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波
隨著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全面深入推進,大批涉黑涉惡類犯罪進入起訴、審判環節。據統計,到今年3月底,全國起訴涉黑涉惡犯罪案件14226件79018人。①《全國掃黑辦:截至3月底全國起訴涉黑涉惡犯罪案14226件》,人民網,http://legal.people.com.cn/n1/2019/0409/c42510-31020294.html,2019年5月20日訪問。如何準確認定和處理黑惡勢力犯罪,既不“降格”,也不“拔高”,從而保障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在法治軌道上運行,是擺在政法機關面前的一大任務和考驗。
雖然“兩高兩部”在2018年發布了《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并在2019年4月聯合印發了《關于辦理惡勢力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關于辦理“套路貸”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關于辦理黑惡勢力刑事案件中財產處置若干問題的意見》《關于辦理實施“軟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四個指導性意見,明確了黑惡勢力犯罪認定處理中的諸多問題,但鑒于黑惡勢力犯罪本身的復雜性及認定標準的模糊性,目前理論和實踐中對黑惡勢力犯罪相關特征和構成要件的認識和把握并不統一,特別是黑社會性質組織與惡勢力、惡勢力犯罪集團及惡勢力與普通犯罪團伙相互之間的界定仍是司法實踐的一大難題。有鑒于此,本文試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進行考察研究,②鑒于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打擊對象主要為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與惡勢力犯罪,本文所討論的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也主要著眼于黑社會性質組織和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不包括黑社會組織。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包括惡勢力、惡勢力犯罪集團。并從全新的視角提出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認定思路和判斷標準,以期進一步推動理論上對黑惡勢力犯罪的深入研究和司法實踐中對黑惡勢力犯罪的準確界定。
在刑法理論界,黑惡勢力犯罪被稱為有組織犯罪,并且屬于中國有組織犯罪中的典型類型。③靳高風:《中國反有組織犯罪法律制度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頁。對于有組織犯罪的概念內涵,目前在理論和實務界并沒有形成統一的認識,眾說紛紜。④康樹華、魏新文:《有組織犯罪透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頁。但通過系統考察可以發現,無論理論和實務界對有組織犯罪的認識和定義有何不同,有組織犯罪的概念內涵都少不了兩個基本內容:一是有組織犯罪的主體,即一定的犯罪組織、群體;二是有組織的犯罪行為,即犯罪組織實施的危害行為。⑤馮殿美:《有組織犯罪的幾個理論問題》,載《政法論壇》2003年第1期。簡言之,從有組織犯罪的概念內涵來看,有組織犯罪的核心內容在于犯罪組織實施的危害社會的犯罪行為。之所以要對有組織犯罪進行處罰,在于組織體所實施行為的危害性,也即組織體的惡性。⑥蔡軍:《我國懲治有組織犯罪的實踐困境與立法對策》,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3年第4期。在有組織犯罪中,組織體的勢力、影響、犯罪能力是組織體惡性的重要體現。黑惡勢力犯罪作為有組織犯罪的典型類型,當然也具備組織體的惡性屬性。正是基于這樣的邏輯,本文認為,要準確把握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須從組織體的惡性這一核心內容展開分析。
組織是人們為實現一定的目標,互相協作結合而成的團體或集體,是有組織犯罪的存在基礎。從管理學角度,所謂組織,是指這樣一個社會實體,它具有明確的目標導向和精心設計的結構與有意識協調的活動系統,同時又同外部環境保持密切的聯系。⑦[美]理查德·L.達夫特:《組織理論與設計》,王鳳彬等譯,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2頁。概括而言,作為一個組織,其在構成要素上包含組織成員、組織結構、目標導向、活動系統、外部聯系、物質基礎等內容。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作為一個組織體,同樣也具備構成“組織”的相關要素內容,因此可以從以上各個要素分析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組織體”特征。
