者的態度和感情的變化以及語義方面的細微差別。語調的一般規律是升調表示疑問、含蓄、試探、未完,降調表示肯定、完整、堅定和果斷。例如:一般疑問句和否定疑問句通常用升調,表示疑問和試探的意義;反義問句的后一部分通常用升調,表示一種需要回復的詢問;陳述句、否定句和祈使句通常用降調,表示確定。特殊疑問句通常用降調,表示向對方傳遞回答問題的請求。
有些語調調變背離了句式的常規語調規律,但還是符合升降調的常規象征意義。否定疑問句用降調的話,表示的就是非??隙ǖ囊饬x,例如:“Isn’t he a good teacher?↓”意思是“He is a very good teacher”。使用反義問句時,如果說話人對所說很有把握,認為聽話方會認可時,后半部分用降調,例如:“It’s a lovely dog, isn’t it?↓”。陳述句用升調則表示疑問或意思還沒有表達完。例如:“You are a policeman↑”。否定句用升調則表示有保留的、不確定的否定。例如:“He isn’t a lawyer↑”。祈使句用升調,則表示委婉的商量口吻,例如:“Go and buy the car↑”。
而有些語調調變也是背離了句式的常規語調規律,這會使句式背離常規的象征意義,產生特殊的情感象征意義,這是升降調常規象征意義混合的結果。一般問句用降調,表示的是不耐煩的言外之意,例如:“Do you agree on the plan?↓”。特殊疑問句用升調使語氣顯得溫和、友好、商量、和關切等,例如:“When will you finish the homework? ↑”(表示溫和、關愛),“What’s your name? ↑”(表示溫和、友好),“What’s wrong with you? ↑”(表示關切),“Where should I park my car? ↑”(表示商量的口氣)。
本文界定了語音修辭系統的研究內容,基于SOS建立了“現實—認知—語言” 三角多重互動理解框架來解釋語音修辭, 語音修辭的象征意義是主客互動、人語互動和客語互動多重互動的結果。大家常談修辭的普遍性,但其涉及語言的許多方面,缺少系統論證,一方面為修辭的普遍性研究提供了語音修辭方面的證據,另一方面也為SOS的普遍解釋力提供了一個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