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侵權責任編(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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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延續了《侵權責任法》的立法思路,在復制其第八十七條的基礎上有所補充和延伸,但沒有解決根本矛盾。侵權責任法有自己的精神氣質,也有自己的定位和功能。第八十七條本就缺乏正當性,實施以后也沒能實現理論上的自圓其說,更經不起司法實踐的究問,不應再寫入民法典侵權責任編。于此,法律真正要解決的是受害人“調查難”的問題,包括降低維權成本、避免救濟真空。建議重新設計高空拋物致人損害侵權責任規則,以一款規定高空拋物人的過錯侵權責任,再一款規定建筑物管理人的安全保障義務,刪去其他不屬于侵權責任法調整范圍的內容。同時在侵權責任法以外,通過修改《治安管理處罰法》,制定專項基金管理辦法,出臺政策鼓勵商業保險產品開發等,形成公私救濟合力。
我國《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規定:“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墜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損害,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的,除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給予補償。”立法者認為,在高空拋物致人損害卻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的場合,該條規定一方面避免了被侵權人自己承擔不利后果帶來的不公平,另一方面以補償而非賠償的方式照顧到可能加害建筑物使用人的情緒,一舉三得:既填補了法律的空白,又解決了困擾司法實踐的難題,同時體現了侵權責任法“促進社會和諧穩定”的立法目的。①王勝明:《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解讀》,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年版,第426頁。然而事與愿違,學界反對的聲音一直存在,司法實踐反映的情況不容樂觀,民眾情感上也一直存在抵觸。因此可以說,第八十七條是在爭議聲中迎來了《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三審稿)》(以下簡稱草案三審稿)相應條款的修改。
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第一款規定:“禁止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墜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損害的,由侵權人依法承擔侵權責任;經調查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的,除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給予補償。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補償后,有權向侵權人追償。”該款規定基本照搬了《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但增補了四處內容:一是首部的“禁止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被認為是強調侵權人的過錯責任;二是“由侵權人依法承擔侵權責任”;三是“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前面的“經調查”,被認為是強調“查清侵權人”才是處理此類糾紛關鍵;四是尾部增加“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補償后,有權向侵權人追償”。
該條第二款規定:“建筑物管理人應當采取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防止前款規定情形的發生;未采取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的,應當依法承擔未履行安全保障義務的侵權責任。”該款規定的建筑物管理人對高空拋物的安全保障義務,實際上已經被包含在草案三審稿第九百七十三條第二款里。之所以新增這樣一款規定,現在看來主要是起到三個作用:第一,相比難以確定的具體侵權人,建筑物管理人是容易確定的,通過追究其未盡安全保障義務的侵權責任,能夠為受害人提供更多救濟途徑。第二,相比現代城市中鮮有交集的住戶和尚在起步的業委會,建筑物管理人更有能力做到對高空拋物的監督,通過法定安全保障義務倒逼建筑物管理人加強事前預防、事后調查。第三,考慮到建筑物管理人承擔的是補充責任,既可以對內減輕其他建筑物使用人的補償責任,也可以對外在總體上增加受害人的救濟金額。
