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期違約的制度內涵與類型擴展*

李建星

一、問題的提出

預期違約的研究在我國呈現出“一半冰山，一半火焰”的情景。《合同法》生效前即有不少重要研究成果。①參見韓世遠、崔建遠：《先期違約與中國合同法》，載《法學研究》1993年第3期；楊永清：《預期違約規則研究》，載《民商法論叢》（第3卷），法律出版社1995年版；王利明：《預期違約制度若干問題研究》，載《政法論壇》1995年第2期。在《合同法》生效后，因為《合同法》第94條第2項的規定，相關研究一直延續至今。然而，前述研究至少存在以下兩點不足：

其一，在研究視野上，學者習慣性地以英美法為參考樣本，探討預期違約在英美法的發展脈絡，卻忽略了其已由國際公約的“通道”，成為了大陸法系的內在制度要素。例如，《意大利民法典》第1218條、《法國民法典》第1146條將預期違約作為一種獨立的義務違反類型。②Vgl.Holm Anders, Die Pflichtverletzung im System des Leistungsst?rungsrechts als Modell de lege ferenda ,Berlin 2001,S.264.在德國，經過2002年的債法改革后，《德國民法典》第323條第4款已明確吸納了預期違約的制度要素。基于我國民法體系與大陸法系的“親緣性”，借鑒大陸法系研究與適用預期違約的成果，更有益于從體系上合理地把握預期違約的適用范圍。而且，我國的裁判實踐已經就適用預期違約積累了大量經驗，當中存在的“裁判習慣法”有待進一步發掘與提煉。

其二，在研究主題上，大量文獻集中關注預期違約與不安抗辯權間的關系，③參見藍承烈：《預期違約與不安抗辯權的再思考》，載《中國法學》2002年第3期；葉金強：《不安抗辯與預期違約》，載《南京大學法律評論》2003年春季號；朱廣新：《論預期拒絕履行》，載梁慧星主編：《民商法論叢》（第30卷），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李先波：《預期違約新探》，載《環球法律評論》2008年第2期；張金海：《預期違約與不安抗辯制度的界分與銜接》，載《法學家》2010年第3期；趙德勇：《論我國〈合同法〉上預期違約制度的完善》，載《甘肅社會科學》2014年第1期；王利明：《預期違約與不安抗辯權》，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6年第6期。但是，預期違約的制度內涵卻沒有得到深層次探究。例如，預期違約可涵蓋的違約事由范圍為何？是否僅限定在明示拒絕履行？④近期研究成果傾向于限定預期違約的適用范圍在明示拒絕履行。參見陳韻希：《合同預期不履行的救濟及其法理基礎》，載《比較法研究》2017年第6期；朱廣新：《合同法總則研究》（下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752頁。預期違約與履行不能、遲延履行等現有違約形態的互相關系為何？前述重要疑問均無精準回應。

有鑒于此，為增進理論與實踐之互動，精確界定預期違約的制度內涵，并加深我國違約形態的認知，本文將以我國法的裁判實踐為主要素材，并配合比較判例之研究，廓清預期違約的既有制度構造。以此為線索，展開下文。

二、預期違約的演進歷程與正當性

預期違約起源于英國1853年的“霍切斯特訴戴·納·陶爾案”（Hochester v. De La Tour）。⑤See.Hochesterv. DeLaTour [1853] 118 Eng.Rep.992, Q.B. （該案主要講述：被告于1852年4月與原告簽訂合同，被告同意于1852年6月1日雇傭原告作為信使，但是被告在1852年5月11日函告原告他將不再需要原告為其提供信使服務。盡管合同約定的履行開始時間尚未到來，但是原告于1852年5月22日便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被告承擔違約損害賠償責任，而被告則堅持認為在1852年6月1日前不存在違約。最終，法院判決原告勝訴，原告有權在合同約定的履行期限到來前提起訴訟，被告應當為其在履行期限到來前的拒絕履行承擔責任。）該制度在傳入美國后，其法律精神在《美國統一商法典》（the Uniform Commercial Code，1977）第2～609條、第2～610條以及《第二次合同法重述》（Restatement（Second） of Contracts（1981））第 250條、第251條均得以體現。而且，該制度已經內化為傳統大陸法系國家與我國合同法的固有內容。

（一）預期違約在德國法的演進歷程

1900年的《德國民法典》對給付障礙形態規定較少，僅規定了履行不能、遲延履行兩種主要類型。隨后，史韜伯在《第二十六屆德國法學家大會紀念文集》上發表論文“論積極違反契約及其法律后果”，⑥Vgl.Staub,Die positiven Vertragsverletzungen,Berlin 1904.中譯本參見［德］史韜伯：《論積極違反契約》，金可可譯，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5年第2期。指出，給付障礙法存在重大漏洞，應該將“期前拒絕履行”納入“積極違反契約”，并通過《德國民法典》第326條的遲延履行規則個別類推到期前拒絕履行，以填補相應漏洞。⑦參見李建星：《消解中的拒絕履行》，方小敏主編：《中德法學論壇》第15輯，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298頁。自此，期前拒絕履行的相應規則得以確立。

德國的裁判實踐一直延續史韜伯的觀點來處斷案件。在1975年，德國聯邦最高法院處理的一起期前拒絕履行案件中，裁判者指出，“只要債務人表示不能或者不想履行重要的合同義務，就構成拒絕履行。其構成要件是危及合同目的，并根據誠信原則，另一方再堅持合同為不正當。此時，債權人無須設定寬限期，就可以解除合同或者主張損害賠償。但是，相應標準須為極高，應是債務人必須明確表示不履行合同義務。只要是履行意愿存疑，債權人就應該要求債務人明確表示，是否愿意履行。假如債務人采取了明確的最后言辭來表示不想履行，債權人就可無須設定寬限期，直接解除合同或主張損害賠償。在履行期屆滿前，債權人仍有權準用《德國民法典》第326條，通過設定合理的寬限期，要求確認債務人是否愿意履行。此為根據誠信原則而推導得出。相反，如果債務人宣稱其不會按照約定履行義務，對于債權人而言，也不能合理預期其等待到履行期屆滿，再根據《德國民法典》第326條采取救濟措施”。⑧Vgl.BGH Urt. v. 10.12.1975 - VIII ZR 147/74, BeckRS 1975, 31119528.可見，德國通說已經明確將期前拒絕履行作為一種債權人在履行期屆滿前，可以無須設定寬限期，徑行解除合同或主張損害賠償的事由。

