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的初戀

陳曄

一個人的初戀什么時候有的，大概從十幾歲。

原上的年輕人也有初戀。

黃土高原。塞外。窯洞。貧寒讓原上年輕人想戀不敢戀。不敢戀的原因是沒有資本去戀，窮的肚子吃不飽哩，哪有錢搞對象！

十幾歲的徐滿滿是放羊漢老二的獨生子。因為家里窮，放羊漢老二的媳婦也就是徐滿滿的媽媽是從人販子那里買來的。村里買來的媳婦不少，后來才知道整個原上本地說不上媳婦的都是從外地買來的。

當?shù)厝斯芡獾刭I來的媳婦叫“侉子”。

徐滿滿的媽媽也是“侉子”。

徐滿滿的“侉子”媽媽和他放羊的爹生育了他?！百ㄗ印眿寢尦圆粦T張家口的黃糕和土豆，她吃大米吃慣了。黏糊糊的黃糕實在難以下咽。有一天，“侉子”媽媽偷偷跑了，跑回了貴州。小滿滿就和放羊的爹、光棍大伯一起過日子。光棍大伯在下花園下過煤礦。兩個男人搭伙過日子，一把屎一把尿把老徐家的根苗養(yǎng)活大，他們沒文化但是對于徐家唯一的根苗寄予厚望。

放羊的爹說，“不讓他上學(xué)，上學(xué)識了字，長了翅膀，就像他娘一樣跑球了，去貴州找他娘。咱們雞飛蛋打，人財兩空！”

上過幾年高小的大伯不依，他畢竟在煤礦干過，在村里算是“知識分子”見過世面，“不能做睜眼瞎，不上學(xué)還像你那樣在圪梁梁上放羊？還像我去下煤礦？”

放羊的爹聽了他哥的。徐滿滿就上了學(xué)。村里的小學(xué)撤了，撤到五里外的大田洼鄉(xiāng)中學(xué)住校。那個時候還沒有水泥路，他爹一邊放羊順路把他送到學(xué)校，回來的時候沒有伴兒，他就自己回來。到了中學(xué)，青春期的學(xué)生們像開始吐紅纓子的玉米，偷偷摸摸地處對象。

徐滿滿家里窮，“兩個爹”頂不上一個娘，穿得邋里邋遢，沒人看得上他，沒有一個女同學(xué)愿意和他搞對象，甚至懶得和他說話。因為她們知道和他處對象連個花手絹糖塊也買不起。情竇初開的徐滿滿偷偷跑到桑干河邊嚎啕大哭了一次。他哭后，桑干河那一年水突然漲了。桑干河邊有個油坊村。油坊村的三麻糖和他家是親戚，恰被他撞見了，批評他，“原上的爺們兒要有點兒志氣，你小子有了出息，到山外去，還不稀罕她們！”

從桑干河“哭河”回來，他就發(fā)瘋似的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上絕不輸給他們。但是，他嘴上也“不服輸”。張家莊村的同學(xué)二蛋當著全班的同學(xué)炫耀自己的“本事”，取笑沒有女同學(xué)看得上放羊漢和“侉子”生的徐滿滿。

徐滿滿被激怒了，猛不丁冒出一句， “我早有了。我們天天到堡外的河邊親嘴！”

親嘴可是大事兒，說明關(guān)系“很不一般”！

二蛋不相信，嚷嚷歸嚷嚷，他們誰也沒有這經(jīng)歷，都羨慕著哩！

徐滿滿擼起胳膊，讓他們看胳膊上的幾個抓痕，“這是她抓哩?！边^了幾天，他又讓他們看他臉上的紅印，“這是她親哩！”

同學(xué)們信了！

徐滿滿在鄉(xiāng)高中三年，經(jīng)常去堡外和村里叫小芳的姑娘約會，經(jīng)常和姑娘親嘴。同學(xué)們瞧得起他了。不把放羊的和 “侉子” 生的他當作“歪瓜裂棗兒”了！

鄉(xiāng)中三年，徐滿滿學(xué)習(xí)一直很穩(wěn)定，每天晚上去堡外的小河邊。二蛋跟蹤他，影影綽綽看見他們“擁抱”，還“來回晃”，還吧嗒吧嗒親嘴！二蛋回來散布消息，“兩個人激動哩，摟摟抱抱。真哩！”

鄉(xiāng)中畢業(yè)，徐滿滿要走，送他的沒有村里的小芳。二蛋問，“你那個妹子咋不送你？”

徐滿滿說，“俺們送不送，都是秘密哩，還能讓你看見？”

2016年夏，我在原上扶貧。 我在入戶調(diào)查時，走進了放羊漢徐老二和大學(xué)生徐滿滿的家。他爹還在放羊，他大伯已經(jīng)老了，上衣口袋里插著一支老式的鋼筆。鋼筆沒有了墨水，只是一個道具，證明他上過高小，算是村里一名受人尊敬的知識分子。

徐滿滿給我講了他的“初戀”，也帶我去了村后的古堡 ：和他“擁抱”的“小芳”是根和他一般高的半截木樁子，和他“親嘴”的是他的胳膊，胳膊上的抓痕是他家的小貓撓的，臉上的唇紅是他從人家的對聯(lián)上撕下的大紅紙染的。

他用“謊言”獲得了自己的“初戀”，三年中一直和胳膊“談戀愛”，挽回了青春時期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