該條第三款規定:“發生本條第一款規定的情形的,有關機關應當依法及時調查,查清責任人。”該款是“前置調查程序”的專門規定,明確了調查主體是有關機關。一方面,“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已經說明受害人不具備查清責任人的能力;另一方面,要求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在自證清白的基礎上還要查清責任無疑是種不切實際的苛求,也無所謂前置。至于被施加安全保障義務的建筑物管理人,由于不具有調查權力,只能從旁協助。
綜上可見,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延續了由可能加害人共同承擔補償責任的立法思路,在復制《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的基礎上作了補充和延伸。一是明確了可能加害人在承擔補償責任后的追償權;二是明確規定了建筑物管理人違反安全保障義務的侵權責任;三是確立了前置調查程序,以有關機關的調查結果作為具體侵權人是否難以確定的判斷依據。這些新增內容回應了部分爭議,但也帶來了其他爭議。
民眾對《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的反感主要來自于責任主體的不確定性和責任形式的牽連性。學界更是對該條的每一個方面都有批評與質疑。草案三審稿全面繼受了《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也就意味著保留了此前的全部爭議。與此同時,第一千零三十條增加的內容又引發新的質疑。
侵權責任法有自己的精神氣質,也有自己的定位和功能,調整的范圍存在邊界。在侵權責任法中規定可能加害人對受害人承擔補償責任,是否有其充足的正當性,是所有爭議中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早在《侵權責任法》起草期間,就有學者提出對第八十七條存在的質疑。高空拋物雖然直接危及行人的生命安全,但從侵權類型上看,其實并不特別,既不屬于高度危險行為,也不是建筑物上擱置物或建筑物部分墜落致人損害的侵權類型;如果可以確定具體侵權人,那么直接適用侵權責任的一般規定就足以為受害人提供救濟依據,沒有單獨規定的必要。問題恰恰在于,實踐中更普遍的情形是無法確定侵權人。此時,受害人常見的做法有三類:找開發商、找物業或者找附近住戶要求賠償,由此導致司法實踐中出現“同案不同判”。支持開發商賠償的理由是其作為建筑開發中的最大受益者,理應承擔高層建筑帶來的風險。支持物業賠償的理由是其在管轄的公共區域內負有安全保障義務。支持附近住戶賠償的理由很多,包括同情弱者、②王利明:《中國民法典學者建議稿及立法理由·侵權行為編》,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251頁以下。分擔損失、③王成:《高空拋物侵權行為探究》,載《法學評論》2007年第2期。公平正義、④王文杰:《侵權行為法之立法趨勢》,清華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74頁。行為推定等。⑤魯曉明:《論民事侵權行為的推定及類型化——從拋物行為展開》,載《法律科學》2008年第4期。顯然,《侵權責任法》明確支持受害人向附近住戶尋求救濟,而草案三審稿在此基礎上增加了受害人可以向物業索賠的規定。這里包含了立法者的一個大前提,即侵權責任法必須為受害人提供向侵權人索賠之外的其他救濟途徑。深究其背后的邏輯,可以概括為“有損害就必須有救濟”。在高空拋物致人損害但無法確定具體侵權人的場合,立法者堅持要在侵權責任法范圍內給損害尋找到“最后的負擔者”。有學者認為這是基于社會問題不得不采取的無奈選擇,⑥《高空拋物條款首修:欲破“連坐”難題 明確誰侵權誰擔責》,陜西政法網:http://www.sxzf.gov.cn/html/13/201908/27/88179_0.html,2019年10月1日訪問。也有學者批評這是“侵權法的自負”。⑦李霞:《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法律救濟——以〈侵權責任法〉第87條為中心》,載《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期。