然而，著名比較法學者拉貝爾教授（Ernst Rabel）并不滿足于期前拒絕履行，主張要將英美法中的預期違約制度整體引入，作為違約一般規則的有益補充。⑨Vgl.Rabel , Das Recht des Warenkauf I,Berlin 1964, S. 273.這在德國學界產生了較大的反響。不過，真正推動預期違約規則被德國法接受的是，因為德國加入了《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the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Contracts for the International Sale of Goods，以下簡稱 CISG）。該公約在1980年維也納會議上通過。當時仍處于分裂狀態的西德與東德先后加入了CISG。CISG第72條規定，如果在履行合同日期之前，明顯看出一方當事人將根本違反合同，另一方當事人可以解除合同。該條明顯是受到了英美法預期違約制度的影響，而未限定在德國法的期前拒絕履行。

自此之后，德國作為CISG的締約國，一直試圖將預期違約規則納入《德國民法典》中。從債法改革開始啟動時，德國聯邦司法部提出的各種草案就一直有涉及預期違約的規定。1981年，在德國聯邦司法部匯編的學者債法改革建議稿中，波恩大學胡貝爾教授（Ulrich Huber）設計了預期違約的解除權條款：⑩BMJ,Gutachten und Vorshcl?ge zur überarbeitung des Schuldrechts Band I,K?ln 1981,S.677.

第326a條：在根本違約時，無須設定寬限期的解除權。

（1）在雙務合同中，債務人沒有按時履行，而該未按時的不履行構成根本違約，債權人無須設定寬限期，就可解除合同。

（2）在債權人對履行合同的利益已經喪失，以及債務人在訂立合同時已經預見到這一后果或者能預見到該后果，即構成根本違約。

前述條文雖并未出現“預期違約”的字眼，但其涵蓋范圍顯然已超出了期前拒絕履行，得以將無須設定寬限期的解除事由擴展至債權人在履行期屆滿前就對履行合同的利益徹底喪失的情形。

到了債法改革前夜，預期違約的規則內容越發清晰。2001年2月7日，德國聯邦司法部提出的債法改革草案第323條第3款規定，“如解除之要件顯然將發生，債權人得于給付清償期屆至前解除合同”。?Vgl.Konsolidierte Fassung des DiskussionsentwurfseinesSchuldrechtsmodernisierungsgesetzes.該字面表述已與現行《德國民法典》第323條第4款基本一致了。不過，《德國民法典》第323條第4款的字面表述仍較為模糊，尚未明確債權人可以在何種情形，在履行期前解除合同。

為澄清前述模糊之處，立法者?BT-Drucks., 14/6040,S.186.與學界通過參照CISG第72條，來廓清《德國民法典》第323條第4款的適用范圍。通說在列舉CISG第72條第1款的適用范圍時，除了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前明確表示拒絕履行外，還包括了出賣人出賣并移轉合同特定物（Speziessache）給第三人；買受人已確定無支付能力；沒有履行之前或相關合同；大火燒毀生產場所，罷工或其他情形使履行難于實現（ausschliessen）。?Vgl.Münchener Kommentar zum HGB/Mankowski,3. Aufl., München2013, CISG§72,Rn.8; Staudingers/Magnus, Berlin 2013,CISG§72,Rn.11.與之相對應，學者在歸納《德國民法典》第323條第4款的適用情形時，也不限于期前拒絕履行，而將下述兩種情形也歸入其中：第一，進出口管制、戰爭事件、疾病等導致對給付必須的工作人員或債務人無法履行；?Vgl.Staudinger/Otto,Berlin 2009,§281,Rn.18.第二，暫時給付阻礙：因火災、自然現象、罷工等情形導致無法提供貨物。此兩者被稱之為客觀危及履行（objektiveErfüllungsgef?hrdung），?Vgl.Heinz Weidt, Antizipierter Vertragsbruch,Tübingen 2008,S.130.是因不可預見的履行風險造成可預見的義務違反。

（二）預期違約在中國法的演進歷程

對于預期違約的規定，《合同法》與德國法的演進歷程類似，立法者一開始也從拒絕履行著手。《合同法（試擬稿）》第97條規定，“債務人拒絕履行債務的，無論履行期是否屆至，債權人均有權解除合同”。?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民法室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及其重要草稿介紹》，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34頁。此規定顯然是一并處理了期前與期后拒絕履行的解除權問題。但是，現行《合同法》第94條第2項規定，“在履行期限屆滿之前，當事人一方明確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為表明不履行主要債務”，守約方可以解除合同。可見，該條文的文義并未限定于期前拒絕履行。

《合同法》第94條第2項的適用范圍至少存在兩種學說：第一，預期違約說。依參與《合同法》立法的全國人大工作人員解釋，該項屬因預期違約解除合同，?胡康生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釋義》（第三版），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176頁。此說在學界的支持者頗多。學者一般主張，該項屬于預期違約而解除合同的規定，為中國法借鑒英美法或國際公約的產物。?參見李政輝：《合同法定解除原因研究》，中國檢察出版社2006年版，第365～366頁；隋彭生：《合同法要義》（第四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14頁。第二，期前拒絕履行說。例如，崔建遠教授認為，雖然，該項受到CISG中根本違約因素的影響，但起草者仍然堅持大陸法的框架，?參見崔建遠：《合同法》（第三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87頁。仍將該項判定為拒絕履行。

預期違約與期前拒絕履行在體系定位上的既有爭議，也直接影響到裁判者制定司法解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融資租賃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的制定者認為，該解釋第11條第3項的“因出賣人的原因致使融資租賃合同的目的不能實現的”，既包括了預期違約，導致出租人、承租人合同目的落空，也包括了拒絕履行，即出賣人在履行期屆滿時能履行而明確表示不履行。?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編著：《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融資租賃合同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2年版，第187頁。此觀點將預期違約與期前拒絕履行作為兩種平行的違約形態，模糊了兩者在法律效果上的同等性。