1.組織成員。人是一個社會實體中最重要的要素。毫無疑問,作為一個組織體需要具備一定人數的組織成員。組織的成員一般為3人以上。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成員也應該為3人以上。如果人數為1人或2人,應排除其成為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可能。事實上,在實踐中要成為黑社會性質組織,成員人數一般在10人以上。⑧參見2015年10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全國部分法院審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關于“黑社會性質組織認定”的規定。
2.組織結構。組織體具備一定人數之后,就會形成一定的組織結構。組織結構是組織成員為實現組織目標,在工作或實施任務中進行分工協作形成的結構體系。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也會具有一定的組織結構,只不過組織結構化程度會有區別。惡勢力在組織結構方面比較簡單,一般只有糾集者與實施參與者。惡勢力的糾集者相對固定,不是臨時性的聚合。如果發展為惡勢力犯罪集團,在組織結構上會變得更加成熟緊密,有層次性,一般會有首要分子。而黑社會性質組織在組織結構上更加成熟,層級更加分明,領導與被領導關系更加明顯。一般根據角色分工、地位作用的不同,有組織者、領導者和參加者。組織者是發起、創建黑社會性質組織的人員;領導者是對整個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發展、運行、活動進行決策、指揮、協調、管理的人員;參加者是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是黑社會性質組織,仍加入并接受其領導和管理的人員。組織者、領導者一般在組織體中有明確的職務、稱謂,也可以是沒有明確職務但被公認為組織者、領導者的人員。
3.目標導向。組織體有意識選擇或尋找的傾向性目的就是目標導向。目標導向是組織體開展活動的目標追求,也是組織體得以凝聚、存續發展的重要因素。在實踐中,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一般以獲取經濟利益為主要目標,通過經濟利益的獲取支持其違法犯罪活動,使其自身得以發展壯大。此外,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也可能為爭奪勢力范圍、排除競爭對手、確立強勢地位、樹立非法權威、擴大非法影響、滲透政權組織為其目標導向。當然,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與黑社會性質組織在行為目的是否明晰上會存在一定區別。黑社會性質組織通常一開始就有統一明確并貫穿始終的某一種或幾種犯罪的目的;而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從產生到進行犯罪活動其目的一般較為模糊。⑨李旭東、汪力:《地方惡勢力犯罪的若干問題探討》,載《現代法學》1998年第1期。
4.活動系統。組織體有意識控制協調的影響系統就是活動系統。任何一個組織都有保持內部管理穩定性的動力需求。在活動系統中,承擔管理、控制、協調功能的就是組織紀律、規約。紀律、規約是組織內部控制成員、穩定管理的重要體現或手段,也是活動系統得以運轉的重要紐帶。在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中,組織紀律、規約可以表現為成文或不成文的規定、約定,以明確組織內部人員管理、職責分工、行為規范、利益分配、行動準則等事項。此外,活動系統的運作發展,可以形成勢力范圍,甚至社會性系統。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都會有一定的勢力活動范圍。而黑社會性質組織則體現為一定的“社會性”的活動范圍,其組織成員人數眾多,紀律、規約明顯,組織結構復雜,具備了社會性的功能和運轉系統。通俗而言,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活動系統已達到一個“小社會”的程度,形成反社會的活動系統。