從一個法律系統本身的完整性和邏輯性來看,這的確超出了侵權責任法的容量。第一,所謂的同情弱者,也即將受害人置于弱勢一方,將可能加害人置于強勢一方。但在侵權責任法中進行強弱角色的區分注定是徒勞的舉動,例如高空拋物的可能是勉強溫飽的房屋租客,而受害人可能是剛下豪車的公司老板。用“抑強扶弱”決定侵權責任的配置,已經將過錯歸責原則拋在一邊。這種說法之所以得到許多人的認可,是因為最高人民法院在濟南菜板傷人一案中支持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讓所有被告平均承擔受害人損失的意見,并在對其的答復中寫道:“否則不利于對受害人的及時救濟或對受害人家屬的賠償,不利于弱勢群體的保護以及社會善良風俗的建立”。⑧楊立新:《侵權法三人談》,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124頁。但這明顯違背了侵權責任法的精神,不應該復制到立法中。第二,所謂分擔損失本質上是風險的轉移,是一種保險功能。侵權責任法的功能是填平損害,原則上只有滿足了過錯、損害、因果關系三個構成要件才能產生侵權責任。在現代社會,風險的轉移、分散應當屬于契約范疇,而不是侵權責任的意義。退一步說,只是因為可能加害人與受害人、侵權人之間具有空間上的關聯性便要求他們分擔受害人的損失,這樣牽強的理由即使在保險制度中都站不住腳。第三,所謂公平正義更是經不起推敲。一方面,不支持可能加害人承擔侵權責任不代表顯示公平,因為根本不存在公平責任要求的致害行為;另一方面,即使讓可能加害人承擔了侵權責任,或許成全了對受害人的“正義”,卻傷害了更多的無辜者,很難說這樣的制度是正義的。第四,所謂的行為推定斷不可取。侵權責任法中存在許多推定,但都是過錯的推定或因果關系的推定,沒有也不能對“作為”行為進行推定。
究其根本,這些試圖給《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提供某種支撐的理由都是“私法社會化”的表現,或者說,是法律父愛主義對侵權責任法的侵蝕。法律父愛主義即公權力主體對公民基于善意的強制,本身存在合理性,主要體現在社會立法。然而侵權責任法屬于民法范疇,是區別于社會法的私法,其哲學根基在于矯正正義,責任追究是基于行為人的道德可非難性,目的是制裁這種可非難行為及對過錯導致損害進行矯正填補。而法律父愛主義著眼于分配正義,是一種針對個體身份、功過、道德等具體情況差異的利益再分配,責任追究的目的在于對不幸損失的分配或者轉移,更趨于保險精神。⑨吳元元:《法律父愛主義與侵權法之失》,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0年第3期。因此,用法律父愛主義作為侵權責任法的價值追求目標,用分配正義去配置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侵權責任,看似保護了弱勢群體、彰顯了公平正義,實際上已經造成了侵權責任法的異化,得不償失。⑩當然,分配正義在侵權責任法中并非毫無體現,比如危險責任制度,但必須以負外部性、高度危險性以及信息偏在為標準,審慎對待法律父愛主義在侵權責任法中的適用。
即使承認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存在的正當性,其中依然存在違背侵權責任法基本精神的內容。侵權責任法中,每一項義務都對應一類侵權責任。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第一款規定:“禁止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這意味著建筑物使用人只要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哪怕沒有造成他人損害,也違反了侵權法上義務,理應承擔對應的侵權責任。但問題是,整個草案三審稿只規定有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責任,沒有高空拋物責任。更何況,拋擲物如果沒有造成人身或財產損害,不會引起任何的私益糾紛,不屬于私法調整的范圍。高空拋物行為本身不產生侵權責任,不應該由侵權責任法來規制。
如果是為了通過這種方式強調高空拋物侵權人的主觀過錯,強調侵權人的過錯責任,更無需如此規定。因為高空拋物本就是一種積極的作為,行為人主觀上不可能認識不到拋擲物品可能對他人造成損害這一后果,因此侵權行為一旦發生,侵權人勢必具有主觀過錯,惡性最小也是疏忽大意。至于歸責原則方面,草案三審稿第九百四十四條、第九百四十五條規定得很清楚:過錯責任是原則,過錯推定和無過錯責任只適用于法律規定的例外情形,因此第一千零三十條只消不作特別規定即可,沒有必要在具體章節中重復規定過錯責任,否則反倒沖擊了草案三審稿總分式的結構框架。當然,立法者可能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表達其對維護“頭頂安全”的堅定態度,但如果以傷害法律的邏輯性為代價,恐怕并非立法者所愿。況且,追究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侵權責任已經能夠起到懲罰、警示作用,實在沒有必要增加一條相同意思的禁止性義務規定。
