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
那天,扶貧干部姜毅帶我們訪問一家貧苦戶,剛到門口,一個背著書包,準備上學的小女孩將我們擋至門外,她噘著小嘴,目光沉著、堅毅,顯然對我們這類人群并不歡迎。
“我家早就不是貧困戶了,我們已經脫貧了,你們不要來了,快回去吧!”女孩語氣堅硬。
她的舉動驚呆了所有人的臉,從事扶貧工作多年來,這還是我們從未碰到過的現象。
以前,每走進一家貧困戶,總有些枯瘦的、彎腰的,或一拐一瘸的弱勢者趕忙迎上來,急切地訴說他們生活的苦難與不幸,扶貧干部仿佛就是他們的主心骨,而這個女孩讓我改變了看待貧困戶的另一種眼光,也對此多了另一層深的思考。
當下,扶貧工作猶如打仗一般,怪不得這場運動中出現了一些諸如“打響”“攻堅”“戰役”等戰爭術語。其艱難、心酸、苦澀、忙碌、辛苦,這些個中滋味只有深入其中的人方能體會。誤會和不被理解更是常有的事。
姜毅并沒有在乎女孩的阻攔,他帶我們走了進去。
光線并不明亮的屋子里,我們最先看到的是滿滿一墻壁的榮譽證書。證書金燦燦的,閃著耀眼的光,好似一張張笑臉,正對著我們微笑。
我們頓時明白了那女孩把我們擋在外面的含義。女孩是何等地自尊,即使有人把免費的午餐擺到她面前,她也不會去碰一下。女孩的人生詞典里,似乎根本不該有“貧困戶”三個字的存在。
貼證書的墻壁下面有一個土炕,一個老奶奶坐在炕邊,剪紙花。她剛接下一單小活兒,為村口一家紙扎店剪一百朵紙花。她慈祥地看看我們,邊剪花邊指著一墻壁的獎狀,帶著驕傲的語氣說:“這些獎狀都是我孫女拿回來的,我娃上六年級,爭氣著哩!”老人目光晶瑩閃爍。
榮譽證書是記錄獲獎的嘉獎榮譽,這種榮譽能給人帶來一種自命不凡的優越感,它可以讓一個人從默默無聞化為眾人皆知,從一文不值化為受人尊敬。
毫無疑問,這是個受人尊重的家庭,讓人禁不住唏噓、贊嘆。不過,這種美好的感覺并沒持續多久就被眼前的一幕瞬間一掃而光。
一個下肢截肢、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恰好從另一間屋子里“走”出來。
從半喜半憂中得知,男人就是女孩的父親,叫吳良民,原本是一個體格健壯的中年人,不料,一場車禍,讓他從家里的頂梁柱變成了“拖油瓶”。
在那個肇事司機奪去他的行走能力前,他曾是個多才多藝的手藝人,能將一團泥捏成像模像樣的小雞小貓,也能將一截丑陋的樹根雕琢成令人稱奇的工藝品,只是后來,他感到這些手藝無法讓他維持生計時,他才改行做了木匠。他的木工手藝不錯,曾為村里的許多出嫁女做過大立柜、床頭柜、方桌和長凳,也為家家戶戶做過儲藏糧食的三格大柜。再后來,行走的不便限制了他做大件的能力,他只能做些小板凳、小木椅和車架子了。
不是所有的女性都能夠做到賢妻良母,他的妻子受不了照顧人的那份苦,就跟著兒子一同出去打工了。吳良民和老母、女兒相依為命,享受現世的安穩。他說,只要在家里做點事,就不會感到寂寞。他高興地給我們炫耀:“我得干點用雙手替代雙腿的活兒。僅憑兩只手,我也能走遍屋里屋外的角角落落。我不僅能做木活,能為自己洗衣、做飯,還能順便照顧老母、女兒以及那只跟了我多年的老土狗。”
他在屋內的墻上和椽上綁了很多根繩子,繩子吊在空中,想起身或者想伸懶腰時,就拉一下繩子,當然,他會被摔得鼻青臉腫,可他從不妥協。
很多次了,村里讓他當貧困戶,都被他一口拒絕,他不讓自己產生“等”“靠”“要”的思想,他說他絕不給政府添麻煩,他做家具完全能養活自己,他妻子在外打工的收入也能補貼一些家用……
男人的一番話讓我這個健全的人頃刻間紅了臉,想起自己的身份,平日里工作并不重,卻怨氣過重。
門外樹上飛來了一只喜鵲,喳喳地叫了幾聲。吳良民家里又有喜事降臨了。所有的目光投向窗外。
告辭,出門。走了好遠,回頭再望,潔凈的村級公路上,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人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相互攙扶著,走在夕陽的余暉里,很難斷定出誰在照顧著誰。
他們在目送我們。
鄉村靜寂,鳥兒歸巢,讓人不由得回目,贊嘆,好一個尊貴之家!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