5.外部聯系。事物都處于聯系變化的過程中,不存在孤立的社會性事物。組織體作為社會實體,必然存在于社會中,并與外部環境保持著聯系。組織體需要與社會中的其他實體進行聯系溝通、能量交換才能維系其生存發展。黑惡勢力犯罪組織往往嵌入于社會生活、市場經濟、人情網絡中與其他社會實體產生聯系,相互影響,并從中汲取營養。由于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不是正常的社會組織,是社會的“毒瘤”,要在正常的社會中生存發展,其會積極尋求、拉攏可以庇護的社會力量,特別是公權力。在實踐中,黑社會性質組織之所以可以坐大,得到公權力的包庇、縱容是個不可或缺的因素,也就是黑社會性質組織一般都會有“保護傘”。同樣,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也有尋求“保護傘”的動因和需求,并且在很多情況下也會有“保護傘”。
6.物質基礎。組織體的產生、運作、發展離不開一定的物質基礎、資金保障。通常而言,組織體的規模越大、成員越多,對物質、資金的依賴程度也越高。就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發展演變而言,從惡勢力、到惡勢力犯罪集團再到黑社會性質組織,物質經濟特征的表現顯著增強。在實踐中,黑社會性質組織基本具備相當強的經濟實力,以支持其一定規模的組織體的運作發展。黑社會性質組織不僅會通過實施違法犯罪活動攫取經濟利益,而且還往往會通過開辦公司、企業等方式“以商養黑”“以黑護商”,以維護其生存和發展。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一般也具有一定的物質經濟基礎用以保障其生存發展,只不過在經濟實力上的表現沒有黑社會性質組織那么明顯。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事物都存在于一定的時空條件中。組織體一旦形成,在時間維度上必定留下烙印。根據存續時間的長短,組織體可以表現為臨時存在的組織體和長期存續的組織體,但時間的長短并不能作為界分不同形式組織體的必然標準。如一個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可以長時間存續,但如果沒有組織體中其他要素的變化演進,也不可能成為黑社會性質組織。同樣,黑社會性質組織也可能在短時間內舉行成立儀式或類似活動表明該組織體的形成。當然,其中的黑社會性質組織、惡勢力犯罪集團在客觀上都有一個漸進發展的過程,在時間維度上一般表現為具有一定的長度,時間的長短并非沒有意義。
“惡”與“善”相對,在現代漢語中的核心詞義就是“不好”的意思,如“惡果”“惡名”,同時也有“兇狠”的含義,如“惡霸”“惡棍”。如果結合相應的行為,“惡”的含義可以表示為極壞的行為。“黑”是更高形式、更高程度的“惡”,雖然“黑”也有非公開性、秘密性的特征,但其本質還在于“惡性”。“黑”與“惡”沒有本質的區別,或者“黑”與“惡”的區別度本身就較弱。⑩黃京平:《惡勢力及其軟暴力犯罪探微》,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8年第3期。因此,本文統一以“惡性”來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這一特征進行描述概括。不論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還是黑社會性質組織,都具有這一“惡性”特征,只不過在程度上存在差別。具體而言,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惡性”主要表現為手段的惡性、形象的惡性及結果的惡性這三個方面。
1.手段的惡性。在人們的普遍觀念中,暴力或以暴力相威脅的行為手段本身就很“壞”,是最顯而易見的惡性行為。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一般以暴力、威脅等手段,有組織地多次進行違法犯罪活動。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脅,始終是黑惡勢力犯罪組織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的基本手段。但隨著黑惡勢力犯罪的演化發展,非暴力性的手段,如“軟暴力”行為手段不斷出現。事實上,“軟暴力”行為如果是在黑惡勢力犯罪組織名義之下實施,也可能產生與暴力、暴力威脅相似的危害后果。也即“軟暴力”的暴力,威脅的色彩雖不明顯,但這種暴力手段背后往往以犯罪組織的勢力、影響和犯罪能力為依托,以暴力、威脅的現實可能性為基礎,足以使人產生恐懼、恐慌并進而形成心理強制,其惡性特征就會呈現出來,并且與暴力、暴力相威脅手段帶來的危害后果無異。因此,不管行為模式如何,如果行為體現了一定的暴力性或潛在的暴力性,就具有了惡性特征。行為手段的惡性,是黑惡勢力犯罪組織“惡性”表現最直觀和顯見的特征。