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增加了建筑物管理人違反安全保障義務的侵權責任,回應了司法實踐中的相關爭議,應當說是一個進步,但存在一些模糊的地方,有待明晰。例如“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應如何認定?對此,并沒有約定俗成的認識或社會認可度高的行業標準。如果認定標準過高,超出一般管理人的能力范圍,那么很可能引發整個物業、賓館等行業的反感和抵觸。如果認定標準太低,又很難倒逼管理人加強對高空拋物的監管,不利于事前的預防和事后的調查。對此,有學者提出,只要建筑物管理人在可能發生高空拋物或墜物的區域設立警示標志、在建筑物沿邊設立綠化帶等安全隔離帶、增加電子監控的數量和安裝高質量的電子監控,就算履行了安全保障義務。①王家全:《論高空拋物致人損害歸責的不合理性》,載《貴州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3年第4期。這是一般人比較容易想到的幾種安全保障舉措,但能否以這種籠而統之的標準去要求所有建筑物的管理人,恐怕不大現實。因為管理人有的是法人,有的是自治組織,還有的是公民個人,能力參差不齊,很難對其做統一要求。
以物業為例,制定一個大多數物業公司能夠接受的標準或許能夠倒逼那些可能發生高空拋物的建筑區域主動將管理人更換為專業化的公司,但增大的開銷最終會通過物業費分攤在業主身上,所以實踐中可能會出現另一種情況,即業主為了縮小開支而停止物業服務,同時為了規避侵權責任風險將管理人留空,轉而以業委會或集中委托的方式對外購買清潔、安保等非管理性質服務來滿足日常生活需要。這同樣需要納入立法考量。于是有學者提出,依據物業管理合同和物業費的多少,區分不同的標準,②參見前引⑥。即收的錢越多,安全保障要求就更高,體現對價原則。考慮到我國物業收費基本上劃分為一級、二級、三級、四級四個檔次,已經被物業公司和業主廣泛接受,因此該方案具有較強的可行性。
草案三審稿第一千零三十條第三款規定:“發生本條第一款規定的情形的,有關機關應當依法及時調查,查清責任人。”普遍認為,這里的“有關機關”就是指公安機關。顯然,該款規定是對受害人在確定具體侵權人過程中“調查難”問題的回應。由于《侵權責任法》已經規定了高空拋物是民事責任,因而一旦出現高空拋物致害他人的事件,公安機關就不再介入。為此,第一千零三十條一方面單列一款專門規定職能機關的調查義務,“查不出來才是民事問題”。③參見前引⑥。這實際上是將過去依靠個人力量的公民調查上升到了公安偵查層面,對侵權人的查明而言無疑是巨大的進步。但也產生新的問題。因為要解決公安機關以民事案件為由拒絕立案偵查,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辦法應該是修改《治安管理處罰法》,納入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情形,從職責上杜絕公安機關“找借口”的可能。如今草案三審稿的作法實質上是在私法中規定公權力機關的義務。對此,是否能夠對職能機關發生效力是一個問題,發生怎樣的效力是另一個問題。無論如何,都勢必損害侵權責任編乃至整個民法典的私法純粹性。
再者,假使該款規定有效,如果嚴格遵照該款規定,職能機關不僅要“依法及時調查”,更要“查清責任人”。而查清了責任人,也就不存在可能加害人的補償。這意味著,如果受害人請求可能加害人承擔補償責任,也就代表職能機關沒有查清責任人,未履行上述義務,需要承擔責任。至于是何種責任,取決于調查義務的性質。反過來看,只要職能機關還沒有查明責任人,那么所謂的前置調查程序就沒有結束,受害人就不能請求可能加害人承擔補償責任,實際架空了第一款的規定。因此,無論該款最后被納入哪部法律法規,一要明確職能機關,避免出現互相推諉;二要協調好調查期限、調查結果和受害人請求權的關系。
從《侵權責任法》到草案三審稿,規定的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責任都包括兩個部分:一是拋擲物品的侵權人的賠償責任,二是沒有拋擲物品的可能加害人的補償責任。實際上,只有第一部分才是侵權責任法意義上的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責任。前文已述,在侵權責任法中規定沒有拋擲物品的可能加害人的補償責任是缺乏正當性基礎的,本就不應該寫入《侵權責任法》。如今《侵權責任法》實施十年,飽受爭議的第八十七條并沒有實現理論上的自圓其說,更經不起司法實踐的究問,不應該再寫入民法典侵權責任編。