針對債務人的預期違約，債權人有權在履行期屆滿前解除合同（《合同法》第94條第2項）或者主張損害賠償（《合同法》第108條）。在前述基礎上，我國最高人民法院還授權債權人可以實施債務的法定加速到期。為了應對2009年全球性金融“海嘯”引發的民商事合同糾紛案件呈大幅增長，最高人民法院出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形勢下審理民商事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法發[2009]40號），其中第6條規定，在當前情勢下，為敦促誠信的合同一方當事人及時保全證據、有效保護權利人的正當合法權益，對于一方當事人已經履行全部交付義務，雖然約定的價款期限尚未到期，但其訴請付款方支付未到期價款的，如果有確切證據證明付款方明確表示不履行給付價款義務，或者付款方被吊銷營業執照、被注銷、被有關部門撤銷、處于歇業狀態，或者付款方轉移財產、抽逃資金以逃避債務，或者付款方喪失商業信譽，以及付款方以自己的行為表明不履行給付價款義務的其他情形的，除非付款方已經提供適當的擔保，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合同法第68條第1款、第69條、第94條第2項、第108條、第167條等規定精神，判令付款期限已到期或者加速到期。此為債權人通過形成訴權，單方變更債務履行期的法定權利。21參見李建星：《法定加速到期的教義學構造》，載《法商研究》2019年第1期。該種基于裁判實踐而發展出來的“習慣權利”，實際擴展了研究者對預期違約救濟措施的認知范圍。

（三）針對預期違約即時采取救濟措施的正當性

在債務人遲延履行時，債權人須在債務履行期屆滿后，方能行使相應的救濟措施。然而，對于預期違約，債權人卻能在履行期屆滿前即時采取救濟措施。其正當性的確需要特殊的探究。我國學界就此存在兩種論證進路。有學者主張，預期違約并未構成違反現時的合同義務，而是未來將不履行義務；22王利明：《違約責任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49頁。還有學者認為，期前拒絕履行并非現實違約，而是使得履行期滿前的履行成為不可期待，其直接侵害了請求力不足的不完全債權，是期待權色彩的債權。23韓世遠：《合同法總論》（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563頁。

德國法的學者在早期也并未明確債權人針對預期違約可以即時采取救濟措施的正當性。日后，裁判實踐率先作出有益探索，以設定寬限期的必要性為立足點，論證債權人可以及時采取救濟措施的理由。在1976年，德國聯邦最高法院首先論證道，若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前已經明確表示拒絕履行合同，就不能讓債權人預期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后，仍會繼續履行合同，同時，由誠信原則出發，寬限期之設定也流于形式。24Vgl.BGH NJW 1977, 35,36.在1977年，德國聯邦最高法院繼續指出，對于期前拒絕履行等預期違約事由，債務人已經徹底毀損了合同信賴的基礎，要求債權人繼續堅守合同是不正當的。25Vgl.BGH Urt. v. 10.11.1976 - VIII ZR 112/75, BeckRS 1976, 31122474.據此，債權人可以無須等到履行期屆滿，也無須按照一般遲延履行的要求設定寬限期，即可主張不履行的損害賠償或解除合同。

然而，前述論證僅闡明了債權人即時采取救濟措施的正當性，尚未落實到具體的教義學結構。有鑒于此，現時德國法通說以期前拒絕履行為原型，認為債務人預期違約構成違背合同信賴，26Vgl.Larenz,Lehrbuch des Schuldrecht,13. Aufl.,München 1982,S.340;Gernhuber,Das Schuldverh?ltnis,Tübingen 1988,S.21; BGH NJW 1984, 2034,2035.以及債務人違背了合同的忠實義務，債權人可以即時采取救濟措施。所謂忠實義務是與給付相關（Leistungsbezogene Pflicht）、確保給付的附隨義務。27Vgl.Münchener Kommentar/Kramer, 5. Aufl., München2008, §241,Rn.72.該種義務是無給付請求權的非獨立附隨義務，28Vgl.Staudinger/Otto/Schwarze,Berlin 2009,§323,Rn.B89.具有保障給付的功能。忠實義務存在于每一個合同以及任一方當事人。從消極方面，當事人不能損害、危害、阻礙合同目的與給付效果；從積極方面，債務人必須要作為，以確保、落實給付目的。據此，債務人在履行期前拒絕履行，在消極方面，會徹底阻礙合同目的之實現；在積極方面將會在未來實質違背合同義務，造成根本違約。所以，債務人期前拒絕履行構成違反忠實義務，徹底毀損當事人對合同的信賴，債權人可以無須債務履行期屆滿就主張損害賠償，或行使解除權。

前述原理在我國的裁判實踐中也有所呼應。在“上海浦東電線電纜（集團）有限公司與湖南新華聯建設工程有限公司買賣合同糾紛案”中，29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09）一中民終字第13233號民事判決書。被告新華聯公司以其行為表明其不會再履行與浦東電纜公司簽訂的《買賣合同》。裁判者論證道，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60條和第108條之規定新華聯公司在履行過程中欲解除雙方所簽《買賣合同》時，既未與浦東電纜公司協商，亦未履行通知義務，缺乏誠信，其行為已構成預期違約，應當承擔違約責任。由此可見，我國裁判者也傾向于認定存在預期違約的債務人違反了合同忠實義務，債權人由此可以即時采取救濟措施，無須顧及履行期是否屆滿，也無須為債務人設定寬限期。

