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林惠聰

“嘻嘻，昨天去看海了……”

張嬸一進門，掩不住一臉興奮，肥胖白嫩的圓臉笑起來像一張嬰兒的臉。

張嬸和老公在大市場開了個賣雞的檔口，老公看檔，張嬸負責送貨。我的飯店跟張嬸拿貨也有好幾年了。每天早上這個鐘點，張嬸就會準時把貨送來，然后急急忙忙就走，還有很多貨要送，張嬸總是重復這一句。但今天，張嬸卻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看海？”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看什么海？”

“去大亞灣。我還是第一次看海呢。”說完，張嬸又笑了起來。

大亞灣南海度假村是惠州二十多年前興建的第一個濱海游樂場，現在沿海度假村已遍布惠州兩百多公里海岸線。每年盛夏，無數惠州人都會到海邊游玩，對于大海，只是去享受;專程看海，那是內陸外省人才會發生的事。想不到身為惠州人，張嬸竟去看海，難怪昨天送貨的是個摩托佬，我還以為張嬸家出了什么事呢。

“大海真大啊！看不到邊。”張嬸自顧自地說。

我把開好的收貨單遞給張嬸，她一把塞進口袋里，以往她可是要仔細核對一下的。

“大海當然大，不然怎么叫大海呢？”我笑張嬸。

“我還看到一艘英國輪船，唉喲，好像調羹那么大，白色的，很漂亮。”張嬸越說越興奮。

“像調羹那么大？你怎么知道是英國輪船？”

“旁邊的人說的，”張嬸有些臉紅，“噢，海邊還有五星級酒店，要在那里住一晚就好了。”張嬸高興起來思維有些跳躍。

“你有下海游泳嗎？”我問她。大亞灣海濱浴場是很有名的。

“我這老太婆哪敢穿泳衣，這身材，丑死了。”張嬸攤開手，低頭盯了自己身子一眼。張嬸年近六旬，身材肥胖。

“我只是脫了鞋，在海邊走了一圈。這么大太陽，海水卻冰涼冰涼的，像……像井水一樣。”

張嬸不知道，游出海里去，幾十公分下面的海水更加冰冷。海那么大，盛夏的太陽對海水的威力也是有限的。

“我還買了海鮮回來。”

“什么海鮮？”

“魚。”

“魚 ？”我有些奇怪，“魚你也買回來，現在什么年代？市場不是大把海魚嗎？”

“那不一樣，市場上是冰鮮的，我在海邊買的是新鮮的。”

張嬸在興頭上，我不想掃她的興，就沒接她的話。現在大夏天，你將魚放幾塊冰帶回來，不也是冰鮮嗎？

“你昨天和誰去？”我隨口問道。

“自己去，一個人。”

“一個人？真想不到。”

“我計劃很久了，什么都問得清清楚楚才去的。唉，子女要上班，老公要看檔，有什么辦法。”

說實話，我欽佩張嬸，一個年近六十的婦女，拋開工作，孤身一人出門去看海，這是需要很大的勇氣。

“你走了，你老公一個人忙得過來嗎？他會不會有意見？”

“他意見就大了，我們吵了起來，他還罵我發神經。” 說起她老公，張嬸有些黯然神傷。

“你說，現在大家生活好了，個個放假都出去旅游。我們做這一行沒有假期的，我只是想看看海，海又那么近，總不過分吧？”張嬸有些忿忿不平。

“是你老公不對，現在的人都出國旅游了。”我安慰她。

“以前賣雞的檔口又黑又臟，一股很大的味道，買菜的人都不愿走近前，生意很難做;現在市場改造好了，貼了白瓷片，到處干干凈凈，生意就興旺起來，老公是不舍得那生意。可是……”張嬸停頓了一下，“錢什么時候才賺得夠呢？”張嬸變得自言自語起來。

“不過，晚上他好像又不生氣了，我在家里拼命說拼命說，他也沒罵，也沒插嘴。睡覺時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好像聽到他說大亞灣，不知道是他說夢話還是我說夢話。嘻嘻……”張嬸又笑了起來。

我說張嬸你今天不用送貨嗎？張嬸這才如夢方醒一般，一拍大腿，連說要送要送，一陣風似的沖出門去。

望著張嬸遠去的背影，我不禁咀嚼起張嬸的話：錢什么時候才能賺得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