2.形象的惡性。形象是能引起人的思想或感情活動的具體形態或姿態,它可以表示一個人或事物的外部特征。在實踐中,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一般會有組織的多次實施某些領域的具有明顯惡性特征的違法犯罪活動。如故意傷害、故意殺人、故意毀壞財物、聚眾斗毆、尋釁滋事、搶劫、搶奪、敲詐勒索、強迫交易、組織賣淫、強迫賣淫、販賣毒品、聚眾擾亂社會秩序、聚眾“打砸搶”等等。?參見2018年1月16日最高院、最高檢、公安部、司法部頒布的《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第14條關于“違法犯罪活動”的規定。正是這些違法犯罪活動的多次實施,長期累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會在一定的行業領域、社會面給人形成一種能讓人感知的惡性形態或惡性印象,也即形成“為非作惡,欺壓、殘害群眾”的惡性形象。?參見《刑法》第294條第5款、2002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條第一款的解釋》,及最高院、最高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辦理惡勢力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等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特征描述。這一形象的惡性是黑惡勢力犯罪組織“惡性”特征的特殊表現。通常而言,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成員在以組織的名義、名號實施犯罪的情況下,其實施的犯罪行為更加容易得逞,行為的危害性會成倍放大,給受害人造成的損害也更大。這一形象特征所帶來的危害后果,是其他一般的違法犯罪組織所沒有的。“為非作惡,欺壓、殘害百姓”是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特有的形象特征,也是與其他犯罪組織進行區分的重要特征。
3.結果的惡性。結果是事物發展的后續影響或階段終了時的狀態。黑惡勢力犯罪組織實施危害行為的結果體現在對一定區域、行業造成較為惡劣的非法影響甚至非法控制性的重大影響,嚴重破壞經濟和社會生活秩序。實踐中,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與黑社會性質組織各自表現出來的結果惡性的程度有所不同。一般而言,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相較于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惡性程度要低。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的結果一般表現為“非法影響”,而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結果則表現為“非法控制”。“非法控制”的含義是能對一定區域或行業內的他人形成支配,從而嚴重破壞經濟、社會生活秩序。而“非法影響”是指對一定區域或者行業內的人和事物雖然還沒有達到非法控制的程度,但已產生了較為惡劣的影響。?周光權:《黑社會性質組織非法控制特征的認定——兼及黑社會性質組織與惡勢力團伙的區分》,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8年第3期。“非法影響”和“非法控制”的結果惡性都表現為對一定區域或行業的經濟、社會生活秩序的侵害,只不過程度有所差別。
對于如何認識和理解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理論和實踐中存在較大爭議。就黑社會性質組織而言,根據刑法的規定,通說一般將其特征概括為組織特征、經濟特征、行為特征和危害性特征(非法控制性特征)四個方面。至于何為其本質特征,基本上形成兩類觀點。一類觀點是將其中的單個特征作為其本質特征。如有觀點認為組織特征是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本質特征。?李文燕:《黑社會性質組織特征辨析》,載《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2001年第3期。也有很多觀點認為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本質特征是危害性特征(非法控制性特征)。?徐躍飛:《黑社會性質組織本質特征探析》,載《山東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3期。張衛兵:《論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構成要素》,載《中國審判》2010年第12期。陳世偉:《黑社會性質組織基本特征的實踐展開》,載《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周光權:《黑社會性質組織非法控制特征的認定——兼及黑社會性質組織與惡勢力團伙的區分》,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8年第3期,等等。另一類觀點是將四個特征都作為其本質特征。