三、期前拒絕履行的類型化

比較法一般將期前拒絕履行作為預期違約指涉的主要情形。不過，大陸法系國家傾向于采取較嚴格的標準來判定是否構成期前拒絕履行。例如，德國法對于已經處于履行遲延狀態的債務人，要求其拒絕履行須具有嚴肅性與終局性（《德國民法典》第281條第2款、第323條第2款第1項）。以此為據，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前拒絕履行合同，為避免利益失衡，債權人要行使相同的法律救濟措施，更應該使債務人的拒絕履行具有嚴肅性、終局性。30Vgl.BGH NJW 1977, 36,37;BGH NJW-RR 1992, 1226, 1227.例如，在1990年的一起案件中，定做人基于承攬人建造的公寓隔音效果差，要求根據期前拒絕履行而主張損害賠償。但德國聯邦最高法院認為，承攬人已經多次認真表示愿意彌補不足之處并愿意開展這項工作，還不構成嚴肅且終局的拒絕履行，進而否決了定做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Vgl.BGH NJW-RR 1990,1300,1301.類似裁判理由在德國聯邦最高法院中已經處于支配地位。Vgl.BGH NZBau 2003, 274,275.詳言之，須從債權人的角度出發，判斷債務人是否顯示出最終不想履行合同的意愿。31Heinz Weidt, Antizipierter Vertragsbruch,Tübingen 2008,S.121.然而，債務人最終不想履行合同的意愿會視乎當事人間的交易情況存在差異，因此，有必要通過案件的類型化，為當事人提供穩定的制度預期。本部分將通過梳理中國與德國的裁判實踐，以比較判例的方法，確定交易中常見的期前拒絕履行案型。

（一）明確表示拒絕履行

1.債務人明確表示拒絕履行合同主義務

《合同法》第94條第2項規定，“在履行期限屆滿之前，當事人一方明確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為表明不履行主要債務”。可見，債務人期前拒絕履行的須為合同中的主義務。由于主義務并非確定的法律詞語，仍應該根據個案，綜合考察當事人對合同安排、交易性質與客體等因素加以判定。32Vgl. Ulrich Huber,Leistungsst?rungen. Band Ⅱ ,Tübingen 1999,S. 606.即便某項義務并不屬于主給付義務，但與給付義務同樣具有決定意義，亦可歸為主義務。假如，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前，明確表示出不想履行合同主義務的意愿，自然構成期前拒絕履行。下述情形一般可以認定債務人存在不想履行合同主義務。

第一，債務人嚴肅且終局地拒絕履行主給付義務，自然構成期前拒絕履行。例如，在“王理政與金沙縣龍渝房地產開發有限責任公司、譚定余等民間借貸糾紛”中，由于還本付息是借款人的法定主給付義務，因此，借款人答辯稱目前經濟困難，不能履行支付借款利息的義務，只能償還借款本金300萬元，裁判者即認定，借款人已經明確表示不能按承諾履行還本付息的義務。33參見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6）渝01民終6687號民事判決書。當事人的主給付義務既可以是法定，也可以是約定。假若債務人嚴肅且終局地拒絕履行約定的主給付義務，同樣構成期前拒絕履行。再如，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在2014年的一份判決中，明確指出，承租人負有約定的修繕義務，但是，其在合同終止前即明確表達出不想履行修繕義務，且已經搬離租賃房屋，裁判者認為，由于承租人已經構成期前拒絕履行，作為原告的出租人無須等到租期屆滿再向被告主張修繕義務，34Vgl.BGH NJW 2014, 1521,1524.在2002年，德國債法改革前，裁判者意見已經較一致。其認為，如承租人造成房屋的嚴重損害，未修理就搬走，也不支付賠償，可以視為拒絕履行。在2002年以前，裁判者直接認定構成積極違反契約，適用當時的《德國民法典》第326條作出裁判。Vgl.BGH NJW 1977, 36,37;BGH NJW 1991, 2416, 2417.就可以即時行使對承租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

第二，德國裁判實踐的常見案型是，債務人嚴肅且終局地拒絕補正瑕疵，也被判定構成期前拒絕履行。根據《德國民法典》第440條，出賣人拒絕補正瑕疵，買受人可無須給予出賣人寬限期，就立即行使解除權、減價權與主張替代給付損害賠償。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嚴格按照前述條文，在出賣人拒絕補正時，授權買受人可無須設定寬限期而直接解除合同。35Vgl.BGH NJW-Spezial 2013, 169,169.在承攬合同的類似爭議中，德國聯邦最高法院也允許承攬人可無須設定寬限期，直接解除合同。Vgl.BGH DB 1991, 438,438.前述原理在我國同樣適用。《合同法》第111條規定瑕疵履行的債權人有修理、更換、重作的請求權，還可以采取減價、解除及主張損害賠償等措施。依此，假如負有補正瑕疵義務的債務人在期前拒絕履行補正瑕疵的義務，債權人也可直接解除合同、主張損害賠償。

第三，若債權人在受領期限屆滿前拒絕受領，在受領給付屬于主義務時，同樣構成預期違約。德國法通說認為，在受領屬于債權人的真正義務時，債權人拒絕受領給付也屬于拒絕履行。36Staudinger/L?wisch/Feldmann,Berlin 2009, vor§293-304,Rn.12.林誠二教授在此基礎上，進一步主張，債權人預示拒絕受領，在清償期前即預示拒絕受領，37林誠二：《債法總論新解——體系化解說》（下），瑞興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版，第177頁。同樣構成債務不履行。據此，雖然我國法缺乏受領遲延的一般規定，但是，理應從合同類型的內在性質出發，具體判定債權人受領是否屬于主義務，進而確定預期拒絕受領是否構成期前拒絕履行。在下述合同類型中，債權人期前拒絕受領即構成預期違約。

首先，買受人預期拒絕受領，可以構成預期違約。在德國，買受人受領給付屬獨立可訴請的附隨義務，遲延受領也承擔相應的遲延履行責任。38Vgl.Emmerich,BGB-Schuldrecht Besonderer Teil,14.Aufl.Heidelberg 2015, §2,Rn.7.因此，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在1982年一份判決中認定，在汽車買賣合同簽訂后，買受人隨即表示拒絕受領，此種拒絕受領是積極違反契約，是無權拒絕履行，出賣人可無須設定寬限期，直接主張損害賠償。39Vgl.BGH NJW 1982,2316,2317.之后的判決采同樣看法，如BGH NJW 1997, 581,582.換言之，由于買受人受領給付為主義務，故而，其嚴肅且終局地預示拒絕受領給付，也屬于期前拒絕履行。我國通說也認為，受領給付是買受人的主義務，40參見余延滿：《合同法原論》，武漢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584頁；隋彭生：《合同法要義》（第四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02頁。所以，買受人在受領期前拒絕受領標的物，也可認定為期前拒絕履行。此結論在裁判實踐中已有所體現。例如，在“紀舒揚與蘇龍發合伙協議糾紛”中，裁判者判定，“根據約定，紀舒揚應在蘇龍發交付全部標準節及環梁后15日內支付20萬元。其無正當理由拒絕受領標的物，構成預期違約，蘇龍發可提前要求紀舒揚承擔違約責任。”41參見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6）京02民終3581號民事判決書。

