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重50公斤”

莫樹材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老街有間車衣鋪。那時還沒“個體戶”，生產隊派有手藝的社員到外面搞副業，每月交現金給生產隊記工分，手藝人可發揮專長，生產隊有現金收入，一舉兩得，當時俗稱“交互利”。是那個年代的特色。

車衣鋪的青年裁縫姓陳，高高瘦瘦，背有點駝，戴一副黑框眼鏡，一把油膩的軟布尺整天掛在脖子上，街坊都叫他“四眼陳”。顧客卻叫他“一眼準”，無論男女老少問他做衣服需要多少布料，他說得一分不多，一寸不少。“四眼陳”裁剪，老婆“肥婆蘭”車衣，生意倒也不錯，每月如期交納“互利款”，因為生產隊分紅低（十個工分才值8分錢），“四眼陳”每年都是“超支戶”。

一天，“四眼陳”遇到一個難題，一個公社干部給他一塊藍布，說要做一條西褲，“四眼陳”接過布料一看，頓時傻了眼，原來，藍布是用尿素袋染成的，尿素袋原有的“凈重50公斤”字樣越染越明顯。把這幾個字放在西褲哪個部位合適呢？四眼陳把褲樣在布上量來量去，還是定不了，他跟公社干部商量把這幾個字處理在臀部吧，上衣一蓋就可把字遮擋住，坐在長凳上的公社干部沒意見，“四眼陳”開剪了，一寸不多，那個肥料袋剛好做一條西褲。

后來的事更讓“四眼陳”為難。原來，公社辦公室主任要下鄉，叫那公社干部隨行。那天，那位公社干部穿著新褲子，白恤衫往褲兜里一塞，整個人顯得瀟灑干練。主任卻發現了問題，公社干部坐在單車座包上，一行黑字在屁股間跳來跳去，特別顯眼。主任跳下單車，拉著干部的臀部左看右看，問這是誰干的好事，侮辱公社干部，胡說干部貪吃多占，“屁股凈重50公斤”，那干部說褲子是在老街車衣鋪做的。主任叫他把鋪主叫來，要開他的批斗會，不能讓公社干部的形象給抹黑了。

“四眼陳”被叫到公社革委會辦公室，主任要他寫檢討，還要批斗。“四眼陳”眼鏡也不敢戴了，顫抖地說：“主任，我是無意的，好心辦壞事，不是污蔑干部”。辦公室主任不聽他解釋，說一定要批斗，還要拉人封鋪。

“四眼陳”被關進公社黑房后，“肥婆蘭”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怎么也想不到一條褲子會惹出那么大的麻煩，整天在鋪門口流淚，街坊勸她去找生產隊長，封了車衣鋪關系到生產隊經濟收入。“肥婆蘭”覺得也對，便買了一條“大前門”煙去找生產隊長，隊長姓李，見“肥婆蘭”帶來一條高級煙，忙說有這條煙，“四眼陳”有救了。果然，一條“大前門”就把“四眼陳”放出來了，條件是要賠那個干部一條新西褲。

“四眼陳”把一條“藍斜”西褲送給那個干部，換回那條“凈重50公斤”的肥料袋褲，并把它當作教訓收藏起來。

幾十年過去了，那個公社干部成了市委宣傳部長，今年市里要搞慶祝改革開放40年成就展，宣傳部長想起那條“凈重50公斤”的西褲，說這是最有說服力的展品，要宣傳干事馬上去找“四眼陳”。

“四眼陳”還是當他的裁縫，只是背更駝了，眼更花了，他跟前來取褲子的干事說，那條肥料袋褲早已燒掉了，免得再惹麻煩。宣傳干事回去跟部長匯報說沒有完成任務，部長說，這難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過了幾天，“四眼陳”接到鎮政府辦公室通知，說市領導要來慰問個體戶。那天，老裁縫夫婦一早把店鋪收拾好，站在門口四處張望。只見一行人在老街出現了，他們徑直向車衣鋪走來。一進門，引路的宣傳干事就向裁縫夫婦介紹：“這是市委宣傳部長……”部長拍了拍干事的肩，一步跨進門，拉過熟悉的長凳就坐下來，說：“陳師傅，我就是當年讓你幫我做肥料袋褲的公社干部。幾十年不見了，我還老惦記著凈重50公斤哩。”說完，從提包里掏出那條“藍斜”西褲，說要換回那條肥料褲子，作宣傳教育展品。“四眼陳”連茶都忘記給客人遞上，連忙跑上二樓找出那條肥料袋褲，拉著部長的手說：“部長，物歸原主，讓后來人牢記過去的歷史。藍斜褲你留著作個紀念。”

“改革開放40年成就展”如期開幕，那條印有“凈重50公斤”的肥料袋褲正擺在“衣食住行篇”的一個展柜里。村里組織群眾參觀展覽，面對那條肥料袋褲子，“四眼陳”和“肥婆蘭”一下子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