如有觀點認為,不能將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四個特征割裂開來,應進行整體評價,作為認識和認定黑社會性質組織并與其他相關犯罪組織界分的本質特征。?石經海、李佳:《黑社會性質組織本質特征之系統性理解與認定》,載《法律適用》2016年第9期。上述兩類觀點都存在一定的問題。前者將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中的某個或某一部分具體要素作為本質特征,難免在認識上陷入管中窺豹、盲人摸象的尷尬境地,甚至出現認識偏差,導致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本質特征的認識不清。后者雖然強調要從整體上認識和評價黑惡勢力犯罪的本質特征,但沒有準確揭示黑惡勢力犯罪組織各個特征之間的內在邏輯關系,也難以作為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之間及與其他犯罪組織之間的界定標準。
由于黑惡勢力犯罪組織形成和發展本身的復雜性,要準確把握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需要把握以下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要充分認識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具體構成要素。只有在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各個具體要素全方位認識的情況下,才能概括、提煉其具體特征,從而揭示其本質特征。二是要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各個具體特征進行系統化評價。由于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各個特征屬于有機聯系的統一整體,系統化評價能更好地揭示黑惡勢力犯罪組織各個特征的內在聯系和本質屬性。基于以上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構成要素及具體特征的分析,本文認為,由于黑惡勢力犯罪的本質在于組織體的惡性,“組織體”特征與“惡性”特征應共同構成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對這一本質特征的理解,需要把握好以下兩個方面的內容。
1.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是“組織體”特征和“惡性”特征的結合
特征是一個客體或一組客體特性的抽象結果,不僅可以用來描述概念,也可以用來區分概念,而本質特征是事物概念之間進行區分的最主要特征。對于黑惡勢力犯罪組織而言,本質特征是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之間及與其他犯罪組織相區別的最明顯的標志。如果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不具有這種鑒別功能,也就不能成為本質特征。
目前,在理論和實踐中,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本質特征的理解常常陷入一種誤區,即認為本質特征只能是單一的特征。如有觀點認為,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本質特征就是組織性特征。組織性特征體現在黑社會性質組織一般組織成員人數較多,組織者、領導者、骨干成員基本固定,層級較為分明,組織結構較為穩定。但實踐中,一般犯罪集團也具有類似的組織性特征。可見,單一的組織性特征不能很好地區分黑社會性質組織與一般犯罪集團。又如,通說認為,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本質特征是“危害性特征”。但單一的危害性特征(非法控制性特征)也不能很好地區分黑社會性質組織與其他犯罪組織。如一些恐怖組織、邪教組織也同樣具有非法控制性特征。同理,單一的行為特征、經濟特征也不具有界分黑社會性質組織與其他犯罪組織間的功能。因此,在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進行理解時,應打破單一性本質特征的認定思維,進行整體性審視。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刑法第294條第5款所規定的四個特征是相互聯系的統一整體,將其中的一個特征作為本質特征,相互之間進行割裂理解,并以此與其他違法犯罪活動進行區分并不科學合理。?同注?。