其次，在承攬合同與建筑工程施工合同中，前述原理也可適用。《合同法》第259條第1款明確規定了承攬合同定作人的協助義務，該項義務也包括了定做人的受領工作成果。倘若定作人在承攬人交付工作成果前，即明確告知拒絕受領，便構成期前拒絕履行，承攬人可立即解除合同。同理，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9條第3項規定，發包人不履行約定的協助義務，致使承包人無法施工，且在催告后仍不履行，承包人可解除合同。該解釋的制定者認為，協助義務仍屬合同主要債務。42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編著：《最高人民法院建設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釋的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102頁。據此，發包人在屆期前拒絕履行協助義務，如發包人無正當理由拒絕受領建筑工程，也構成期前拒絕履行，承包人可根據《合同法》第94條第2項解除合同。裁判者已經在實踐中貫徹前述原理。在“重慶海博建設有限公司與重慶華城富麗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中，承包人華城富麗公司對將海博建司作為唯一涉案土石方工程施工單位不明確表態，還允許其他企業進場施工，裁判者即主張，承包人已經構成預期違約。43參見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4）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1358號民事判決書。

最后，在融資租賃合同中，前述原理也可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融資租賃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5條第2款規定，承租人拒絕受領租賃物，未及時通知出租人，或者無正當理由拒絕受領租賃物，造成出租人損失，出租人有權向承租人主張損害賠償。該解釋的制定者認為，無正當理由拒絕受領租賃物，屬于承租人違反融資租賃合同的租賃物受領義務，應承擔相應的遲延履行責任或違約責任。44同注?，第102～103頁。可見，融資租賃合同的承租人受領義務同為真正義務。若承租人在履行期屆滿前拒絕受領，同樣構成預期違約。

2.債務人不當質疑合同義務

在現實糾紛中，債務人為避免因為期前拒絕履行所帶來的不利，經常試圖通過各種借口，免除自身給付義務，以達到拒絕履行合同的目的。鑒于該行為同樣毀損了合同的信賴基礎，可能造成債務人徹底脫離合同關系，也應認定為期前拒絕履行。據此，只要是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前，沒有任何權利依據，就不當行使合同權利，造成合同解消的效果，均可認定為期前拒絕履行。以合同解消事由的時間點為界限，可以區分為下述兩種情形：

第一，主張合同請求權自始不存在。雖然，合同已成立生效，確定對當事人產生了拘束力，但債務人一方在履行期屆滿前即主張合同請求權自始不存在，就可以達到嚴肅且終局地拒絕履行合同的結果。這在我國裁判實踐中已經有較為一致的意見。例如，債務人主張合同并未成立，以表達出拒絕履行合同的意愿，即構成期前拒絕履行。在“王建鳳與厲佩珍民間借貸糾紛”中，裁判者認定，“王建鳳在出具借條后，不依約履行還款義務，并籍以借條不真實之詞實屬明確表示了拒絕履行還款義務，因此，王建鳳的行為構成了預期違約”。45參見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08）滬一中民一（民）終字第5400號民事判決書。再如，債務人要求法院確認合同無效，也可表達出不想履行的意愿。在“甲公司與乙公司企業出售合同糾紛”中，46參見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一中民四（商）終字第1180號民事判決書。裁判者判定，“乙公司法定代表人曾于2009年起訴要求確認系爭協議無效的起訴行為，是向甲公司表示不再履行雙方協議，構成預期違約”。

裁判者一般也認為，僅是質疑合同內容尚不足以構成期前拒絕履行。在“光軒（中國）高科技集團有限公司與鞍山愛家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與北京京運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買賣合同糾紛”中，47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1091號民事裁定書。裁判者認為，京運通公司在《法務函》和《發貨通知》中要求光軒公司盡快付款以便發貨，該要求與《委托付款協議書》關于貨到現場后再付款的約定不一致，但提出與合同約定不盡一致的要求并不意味著表明不履行合同義務。換言之，債務人在履行期前拒絕履行的意愿尚不具備終局性，即不得認定其構成預期違約，進而授權債權人可以即時解除合同或主張損害賠償。

第二，主張合同請求權嗣后不存在。雖合同已經成立生效，但債務人主張合同因為法定或約定事由嗣后解消，同樣可達到拒絕履行的后果。我國裁判實踐的常見案型是債務人無解除權，卻表達了解除合同的意愿。如，在“北京紅道筑語裝飾工程有限公司與北京神玉藝術文化有限公司建設工程設計合同糾紛”中，48參見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5）二中民終字第04373號民事判決書。類似案件還有，江蘇省鹽城市中級人民法院（2012）鹽商終字第0044號民事判決書；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5）鄂民二終字第00223號民事判決書。作為發包人的被告神玉公司在價款的履行期屆滿前擅自將已經委托給原告紅道筑語公司的設計工作委托給他人，后向原告單方提出解除合同。裁判者判定，被告系以自己的行為表示不再履行合同。該種意見可值稱道，理由在于：其一，無權解除合同并不能免除合同義務。合同解除權的法律構造是“存在解除權依據（《合同法》第94條）——單方行使解除權（《合同法》第96條）——產生解除的法定效果（《合同法》第97條）”。如果解除權本身缺乏依據，就不會產生合同解除權“終止履行+恢復原狀”的法律效果；其二，一方在履行期屆滿前無權解除合同，可以看出，其顯然不想拒絕合同義務，僅是以合同解除為借口免除合同義務，構成期前拒絕履行。據此，只要債務人無權行使的權利可以產生合同解消的效果，其行為均可構成期前拒絕履行。如，債務人無權行使撤銷權（如《民法總則》147條），撤銷合同；另如，債務人主張替代給付損害賠償（《合同法》第113條第1款），49債權人主張替代給付損害賠償時，債務人的履行義務由損害賠償義務所替代。按照差額說計算替代給付損害賠償，債權人是在要求給付與對待給付之間的差額，該種計算方式實際給予債權人經濟補償，使其能從市場上獲得原合同標的物。債權人是因為債務人的違約行為，提起替代給付損害賠償以代替給付義務。由此，原來的具有牽連性的雙務合同受到影響——給付義務已經不復存在，相對應，對待給付義務也應被排除。德國法的相應論述參見Emmerich, Das Recht der Leistungsst?rung,5. Aufl.,München 2005,S.294.同樣可以達到合同解消的法律效果。