第一,高空拋物致人損害是一種作為侵權,但可能加害人沒有“作為”卻依舊要承擔侵權責任。《侵權責任法》實施至今已有十年,對于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與建筑物上擱置物、懸掛物或建筑物的一部分脫落、墜落致人損害兩種情形間的區別,已經厘清,無需贅言。一言以蔽之,高空拋物侵權行為指向的是加害人積極的作為行為,而后一種侵權行為指向的其實是擱置物、懸掛物等物件。因此前者屬于作為侵權,是行為人積極實施了某種行為導致了損害結果的發生,而后者屬于物件侵權,是所有人或管理人的不作為導致損害結果發生。這并不是近年來的理論認識,早在《侵權責任法》頒布以前就已經得到許多學者的支持:要成立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責任,加害行為必不可少。④參見張新寶:《中國侵權行為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0頁;楊立新:《侵權法論》,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147頁。然而,沒有實施加害行為的建筑物使用人,只要被劃歸到“可能加害人”,很大可能需要承擔侵權責任。這顯然不屬于替代責任。因為替代責任要求責任人和侵權人之間存在某種特定的身份關系,前者一般是后者的監管人,如監護人和被監護人、雇主和雇傭人、法人和員工等,并且替代方在承擔責任后,真正的侵權人不用再對受害人承擔侵權責任。但沒有實施加害行為的建筑物使用人同實施了加害行為的建筑物使用人之間不存在任何監管關系,是平等的民事主體,只是具有空間上的關聯性,根本不具有替代的基礎。況且在可能加害人承擔責任后,法律并沒有消滅受害人對侵權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再者,法律規定可能加害人承擔的是補充責任,而不是賠償責任,也排除了替代責任的可能。于是《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規定,除非“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否則沒有實施加害行為的建筑物使用人就要承擔侵權責任。這既不是過錯推定,因為《侵權責任法》對過錯推定的統一表述是“不能證明自己沒有過錯的”;也不是共同危險行為中對行為和損害結果之間因果關系的推定,因為根本不存在多個危險行為,在這里,就是一種推定作為,類似于“疑罪從有”,完全背離了現代法律思想,是歷史的倒退。
第二,可能加害人承擔了侵權責任,卻沒有違反任何侵權法上義務。沒有侵權法上義務,卻承擔侵權上責任,這在法理上是荒謬的。拋擲物品的行為人承擔責任,是因為違反了不得造成他人人身、財產損害的法定義務;建筑物管理人承擔責任,是因為沒有盡到法定的安全保障義務。 《侵權責任法》規定可能加害人承擔補償責任,卻沒有明示違反了何種義務。有學者試圖補充,提出兩項義務:維護公共安全的義務和協助查找侵權人的義務,⑤參見前引⑦,李霞文。看似合理,其實經不起推敲。因為“維護公
共安全”從來不是公民個人的義務,這是基本法律常識;“協助查找侵權人”也只可能在公法領域成為法定義務,或是刑事義務,或是行政義務,指向的是偵查機關或者行政機關,而不是受害人。可能加害人拒絕向受害人提供線索或證據,可以受到道德的譴責,但不應追究其侵權責任。這種時候,如果因難以查明具體侵權人,便問責于沒有違反任何侵權法上義務的所謂“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恐怕有“找替罪羊”之嫌。
第三,在侵權人不明時問責可能加害人經不起司法實踐究問,更沒有換來社會的安定。《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實施至今,社會認同度和接受度一直不盡人意。一個法律規定,經過十年的普法,十年的推行,十年的實踐檢驗,依然詬病不止,這說明不是法律適用的問題,而是法律本身的問題。立法者認為第八十七條是正義的創設,可以促進社會的和諧穩定,可惜事與愿違。2000年發生的重慶煙灰缸案中,重慶市渝中區人民法院判決22家住戶分擔受害人17.8萬元的損失,但直到2014年,即《侵權責任法》實施后的第5年,只有重慶市沙坪壩區的一名人大代表和一名公務員全額賠付;除此之外,只有一個被執行人給了1000余元,其他被執行人分文未給,以至于法院不得不中止執行。⑥《重慶煙灰缸案已過14年22名被告僅3人賠了不到2萬》,成都商報(電子報)網:https://e.chengdu.cn/html/2014-05/13/content_469047.htm,2019年10月1日訪問。可見,改“賠償”為“補償”并沒有消除可能加害人的抵觸情緒,因為被告上法院的無辜住戶實實在在遭受到了損失。誠然,現在法院系統建立了失信被執行人名單,完全可以將這些拒不執行法院判決的住戶納入其中,作為“老賴”處理,但問題是,這并不是個案。重慶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曾對高空墜物致人損害案做過一個調研,結果顯示,92%的人會對這類案件上訴,愿意執行裁判的人不到2.8%,不服裁判選擇信訪的人為35.6%。⑦重慶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課題組:《權衡與博弈:高空拋物致害責任的路徑選擇——兼評〈侵權責任法〉第87條》,載《法律適用》2012年第12期。這三項數據表明:案未結、事沒了、人不和。還有人認為,通過所有可能加害人共同承擔責任的方式讓真正的侵權人無法逍遙法外,可以起到懲戒作用,同時倒逼鄰里之間加強監督,但事實證明這恐怕是一廂情愿,反而讓無辜的人心生怨懟,讓侵權人心存僥幸,更加有恃無恐。各地愈演愈烈的高空墜物致人殘疾、死亡事件證明,在《侵權責任法》實施后的十年里,社會并沒有因此獲得安定。在第八十七條整個制度設計中,或許只有降低受害人的維權成本這一點初衷落到了實處,但不足以據此認為第八十七條是正義的,因為侵權責任法不是規制個別行為人的法,而是調整一類民事關系的法;不能為了局部的正義而以犧牲整體正義為代價。
