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鼠

陳國凡

李斯一生的命運和老鼠相關。

在李斯還沒發跡的時候，一日，他蹲在老屋的茅廁里拉屎，蹲坑很大，大便落坑，時間長，聲音大，正在偷屎吃的老鼠們都給嚇跑了。李斯嘆道，老鼠啊，你們膽子太小了，我是來給你們送吃的，你們咋都跑了呢？后來李斯做了倉庫文書，見糧倉里的老鼠又肥又大，經常偷吃大米，還唧唧吱吱的，弄出很大的聲音。李斯跺腳哇哇地喊了好幾聲，那些老鼠非但不跑，還拿賊眉鼠眼對著李斯擠眉弄眼，仿佛在說，大米味道好極了，你也來吃吧！李斯看呆了，幡然有悟，做人亦當如倉鼠。

翌日，李斯就告別老家，出遠門去了。很快拜在大儒荀子門下，孜孜以求，飽學詩文。

沒多久，李斯提出要離開師門，遠赴秦國。荀子挽留道，還沒到你出師的時候。這點，你不如韓非啊。李斯只道了句“揚名立萬，時不我待”，就決絕地走了，未曾再回頭。荀子直搖頭。

到得秦國，李斯施展全身本事，為秦王嬴政出謀劃策。上《諫逐客書》，留人才，輔商鞅，位居廷尉，名列九卿。策定六國，統度量衡，使車同軌，書同文，又諫焚書，抓思想，一統江山。此時的李斯已是大秦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臣民共仰。李斯想起了倉庫里的大老鼠，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只最大最肥的倉鼠。李斯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得很深沉。開心的李斯睡眠質量很好，每天睡到自然醒，嘴角還常掛微笑。

但很快，李斯好夢不再，他發現，原來倉庫里的大老鼠很多啊。韓非就是。這個可惡的同學，講話都結結巴巴，皇上咋這么喜歡他呢。

李斯日日茶飯不思，如坐針氈。

其時百姓已反，四方云集，勢成燎原。秦始皇驚問李斯天下何故如此？李斯答道，乃一人所為。問，誰？答：韓非。始皇一愣，韓非乃你同門，其人如何？李斯答道，乃小人也，假皇上之威而成其名。韓非乃韓王同族，愛韓不愛秦，逼百姓揭竿而起者，韓非也。此人有才，不能留！不幾日，韓非獲罪下獄。再幾日，韓非被逼服毒自盡。李斯捻著有些花白的胡須，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得很深沉。

但一事，讓李斯笑不出來了，還被嚇出一身冷汗。

那天，秦始皇閑著沒事，坐在行宮樓頂欣賞沿街的風景。忽然，只見街上塵土飛揚，旌旗遮天，一隊車馬浩浩蕩蕩飛馳而來，好不威風。百姓紛紛避讓，甚至有人跪于街邊。秦始皇驚問左右，誰敢若此？下人說，沒事，是李丞相出門辦事。秦始皇更驚詫了，你們沒下去就知道是他？都知道啊。下人答道。秦始皇狠狠地皺了皺眉頭，我就在這兒等著，看你明天的好戲。沒想第二天，李斯的車馬只有寥寥無幾，且偃旗息鼓，悄無聲息地往街邊溜。下人說，李丞相不過如此也。秦始皇卻更驚了，他環顧左右，難道朕身邊有他的人？好你個李斯！

翌日朝上，始皇剛想對李斯發作，但見李斯綁了個下人來。

待把李斯這下人腰斬后，始皇才松了口氣。不過是丞相的下人過于張揚，是朕之左右不了解情況，看錯了眼，冤枉了丞相。

此后，李斯再也不敢大張旗鼓地進出了，家人下人更是如此。雖始皇對李斯態度有所變化，但因一門心思追求長生不老之藥，這事終究算過去了。

嚇得不輕的李斯終于大松了口氣。看來倉庫里的大老鼠也不好當啊。

始皇既死，李斯的這口氣才算完全松了。

可此氣才松，讓李斯緊氣的人和事緊接著就又來臨了。

李斯的大兒子李由被宦官趙高誣陷跟義軍有染，圖謀不軌。李斯為保自身，伙同趙高假傳始皇遺詔，輔胡亥篡位，接著伙同誅殺扶蘇與蒙恬，成為幫兇。看著趙高的步步得勢，二世對自己的日日疏遠乃至不滿，每每想到此，李斯就痛心疾首，他知道比他更肥大的這只倉鼠遲早會吃了他。

不幸言中，李斯被趙高以謀反罪逮捕下獄。獄中，李斯用他那獨步天下的篆體上書秦二世，以求一線生機。上書卻被趙高截留。李斯得知趙高差人到三川查辦大兒子李由，大駭，半晌無語。得知李由已被項梁所殺，李斯竟笑了。

公元前208年7月，72歲的李斯被判死刑，“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這是趙高的指示，對李斯“五刑”和“腰斬”兩刑并用。行刑前，劊子手頗費思量。若先行五刑，碎了尸便無法腰斬了;若先行腰斬，砍成兩段，劓鼻，割舌，剁肢，笞殺都失去了意義。猶豫了一陣后，極度聰明的劊子手終于想出了兩全其美之策：先劓鼻，割舌，剁肢，笞殺之時，同步腰斬，最后再慢慢碎尸。

刑前，李斯神態安詳，他想起了老家老屋的茅廁里偷屎吃的廁鼠。這是他離家后的第一次想起，也是最后一次。

監斬的趙高對李斯說：“你不要恨我，要恨你就恨倉庫里的大老鼠吧。”

倉鼠，你也知道？！李斯大驚失色，此時行刑刀攔腰砍至。

李斯死不瞑目！

選自《浙江小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