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瀧
小鎮小,但有個人的名氣不小。
他叫孔遠。下頷一叢恩格斯一樣很紳士的胡子。面膛微紅,恍若蒙古漢子酒后的酡顏。他總是笑瞇瞇的,讓人很難判斷年齡。
孔遠嗜好奇石,開一石屋,名曰無我齋。
奇人立世,總要有過人之處。孔遠亦然,他有兩樣絕技。
一是雕藝奇妙,幾乎無人匹敵。
無我齋里,擺有他不肯脫手的石雕作品。一件是“甜蜜”。料子為普通巴林石,但他高妙雕工,讓腐朽化為了神奇,居然出現動感的效果。玉樣的蜂巢有蜂蜜溢出,有蜂蛹蠕動,有工蜂忙碌,六棱型的窩眼以及真的蜜蜂嚶嚶飛來,徘徊、盤桓,又怏怏離去;一件他用彩石構思的蝸牛巧雕,冠名“安居樂業”。無論是伏臥的枯黃菜葉,還是背著硬殼爬行的淡藍蝸牛,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竟有一只真的淡白蝸牛不知從何處莫名其妙地爬來,和他制造的石頭蝸牛做了十幾天的伴,至死不肯離去。
當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好作品要有好石頭來鋪墊。這就涉及到一個人相石的功力。
相石,是孔遠又一獨家秘笈。
可以這樣說,孔遠對奇石的感覺是非凡的,獨到的,那完全是一種直覺的迸發,是天賦,抑或天才的異稟。一次,他攜朋友到一家新開業的石頭城溜達、欣賞。面對林林總總、美輪美奐的各類巴林美石、奇石、彩石、圖案石,巡視一遭后,他便指著一塊面包大小的雞血石悄悄說,這塊石頭的價錢絕對標錯了,少一個零,應是六萬。
朋友看罷,覺得那塊雞血石盡管有紅艷血絲,但底子發烏,其貌不揚,標價六千已經不菲了;再說,店主是精明的,咋能把價錢少標十倍呢?就說,不可能,什么絕妙的石頭啊,價值六千也就到頂了!
孔遠竟然像變魔術一樣從衣袋里拿出一沓百元鈔票來,對守攤的女子說,丫頭,請把這塊石頭給我包上。
女子便拿著錢去找老板。
瞬間,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匆匆走來。男士一臉歉然,說,對不起,先生,這塊石頭的價錢標錯了,不是六千,而是六萬。實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孔遠得意地笑了。說,我說嗎,什么樣的石頭能逃過我的眼睛!
事后,朋友對孔遠說,那個石頭城的老板是不是你的托兒啊,還是你是人家的托兒啊?
孔遠說,什么呀,有人說我是藝術家,有人說我是雕刻家,還有人說我是收藏家,其實,我就是個商人。商人無利不起早,不練就一副火眼金睛成嗎!
最讓人叫絕的是一次在巴林雞血石拍賣會上的表現。
無數各色美石、奇石的愛好者、收藏者、店家紛紛趕來,集聚一堂。
他們像鴨子一樣,伸長了脖子,手持號牌,盯視著前臺手持槌子的人,以及他面前擺放的一塊并不出色的石頭。
其石粗約如男人拳頭、長有尺許,表皮暗黃、平淡,浮現斑斕色澤,如同破曉之朦朧云層,充其量算做一斷藕樣的璞玉。
然而,真是邪門了,眾人都眼盯著這塊石頭,都是一副自我感覺良好、志在必得的氣勢。
想想,也是,搞石頭的人,哪有一個白給的?
起價從十萬元水漲船高到了二十萬元,漸漸變為一千元一千元,一百元一百元,一寸一寸地生長著。終于,有人將價錢推到了二十五萬元。立時,眾人目瞪口呆,拍賣場鴉雀無聲。
恰在此時,孔遠令人猝不及防地舉起了自己的號牌,沉穩而自信地說,我加三萬,二十八萬元!
所有的人都傻了。
人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說孔遠這小子是不是傻了?是不是瘋了?
孔遠卻依然笑瞇瞇地端坐在那里。
時間一秒一秒如水流走,人們都像被孔遠掌控了一樣,大腦一片空白。但是,主持拍賣的人是冷靜的,他倒數了秒數之后,一錘定音說,成交!
結果,孔遠將買到的石頭打磨、拋光之后,令所有愛石的人、內行的人都瞪大眼睛,傻了:石頭殷紅一坨,美若天籟,幾無瑕疵。它紅艷欲滴,血色連成一片,宛若嬌艷牡丹!其艷美、靈動、飄逸、妖嬈,千載難逢,舉世無雙。
這樣,巴林雞血石家族一個新石種誕生了:大紅袍,和一種高貴的茶葉雷同。
孔遠鋸其三分之一,就賣了五十萬元,其余的一部分有人出一百萬,他堅決地搖了搖頭,說什么也不賣了。
孔遠絕非淺薄之人,心無飛揚之波,面無得意之色,依然該干嘛干嘛,盤桓于無我齋,雕石,把玩。
前年,家鄉銅臺溝村書記找到他,說要搞脫貧攻堅移民搬遷。孔遠說好事啊!銅臺溝是地震帶,1976年唐山地震這里就裂了一條長長的大口子。咱們選個新址,不建新村,建高樓!
書記嘆口氣,說,上面撥的款有數,別說建高樓,建新村也不夠!
孔遠說,建設家鄉,義不容辭。這事,我來想轍!
他把那段大紅袍賣了,五百萬。
五百萬全部捐給了村里。
樓的形狀是按照那段藕樣的大紅袍設計的,殷紅的顏色,書行楷體三字:大紅袍。
今年,銅臺溝二百戶八百口人全部無償搬進了新樓。
村民去外村做客,總會得瑟一番:你知道我住在哪兒嗎,我住的樓叫大紅袍!
選自《林中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