（二）默示拒絕履行

即便債務人沒有明確表示拒絕履行，不想履行合同的表示并未到達債權人，但其行為會造成履行不能等徹底毀損合同信賴的效果，同樣應該被認定為拒絕履行。此為默示拒絕履行。《合同法》第108條并不區分期前明示或默示拒絕履行，均規定違約方須承擔違約責任。此為實定法出于兩者利益狀態完全一致，而作出的同等評價。50李建星：《不安抗辯權與預期違約的完全區分論》，載《政治與法律》2017年第12期。根據默示拒絕履行的判定難度差異，存在下述兩種類型：

1.債務人通過行為表示出拒絕履行

第一，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前不履行不作為義務，以行為表達出不想履行合同的意愿，自然構成期前拒絕履行。例如，在租賃合同中，出租人不單負有租賃物交付給承租人使用的明確作為義務，還隱含地負有容忍承租人在租賃期內持續占有并使用租賃物的不作為義務。在“上海京北資產管理有限公司與上海宋記四川火鍋城財產損害賠償糾紛上訴案”中，出租人停止向承租人供電并封鎖了承租人營業大廳，裁判者認定，出租人以其行為表明其不愿繼續履行合同的意思，構成預期違約。51參見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05）滬二中民二（民）終字第1828號民事判決書。概言之，出租人在租賃期屆滿前，以自己行為表示不愿再履行該不作為義務，即構成期前拒絕履行。

第二，較值得探討的是債務人自行造成履行不能。在德國法學者中，一種較為流行的觀點主張，債務人自行造成履行不能即構成拒絕履行。52Vgl.Soergel/Wiedemann,Stuttgart 1986,§326,Rn.66.該觀點在我國的裁判實踐也有呼應。在“福州浩航船務有限公司與浙江七里港船業有限公司及一審被告陳華平船舶建造合同糾紛”中，債務人七里港公司將債權人浩航公司訂造的新船轉賣給第三人新東航公司，被判定構成預期違約。53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提字第71號民事裁定書。該結論也可用于解決債權讓與的爭議。參見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2016）京03民終1081號民事判決書。然而，該觀點實際意義有限，因為履行不能的認定具有優先性。

在買賣房屋等特定物時，出賣人只要將標的物轉賣給第三人，并移轉所有權，即構成主觀履行不能，而且，確實可以從其行為看出，出賣人已經確定無疑地顯示出不想履行債務的意愿。但是，由于履行不能與拒絕履行在法律效果上的最顯著差異在于，前者直接排除債權人的履行請求權，而后者仍保留債權人的此項權利。所以，出賣人以自己意思造成履行不能，應徑行適用履行不能的法律效果，直接排除債權人的履行請求權及債務人的給付義務（《合同法》第110條），故而無須再認定構成期前拒絕履行。

第三，就同一標的物簽訂多份互相排斥的合同是否構成債務人的拒絕履行，也值得研究。有觀點主張，買賣合同的標的物是唯一的，而多份買賣合同存在互相排斥的關系，可見，債務人不想履行之前簽訂合同。然而，該觀點忽視了債務的平等性。基于債務具有平等性，債務人可以選擇多份合同之一履行，故而無法一概判定債務人履行之后訂立的合同，拒絕履行之前訂立的合同。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城鎮房屋租賃合同糾紛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6條第1款為例，出租人與甲承租人簽訂租賃合同后，又與乙承租人簽訂另外的租賃合同，于此無法認定出租人拒絕履行與甲承租人的租賃合同。假如，出租人已經向甲承租人移轉占有該租賃房屋，甲承租人就無權解除合同與主張損害賠償。

不過，在“一物二賣”的案型中，如果存在其他事實，債務人同樣可以構成期前拒絕履行。例如，出賣人與甲買受人簽訂了房屋買賣合同，又與乙買受人簽訂了另外的房屋買賣合同，而當事人就后一份買賣合同進行了不動產預告登記（《物權法》第20條）。預告登記是為保全關于不動產物權的請求權而進行的登記，其目的在于保障將來發生不動產物權變動的請求權，使得被登記的請求權具有物權的效力。進行了預告登記的請求權，可以對抗嗣后發生的，且內容存在沖突的不動產物權處分行為。甲買受人通過出賣人與乙買受人進行預告登記的行為，可得知出賣人不想履行買賣合同的意圖，故可根據出賣人構成期前拒絕履行，而行使法律救濟措施。

第四，當事人訂立預約后，其中一方又與第三人簽訂本約，亦可構成拒絕履行預約中訂立本約義務。在1963年的一起案件中，德國聯邦最高法院認為，預約的作用在于訂立主合同，另一方拒絕根據預約合同簽訂主合同時，一方有權主張不履行損害賠償請求權。54Vgl.BGH NJW 1963,1247,1247.換言之，在預約確定的本約簽訂日期前，一方通過與第三方締約，表達出了拒絕簽訂本約的意愿，構成期前拒絕履行。

2.綜合考慮判定為期前拒絕履行

除了債務人以自己的言辭或行為表達出了拒絕履行合同，裁判者還會綜合判斷案件事實狀況，以認定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前是否存在拒絕履行的意愿。裁判實踐的下述兩種情形值得詳細闡述。

第一，裁判者認定，一方拒付合同約定的訂金，構成期前拒絕履行。在“上海博唐廣告有限公司與廣州明皇廣告傳媒有限公司承攬合同糾紛”中，55參見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09）滬二中民四（商）終字第372號民事判決書。博唐公司未按約支付5萬元訂金，經過明皇公司多次催討以后，博唐公司仍未支付。裁判者認為，訂金與總合同價款相比雖然比例較小，但雙方的訂金是合同履行的信用基礎。僅5萬元的訂金，博唐公司經多次催討仍不付，這種缺乏誠信的行為，明皇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博唐公司將來不會支付剩余款項，自己締約時的合同目的無法實現。