黑惡勢力犯罪屬于典型的有組織犯罪,有組織犯罪的本質體現在兩個方面,即組織體和惡性。在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進行理解時,需要對這兩個方面共同把握,不可偏廢。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是“組織體”和“惡性”兩個特征的結合,而不是只有其中一個特征。把握這一本質特征,就能把握黑惡勢力犯罪的本質,也就具有了區分黑惡勢力犯罪組織與其他犯罪組織的依據和標準。如在對惡勢力犯罪集團與一般犯罪集團進行區分時,從“組織體”特征角度而言,并不能發揮界分的功能,但在“惡性”特征上,惡勢力犯罪集團具有的“為非作惡、欺壓百姓”惡性形象是一般犯罪集團所沒有的,由此從“組織體”和“惡性”這兩個特征共同出發,可以將兩者區分開來。
2.“組織體”特征和“惡性”特征都屬于類型化特征,需注意具體要素之間的關聯性
根據上文的分析,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組織體”包含組織成員、組織結構、組織的目標導向、活動系統、外部聯系和物質基礎等具體要素。“組織體”是這些具體要素的集合,每一個具體要素都有可能影響“組織體”的形成和發展。正是這些具體要素的集合,共同構成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組織體”這一類型化的特征。同理,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惡性”,主要表現在手段的惡性、形象的惡性和結果的惡性,并且這些不同方面的“惡性”共同構成了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惡性”這一類型化的特征。
在對類型化特征進行理解時,需要注意兩方面的內容。一是類型化特征中的具體要素都可以作為考察認定是否符合這一類型化特征的內容和依據。二是要注意類型化特征中具體要素相互之間的關聯和影響。類型概念是有聯系的、有意義的關聯,事物在其自身中需要被整體的掌握。?轉引自劉仁文、劉文釗:《惡勢力的概念流變及其司法認定》,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8年第6期。如惡勢力的“組織體”特征與“惡性”特征相互聯系、相互影響。其中“組織體”特征是形成“惡性”特征的基礎條件。沒有基本的組織成員、組織結構、目標導向、組織活動,惡勢力“惡性”特征中“非法影響”的結果惡性就難以形成。同時,惡勢力“惡性”特征中的形象的惡性,也能反過來影響惡勢力“組織體”的成立。有的惡勢力組織的真正形成,就是通過多次實施違法犯罪行為在一定地域、行業產生了“惡名”,造成了惡劣影響。沒有形象的惡性就無法勾勒出惡勢力組織的外形。同樣,在判斷“惡性”特征中行為的惡性時,也要考慮“組織體”特征,否則無法認定犯罪行為到底是惡勢力組織成員的個人犯罪還是惡勢力組織本身的犯罪行為。
綜上所述,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是“組織體”和“惡性”這兩個類型化特征的共同結合。在對本質特征進行認識和理解時,應充分考察判斷兩個類型化特征中的具體要素之間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內在聯系。如此,才能全面揭示黑惡勢力犯罪的本質,并且為準確界定黑惡勢力犯罪提供方向和依據。
本文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進行研究,將其本質特征從“組織體”特征和“惡性”特征兩個方面進行分析把握,不僅有利于更好地認識黑惡勢力犯罪的本質,也能為司法實踐界定黑惡勢力犯罪組織提供新的認定思路和判斷標準。
在認定思路上,結合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共同本質,本文主張從宏觀到微觀進行整體評價的認定思路。首先從宏觀的角度,以兩個類型化特征作為界分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基本標準,而不是先以類型化特征中的某個具體要素特征作為界分的標準。其次,在宏觀的類型化標準的指引下,再從微觀角度對各個具體的要素特征進行仔細甄別、綜合評價,最后得出司法判斷結論,從而達到準確認定的目的。在具體的認定過程中,鑒于目前主要存在黑社會性質組織與惡勢力、惡勢力犯罪集團及惡勢力與普通犯罪團伙相互之間界分的困難,本文試從黑惡勢力犯罪組織的本質特征出發,運用這一認定思路展開分析,以為司法實踐對黑惡勢力犯罪組織之間及黑惡勢力犯罪組織與其他犯罪組織之間的準確界定提供參考。
在司法實踐中,對黑社會性質組織與惡勢力、惡勢力犯罪集團進行界分是一個難題。在理論界,一般將惡勢力、惡勢力犯罪集團作為普通犯罪團伙與黑社會性質組織之間的一種過渡形態。在相關的司法規范性文件中,也將“惡勢力”界定為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雛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于 2009年12月9日出臺的《辦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座談會紀要》,首次在司法解釋中規定了惡勢力概念,初步將惡勢力引入規范領域。同時,該《紀要》還首次闡述了黑社會性質組織與惡勢力的關系,即認為惡勢力是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雛形。從本質特征角度來看,惡勢力、惡勢力犯罪集團就是還未發展成熟的黑社會性質組織,表現為“組織體”特征和“惡性”特征的雙重的不成熟性,因此,需要從這兩個類型化特征著手進行綜合分析認定。