因此,為恢復侵權責任法內部邏輯自洽,消除理論沖突和社會抵觸,理應在侵權責任編中重新定義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責任,使其回歸作為責任、過錯責任,刪去所謂的可能加害人補償責任。
在高空拋物致人損害案件中,受害人之所以維權難,歸根結底,是因為調查難、執行難。其中,執行難是《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導致的,因為由所有可能加害人共同承擔補償責任既不符合法理,也不滿足情理,因而遭到無辜人的激烈反對并導致侵權人的渾水摸魚,所以在刪去該條規定后,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可見,真正困擾受害人的是調查難,立法要努力解決的也應是調查難的問題。調查難,導致受害人維權成本居高不下,且始終存在具體侵權人難以確定的可能,所以,法律應當要做的應該是兩件事:一是降低受害人的維權成本,二是確保在具體侵權人不明時受害人不至于出現“救濟真空”。
降低受害人的維權成本,包括兩種方式,一是降低受害人調查的難度,二是讓更具調查能力的第三方參與進來,可以兼而采之。對于降低受害人自己調查的難度,《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的做法雖然在客觀結果上實現了這一目的,但實不可取。更妥當的做法應該是通過建筑物管理人的安全保障義務,要求其在保護住戶隱私權的前提下,對公共區域加裝攝像頭,提供更多證據。除此之外,受害人還可以通過懸賞等方式尋找線索和證據,但這屬于法外空間。對于第二種思路,草案第三稿已經規定“有關機關應當依法及時調查”,但考慮到私法與公法的邊界,更妥當的做法應當是將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納入《治安管理處罰法》,認定其為嚴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從而為公安機關的介入提供法律依據。受害人為公安機關提供協助。借助公安機關的偵查能力,大多數案件都能夠找到具體侵權人,此時再由侵權責任法對其作出追責處理,符合侵權法理,也合乎情理。
即使出現在公安機關介入偵查下依然無法確定具體侵權人的情形,為了確保受害人不會出現“救濟真空”,也可以尋求建筑物管理人的安全保障責任、社會保障和商業保險。建筑物管理人承擔安全保障義務本就被包含在《侵權責任法》第三十七條,即使具體侵權人不明,只要建筑物管理人沒有盡到安全保障義務,就不影響受害人向其請求損害賠償。這實際上已經起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兜底”,不至于讓受害人自己承擔全部損失。但可以預見,隨著這里安全保障義務的認定越發清晰具體,建筑物管理人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的情形也會逐漸減少。這其實是一個正常的現象,因為《侵權責任法》本就不是萬能的救濟法。真正為受害人兜底損失的應當是社會保障和商業保險。一方面,高空拋物的社會救濟是現代社會發展的趨勢,就像昔日隨著汽車因技術升級變得更快、因工業發展變得更加普及,交通事故也隨之增多、后果也愈發嚴重,于是法律設立了交通事故社會救濟金,人們購車需要投保交強險。如今的高空拋物致人損害也是一種人為事故,同樣隨著樓房的增高和普遍,已經演變成對公共安全的危害,理應引入社會責任,設立高空拋物專項賠償(救助)基金。另一方面,高空拋物致人損害也是一種風險,行人、建筑物使用人、建筑物管理人等都可以通過購買相應的商業保險分散風險,這是一種典型意義上的人身意外險,客觀結果上同樣能夠實現對受害人損失的填補。
有學者擔心,在受害人自己調查不能、公安機關未能查明、建筑物管理人盡到了安全保障義務、社會保障制度尚未建立、商業保險產品尚未開發或沒有購買的場合,受害人依舊自己承擔了損失,因此《侵權責任法》的“連坐”條款尚存價值。⑧《馬懷德教授接受財新網采訪:高空拋物應“入罰”“入刑”》,法治政府網:http://fzzfyjy.cupl.edu.cn/info/1021/11053.htm,2019年10月1日訪問。的確,實踐中可能發生這樣的情形,但刑事犯罪中尚且有“懸案”的存在,又怎能苛責于侵權責任法?況且這本就不是侵權責任法的功能和使命。
因此,建議重新設計高空拋物致人損害侵權責任,以一款規定高空拋物人的過錯侵權責任,再一款規定建筑物管理人的安全保障義務,刪去其他不屬于侵權責任法調整范圍的內容。同時,在侵權責任法以外,修改《治安管理處罰法》增加高空拋物致人損害;加快研究制定高空拋物專項賠償(救助)基金管理辦法;出臺政策鼓勵高空拋物致人損害商業保險產品的開發,形成公私救濟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