第二，如何判定分期合同中的期前拒絕履行令裁判者左右為難。有些判決否定通過債務人未履行到期債務推知其拒絕履行未到期債務。例如，在“宋光洪與阿克陶縣昆礎鐵礦業有限責任公司合同糾紛”中，56參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2017）新30民終264號民事判決書。類似案例參見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05）滬一中民二（民）初字第125號民事判決書。基于當事人訂立了分期付款合同，裁判者主張，作為原告的出賣人未能提供證據證明作為被告的買受人存在明確表示或以自己行為表明不履行合同義務的情形，而買受人未履行到期債務的行為不能簡單推定其拒絕履行未到期債務，因此否決了原告要求付款義務加速到期的請求。然而，有些判決則持相反意見。例如，在“李國安訴天瑞集團禹州水泥有限公司合同糾紛案”中，同樣是當事人訂立了分期付款合同，裁判者認定，被告未實際按約定支付第一筆款項構成違約，基于第一筆付款與第二筆付款緊密關聯，被告以自己的實際行為表明不履行第二筆付款的義務。57參見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許民二初字第26號民事判決書。本文主張，須立足于下述兩點以為認定：其一，僅存在一期的未按期履行合同，確實不能判定債務人拒絕履行未到期的合同，仍要綜合考量債務人是否存在其他事由，方能認定構成默示拒絕履行；其二，債權人可以通過設定寬限期，以明確債務人是否存在嚴肅且終局不想履行的意圖。在德國聯邦最高法院1976年審理的一起案件中，原告在1973年8月與被告達成訂購200000件圣誕節禮物的合同，每件重750克，供給時間從1973年9月15日持續到12月15日。但是，被告提供的物品重量不足，原告旋即認定其構成期前拒絕履行，而主張不履行的損害賠償請求權。裁判者判定，被告一次的瑕疵給付，尚未影響到整體給付，因此，原告仍可通過設定寬限期，要求被告表明其是否有意愿補正瑕疵，以及未來是否仍會繼續依約履行。58Vgl.BGH Urt. v. 10.11.1976 - VIII ZR 112/75, BeckRS 1976, 31122474.據此，在債權人對債務人的未來履行意愿不甚明確的情形下，債權人可以通過設定寬限期，以確定債務人的未來履行意愿，而非直接判定債務人構成拒絕履行。

四、預期違約的類型擴展

不少觀點已經指出，除期前拒絕履行外，還存在預期違約的其他類型，但內在分歧依然較大。例如，有觀點依據《美國統一商法典》第2～61葛云松：《期前違約規則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28頁。0條認為，當債權人有合理基礎相信債務人將不履行合同，可以要求其提供足夠的擔保，債務人在合理期限內未能提供充足的履行擔保，也構成預期違約。59參見葉金強：《不安抗辯與預期違約》，載《南京大學法律評論》2003年春季號，第114頁；［美］ E·艾倫·范斯沃思：《美國合同法》（第三版），葛云松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608～612頁。還有觀點把預期違約的其他類型統稱為期待貶損（diminished expectation）。60參見李中原：《合同期前救濟制度的比較研究》，載《法商研究》2003年第2期。然而，前述觀點難以納入現存合同法體系：預期違約的其他類型與《合同法》第68條所指的“喪失履行債務能力”的關系為何？其是否屬于《合同法》第110條前兩項所指的履行不能？如果屬于履行不能，為何仍需歸于預期違約？本文主張，根據非金錢債務與金錢債務的區別，還存在預期履行不能與預期缺乏履行能力兩種類型。

（一）預期履行不能

傳統民法規范體系并非按照違約情事發生的原因，而是按照具體違約形態來區別配置債權人的相應權利。為實現體系的無矛盾性，預期違約的其他類型有必要納入既有違約形態中。葛云松教授將非金錢債務之預期違約的其他類型稱為“期前履行不能”，并定義為，在債務履行期屆滿之前，原定給付的履行已經處于不可能之狀態，且非因不可抗力而發生。61葛云松：《期前違約規則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28頁。而胡貝爾教授在研究《國際貨物買賣統一法公約》（Convention on Uniform Law for the International Sale of Goods，1972）第 76條的期前不履行條款時，則主張其包含了預期履行不能的事由。62Vgl.Huber,Zur Dogmatik der Vertragsverletzung nach einheitlichem Kaufrecht und deutschemSchuldrecht, in:FS Ernst v. Caemmerer,Tübingen 1978,S.853.兩種觀點均指出了可以因為客觀的無法控制風險而導致預期違約；而區別在于，前者要求確定發生履行不能，后者強調的是雖未構成履行不能，但是確定發生履行不能，也可屬于預期違約。本文贊同后種觀點，理由如下：

第一，債務人在履行期屆滿前就確定會在將來出現履行不能，有必要納入預期違約的適用情形。德國學說已經提出，《德國民法典》第323條第4款不是一個封閉條款，包括預期履行不能等重大風險導致債權人無法對債務關系保有信賴，其即無須等到義務履行期屆滿就可解除。63Vgl.Staudingers/Otto/Schwarze, Berlin 2009,§323. Rn.B159; Münchener Kommentar/Ernst, 6. Aufl.,München 2012,§323, Rn.132.此觀點也獲得了《歐洲統一買賣法（草案）》（Common European Sales Law，2011）的研究者認可。學者指出，該草案第116條所指的出賣人預期違約包括拒絕履行、特定履行在履行期不能實現或是預期不能。64Vgl.Der Entwurf für ein Gemeinsames Europ?isches Kaufrecht/Wendehorst,München 2014,§116,Rn.16.將預期履行不能納入預期違約的意義在于使債權人無須等到出現履行不能，僅在履行不能已然確定會在未來發生時，即可解除合同。

第二，履行不能的評價要點在于債務人主觀或客觀上無法履行合同，因此，無論債務人無法履行合同是發生在履行期屆滿前還是屆滿后，均應直接適用履行不能的法律效果。所以，債權人無須藉由預期違約制度行使解除權。只有在債務人尚未發生履行不能，卻確定會發生履行不能時，由于無須坐等履行不能之出現，債權人即可以通過預期違約，根據《合同法》第94條第2項解除合同。