具體而言,對惡勢力與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界分可以從是否形成一個成熟穩定的“組織體”,是否具有極其嚴重的“惡性”這兩個方面進行分析判斷。
一方面,在“組織體”特征上,惡勢力不具備黑社會性質組織所具有的成熟的組織體形態。在組織成員方面,惡勢力一般沒有黑社會性質組織所具有的規模人數。在組織結構方面,惡勢力的組織結構較為簡單、松散,成員多數不固定,往往實施違法犯罪活動時才糾集在一起,成員之間一般沒有明確的分工,組織、領導者常直接參與作案。?胡敏、萬富海:《有組織犯罪、帶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團伙犯罪和流氓惡勢力犯罪的特征及其認定》,載《華東政法學院學報》2001年第5期。黑社會性質組織不僅有明確的組織者、領導者,積極參加者,而且組織結構較為穩定,有比較明確的層級和職責分工。在活動系統方面,惡勢力一般沒有嚴格的組織紀律、規約,內部管理的穩定性較弱,而黑社會性質組織一般有較強的內部管理和控制能力。在勢力影響范圍上,惡勢力強調的是“勢力”,而黑社會性質組織強調的是“社會”。21王強軍:《知惡方能除惡:“惡勢力”合理界定問題研究》,載《法商研究》2019年第2期。黑社會性質組織具有與現實社會對抗的可能性,具有對抗現實社會的能力,形成類似于現實社會的運作模式,而惡勢力一般不具有對抗社會的這種能力。在物質保障方面,黑社會性質組織相比惡勢力具有更大的經濟實力。另外,在外部聯系方面,惡勢力沒有或較少有“保護傘”,而黑社會性質組織一般或多或少會有“保護傘”或“關系網”。
另一方面,在“惡性”特征上,惡勢力沒有像黑社會性質組織嚴重的惡性程度。在行為的惡性方面,黑社會性質組織以暴力或暴力相威脅為基本手段,而惡勢力除了使用暴力或者暴力相威脅的手段外,實踐中還大量存在“軟暴力”形式的非暴力手段。在形象的惡性方面,惡勢力給人造成的是“為非作惡、欺壓百姓”的惡性印象,而黑社會性質組織甚至形成“殘害百姓”的惡性形象。在結果的惡性上,惡勢力形成的是較為惡劣的非法影響,而黑社會性質組織形成的是非法控制性的重大影響。形成“非法影響”還是“非法控制”,是惡勢力與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核心區別。22同注⑩。惡勢力就是通過實施違法犯罪活動,打造自己的勢力范圍,在一定區域和行業形成惡劣的非法影響。惡勢力不追求也無法實現對社會的非法控制,不符合非法控制性特征。黑社會性質組織一般在一定區域或行業內,通過非法手段控制并形成一種非法的社會秩序,確立內部治理規則,最終達到非法控制效果。23同注?。
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是惡勢力犯罪集團,在“組織體”特征上基本與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組織體”特征相似,則對其進行區分界定應主要從上述的“惡性”特征上展開。綜合而言,區分黑社會性質組織與惡勢力、惡勢力犯罪集團主要從“組織體”特征中的組織成員的人數、組織化結構的高低、勢力范圍的大小、經濟實力的強弱、保護傘的有無等方面和“惡性”特征中的行為手段的暴力程度、有無形成對社會的非法控制、欺壓還是殘害群眾等這幾個方面綜合把握和認定。
在司法實踐中,黑社會性質組織與一般犯罪集團有時也會產生混淆,特別是犯罪集團具有較大規模,造成較大影響時,存在被拔高認定為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現象。
根據刑法規定,犯罪集團是指三人以上為共同實施犯罪而組成的較為固定的犯罪組織。一般犯罪集團會具有一定規模的組織成員、較為穩定的組織結構,相當強的經濟實力,也有相應的牟取經濟利益的目標。在“組織體”特征上,一般犯罪集團與黑社會性質組織存在很大的相似性,有時并不能以此特征進行準確區分。但一般犯罪集團與黑社會性質組織畢竟存在本質的不同,可以從“惡性”特征上展開分析,進行界分。