第三，根本違約在于造成債權人的根本不利，損害合同目的，即便通過減價或補正也無法彌補，或違約所致結果嚴重，使合同目的落空或不可期待。自《涉外經濟合同法》第29條開始，我國即吸納根本違約的理念。《合同法》第94條第1項、第4項后段均以“致使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的表述體現出了根本違約作為合同解除的條件。通說認為，履行不能也屬于根本違約的一種情形。65Vgl.Münchener Kommentar zum HGB/Benicke,3. Aufl., München2013, CISG§25,Rn.33;Staudingers/Magnus, Berlin 2013,CISG§72,Rn.21.據此，預期履行不能自然也滿足了預期違約內在的根本違約要件。

茲以一例，說明前述觀點在中國的適用方法：雙方3月1日訂立買賣種類物合同，約定出賣人交付貨物的履行期是3月20日。3月2日，政府發布行政命令，如不能在10日前申請到交易許可證，則從3月15日起該類標的物禁止買賣。因出賣人過失，遲延申請，以至于交易不能執行。因政府行政命令，標的物從15日起構成法律不能，適用法律不能的效果：依《合同法》第110條第1項免除給付義務；另外，該行政命令構成“不可抗力”，當事人可依《合同法》第94條第1項解除合同，而無須適用《合同法》第94條第2項。但是，在10～15日間，尚未出現履行不能，僅是交付標的物的義務確定構成法律上的履行不能。于此，應根據前述結論，將該種情形納入預期違約。換言之，買受人在10日即可依《合同法》第94條第2項解除合同，而無須坐等到15日出現確定的履行不能。

（二）預期缺乏履行能力

在金錢債務中，同樣存在預期違約的其他類型。此類型可稱為預期缺乏履行能力。66Vgl.Volker Schott, Antizipierter Vertragsbruch und Leistungsgef?hrdung,Diss. Bonn 1992,S.80.在金錢之債中，即便債務人存在的財務困難尚未達到破產程度，但是，其確定在將來無法承擔金錢之債，67同注61，第345頁。即構成預期缺乏履行能力。該情形包含了債務人被采取了強制措施、支票被拒付等信用缺乏狀態，68Vgl.Canaris,Schuldrechtsreform 2002,München 2002,S.202.也包括了債務人已經處于債務超過的狀態，或者開具了空頭支票等多種情形。69Vgl.Münchener Kommentar/Emmerich, 6. Aufl., München 2012,§321,Rn.12.在我國現行法體系內，已經存在不少直接針對債務人履行能力的規范：首先，抵押財產價值減少，即債務履行能力減損，抵押權人即可對主合同實施加速到期（《物權法》第193條第3句），無須考慮債務人是否拒絕履行與債務人是否為抵押人；然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形勢下審理民商事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第6條列舉的付款方被吊銷營業執照、處于歇業狀態、喪失商業信譽等情形，顯然僅可界定為履行能力減損。

在裁判實踐中，裁判者已經明確針對金錢之債的債務人預期缺乏履行能力，適用預期違約的相應規則。例如，在“上海興彥服飾有限公司等訴孫東平買賣合同糾紛”中，70參見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5）滬一中民一（民）終字第631號民事判決書。裁判者認定，興彥公司僅向孫東平支付170000元貨款中的32500元，其余款項至今未支付。興彥公司的上述行為足以使孫東平對其履行付款計劃的信用產生懷疑，而興彥公司亦因此喪失其依據原協議享有的分期付款利益。基于此，孫東平有權要求興彥公司立即支付全部剩余貨款137500元。其表明，根據不良的付款情況可以推斷出債務人的付款能力不足，債權人可據此按照預期缺乏履行能力而行使預期違約的相應救濟措施。另外，債務人處于停產歇業狀態，71參見“北京清文苑文化藝術有限責任公司與李文清民間借貸糾紛案”，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1）二中民終字第15785號民事判決書。或者抵押物被多次查封72參見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11005號民事判決書。也經常被裁判者判定構成預期缺乏履行能力。

另有觀點主張，對于預期缺乏履行能力的情形，須要求債權人給予債務人提供擔保的機會。73參見葛云松：《期前違約規則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45頁；韓世遠：《合同法總論》（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665頁。此觀點實際上是將不安抗辯權與預期違約混為一談，并以《合同法》第69條作為第94條第2項的前置情形。然而其缺乏裁判實踐的有力支持。在最高人民法院審理的“湖南湘泉集團有限公司與湖南湘泉大酒店有限公司借款擔保合同糾紛”中，74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04）民二終字第95號民事判決書。作為借款人的被告湘泉集團公司與湘酒鬼公司簽訂《資產置換協議》，以優良資產換取不良資產的行為，損害了湘泉集團公司的還債能力，最終導致的后果將是作為貸款人的原告工行湘西營業部大部分貸款被懸空。因此，裁判者認定湘泉集團公司的上述行為已構成預期違約，允許工行湘西營業部可以無須設定寬限期，立即解除合同。此項裁判理由可值贊同，理由如下：其一，因債務人喪失履行能力的確定性如此之高，債權人可立即行使預期違約解除權，以致于無須給予對方提供擔保或其他途徑排除的機會；其二，因債務人喪失履行能力的嚴重性已經達到了根本違約的程度，債權人也可根據《合同法》第94條第2項，直接解除合同。

五、結語

總括而言，債權人針對預期違約可以即時采取救濟措施的正當性在于債務人違反忠實義務。預期違約的核心案型是期前拒絕履行，債務人既可以明確的意思表達出不想履行合同的意圖，也可以行為等方式默示表示出拒絕履行。而且，預期違約還可以包含債務人預期履行不能與預期缺乏履行能力兩種類型。

制度在其演進中會不斷變遷。有些制度會消亡，進而產生新的制度；有些制度則會在變遷中被賦予新的內涵。預期違約起源于期前拒絕履行，在向大陸法系擴展中，其涵攝情形有所增加。其內在動力是裁判者尋求在既有規范的框架內，彌補現有違約形態的不足。這為研究者提出了新的要求——需要研究者拓展研究視野，深入梳理裁判實踐、提煉裁判“習慣法”，并以此充實現有的法律制度，方能促進理論與實踐的互動，最終形成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