具體而言,黑社會性質組織與一般犯罪集團的區別主要體現在結果的惡性方面。黑社會性質組織通過實施違法犯罪活動,在危害后果上會形成對一定領域或行業的非法控制或重大影響,也即形成“非法控制性”的惡性結果。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這一結果惡性體現的是對正常社會秩序的沖擊和合法社會管控權的對抗,而一般犯罪集團不具有這樣的惡性表現和特征。所以,某一犯罪組織究竟只是屬于一般犯罪集團,還是超越了一般犯罪集團成為黑社會性質組織,重點考察惡性結果中的非法控制性特征,即究竟只是針對內部成員或組織內部運行而言,還是超越犯罪集團內部,對外形成對一定區域或者行業的非法控制。24何榮功:《避免黑惡犯罪的過度拔高認定:問題、路徑與方法》,載《法學》2019年第6期。把握“惡性”特征中的結果的惡性,就能對一般犯罪集團與黑社會性質組織進行準確區分。比如在司法實踐中,有的犯罪組織專門從事開設賭場、組織賣淫、販賣毒品等主要以謀利為目的的犯罪。這些犯罪組織可能存在一定規模的組織成員,較為嚴密的組織結構,明確的分工體系,也可能為了保障違法犯罪活動的順利進行,對犯罪組織的內部成員實施暴力、脅迫行為。如為了使賣淫女或者販毒人員服從內部的管理規定,組織者、領導者對其進行非法拘禁或故意毆打、殺害。在這樣的情形下,這一犯罪組織即使造成了一定的傷亡結果或產生了重大社會影響,因其沒有對外形成“非法控制性”的危害結果,也不能拔高認定為黑社會性質組織。
在目前相關的司法解釋規范性文件中,將惡勢力違法犯罪組織分成了“惡勢力”和“惡勢力犯罪集團”。兩者認定的不同在定性量刑上會產生較大影響。如在辦理惡勢力犯罪的刑事案件中,符合惡勢力犯罪集團認定標準的,應當在相關法律文書中明確定性,列明首要分子,并引用刑法總則關于犯罪集團的相關規定認定處理。因此在司法實踐中,對兩者進行準確區分具有重要意義。
根據2018年“兩高兩部”發布的《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規定,惡勢力是指經常糾集在一起,以暴力、威脅或者其他手段,在一定區域或者行業內多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欺壓百姓,擾亂經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但尚未形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違法犯罪組織。惡勢力犯罪集團,是指符合惡勢力全部認定條件,同時又符合犯罪集團法定條件的犯罪組織。由此可見,在“惡性”特征上,惡勢力與惡勢力犯罪集團并沒有本質區別。兩者的區別主要在于“組織體”特征。因此,對兩者的界定主要可以從“組織體”這一類型化特征展開。
具體而言,在組織成員上,因犯罪集團需要三人以上才能構成,惡勢力犯罪集團的組織成員也當然需要三人以上,并且在實踐中犯罪集團一般有較多人數,會形成一定規模。而惡勢力雖然也是三人以上,但一般沒有較大規模的犯罪人數,否則就可能變成犯罪集團。在組織結構上,惡勢力犯罪集團組織化程度明顯,具有較為穩定的組織結構,主要表現為集團內部成員固定,有明顯的首要分子,并且重要成員也較為固定。而惡勢力的組織成員并不固定,雖有糾集者,但沒有明顯的首要分子,這也是與惡勢力犯罪集團相區別的重要特征。
司法實踐中,惡勢力與普通犯罪團伙經常出現混淆,有必要對此作出準確界分。在以往的相關司法政策性文件中,一般將惡勢力稱之為惡勢力犯罪團伙。2018年《指導意見》對惡勢力的表述作出調整,將“尚未形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犯罪團伙”修改為“尚未形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違法犯罪組織”,將惡勢力稱為“組織”而不是稱為“團伙”。25同注?。盡管惡勢力的稱謂出現變化,但在“組織體”特征上,惡勢力與普通犯罪團伙在組織成員、組織結構、經濟實力等方面具有高度的相似性,不易區分。由此,對惡勢力與普通犯罪團伙的界分應主要著眼于“惡性”特征。
雖然在結果的惡性上,惡勢力與普通犯罪團伙都可能危害經濟社會、生活秩序,產生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不能作為兩者區分的標準,但在形象的惡性上,惡勢力具有“為非作惡,欺壓百姓”的惡性形象。申言之,惡勢力一般通過實施欺凌、壓迫、強制性質的違法犯罪活動給群眾造成物理強制或心理強制,給人形成“為非作惡,欺壓百姓”的印象,而普通犯罪團伙不具有這方面的形象特征。形象的惡性是兩者進行區分的關鍵標志。26朱和慶、周川、李夢龍:《〈關于辦理惡勢力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的理解與適用》,載《人民法院報》2019年6月13日。此外,在手段的惡性上,惡勢力主要通過暴力、以暴力相威脅手段實施違法犯罪活動,而普通犯罪團伙則可能采用非暴力手段實施違法犯罪活動。即使惡勢力采用非暴力手段,如“軟暴力”,其手段的認定也應該以暴力或暴力相威脅為后盾,以暴力、威脅的現實可能性為基礎。如果手段不具有暴力性或潛在的暴力性,甚至不具有付諸實施暴力的可能性,即便存在滋擾、糾纏等行為,也不能認定為惡勢力。如在一些“套路貸”案件中,經常會出現以虛假訴訟的方式套取被害人錢款的行為。犯罪組織在前期的催債過程中存在一些輕微的暴力或威脅行為,但最終是以虛假訴訟的方式獲得了被害人的錢款。由于犯罪組織在取得錢款時,其虛假訴訟行為在本質上不具有以暴力或暴力相威脅的后盾或基礎,如果沒有其他的暴力、威脅行為,就不符合惡勢力的行為惡性特征,一般不應認定為惡勢力犯罪,而應以普通犯罪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