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扶貧戶

賀小波

李揚是民政局社會救助科科長，掌管著全縣低保戶審批大權。這天，他一上班就接到桃花村扶貧戶李大柱的電話，說村里最近上報二季度低保對象的公示名單里沒有他，同樣都是貧困戶，為啥就不報他呢？

李揚說：“這個名單是經(jīng)群眾評議的，我也無權否定！”

李大柱耍賴道：“我不管，我可是堂堂社會救助科長的扶貧戶，我吃不上低保脫不了貧，你能完成任務？”

李揚被纏得沒法，只好推脫說：“你別急，等我抽時間下去調查調查再說。”

說起李大柱，是桃花村里出了名的懶漢，人快奔五了還光棍一條，按說像他這年紀，即便打個零工也不至于落入貧困戶的行列，他偏不按套路出牌，過起吃了上頓不顧下頓的日子。其實了解李大柱底細的人，都挺為他的自甘墮落惋惜。早些年，他在南方某電子廠上班，一次偷拿了廠里的廢舊元件組裝一件電器，被廠保衛(wèi)科扭送到派出所，最后法院判了他三年。出來后，工作丟了不說，名聲也不好了，他就開始破罐子破摔……

李揚擔心李大柱會鬧出幺蛾子，打算第二天就去村里。誰知人還沒走，先接到了村委會胡主任的電話：“李科長啊，你可給我們惹麻煩了，你咋答應給李大柱辦低保呢！”

李揚一愣，忙說：“我啥時候答應了，他的話你們也信！”

“我們不信他可信你……啥也別說了，你快來一趟村部，他正在這里鬧呢。”李揚又急又氣，當即開車去了桃花村。

胡主任早等在村部門口，見到李揚上前小聲說：“李科長，快去看看吧，鬧一早上了。”

李揚陰著臉進了村委辦公室。看見李揚進來，李大柱趕緊收回搭在桌子上的腿，迅速站起身，驚訝地說：“李科長，你咋來了？”

李揚皺著眉頭說：“我要不來，還不知你咋詆毀我呢！”

這時，胡主任開口道：“李大柱，你剛才不是說李科長讓我給你辦低保，你還錄了音嘛，你再放一遍讓李科長聽聽。”

“什么錄音？”在李揚的逼視下，李大柱極不情愿地把手機拿出來，動作嫻熟地撥弄起來。僅聽了一會兒，李揚的眉頭就擰在了一起：“大柱，你能耐著呢，居然把我的話剪輯成你的意思，你的聰明勁兒咋不用在脫貧過日子上呢？”

李大柱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小聲說：“這不是想要開修理鋪嘛。”

胡主任站在一旁挖苦道：“李大柱，你好歹是個爺們，伸手跟村里要低保也不害臊。”

這句話好像戳到了李大柱的痛處，他脖子一梗，道：“我就要低保，脫不了貧，你們誰都別想好過。”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村部。

李揚沒想到局面會弄成這樣，安慰了一會兒胡主任，就去了李大柱家。

李大柱正在擺弄一臺電腦主機，桌上擺滿七零八落的零件。李揚主動搭話道：“大柱，手藝還沒生呢？”不等他回聲，又說，“你年紀也不老，還有手藝，隨便干點兒什么，到時再找個媳婦生個娃，未來日子好著呢！”李大柱把手里的零件猛地往桌上一摔，賭氣似的說：“我就當貧困戶，我就要低保。”

對于李大柱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tài)度，李揚盡管心中有氣，還是耐下性子做工作：“大柱，你年齡比我大，我姑且喊你聲老兄。你老實告訴我，你為什么要吃低保，難道你想讓人一輩子看不起？”李大柱甕聲甕氣地說：“我年收入低于低保保障線，夠救助條件。”

“李大柱，有地你不種，租給人家建鴨廠，一年租金雖達不到脫貧線但超過了低保線，你不是胡攪蠻纏嗎！”李揚決定不再慣他毛病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人剛到單位，辦公室的通知就到了，說近幾天上級部門來檢查幫扶政策落實情況，落實不力的紀委要誡勉談話，讓大家做好準備。

正在這時，李大柱的電話又追來了，他不知從哪打探到檢查的消息，揚言說這次要不給他辦低保，他肯定不配合迎檢。李揚知道李大柱這話不是說著玩的，真怕他到時捅出婁子，沉默了一會兒，狠心道：“我辦，前提是這錢你可不能胡吃海塞，算我特批給你的創(chuàng)業(yè)基金，等再去你家時必須給我一個新變化。”李大柱頓時樂了：“放心，打今兒個起，我不但配合好每次迎檢，而且不出半年，一定要脫貧致富。”

日子安穩(wěn)了三個月。李大柱致富的佳音未傳來，胡主任卻親自找上門告狀了。那天，李揚從縣里開會回來，在樓下讓胡主任截住了：“李科長，您這回辦的事可不地道，分明是拆我們的臺啊！”

李揚一驚，忙問：“此話怎講？”胡主任臉上陰晴不定地說：“李大柱四肢健全，壯得跟牛一樣，您咋不經(jīng)村委會研究就給辦了低保？您這不是否定村里的決議嗎！”

李揚臉上一紅，尷尬地說：“你們都知道了，是李大柱說的？”胡主任嘆了一聲：“他豈是在說，分明是炫耀加挑釁，說村里不給辦低保自有人給他辦。現(xiàn)在村里好多邊緣戶都找到村委，讓我們給換個民政局的扶貧干部。”

李揚猶豫了下，正要跟胡主任解釋，這邊紀委的同志找上門來了，說有人反映他濫用職權，讓他停止工作配合調查。胡主任站在一邊連聲嘆氣說：“李科長，為這樣的人太不值了，這下把自己搭進去了吧！”

一行人進了救助科，紀委的同志讓李揚站在一邊，他們熟練地打開電腦查找起低保名單和當月資金發(fā)放情況，然而搜索了半天卻一無所獲。帶隊的負責人就問：“李科長，這個低保到底是怎么給辦理的？”

李揚怕事情鬧大了，只好說出真相：原來，李大柱的死纏爛打讓李揚很為難，情急之下他想到一法，每月按低保的標準從自己工資里支出來打到他卡上，沒想到卻讓李大柱當成了炫耀的資本……

事情明白了，紀委的同志當即隨他一同去了桃花村澄清事實。李大柱聽完事情的經(jīng)過后，坐不住了：“李科長，對不起啊，沒想到你會拿自己的工資……”李揚嚴肅地說：“只要讓你在思想上實現(xiàn)脫貧，我掏再多的錢也值！”

在場的人紛紛鼓起了掌，李大柱沉思了半天，忽然抬起頭說：“李科長，你是個好人，但我對你還是有意見。”

這話無異平地驚雷，立刻遭到胡主任的斥責：“李大柱，你又犯渾了，想恩將仇報嗎！”

李大柱看了一眼尷尬的李揚，又看了看憤怒的胡主任，使勁兒咽了口唾沫，說：“這話我必須說，你們公家人總想高質量完成脫貧攻堅任務，把扶貧的標準線相應進行了提高，但這個標準高于低保標準，這就使個別的貧困家庭不能享受低保。”李大柱的聲音突然高起來，“政策是好政策，但不能搞‘一刀切……是不是你們工作欠周到！”

在場的人都不吭聲，停了片刻，李揚突然問道：“大柱兄，我給你的錢，你是不是支援了別人？”

李大柱的臉“刷”的一下紅到耳根，吭哧了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胡主任撲哧樂了：“好你個李大柱，你也知道害臊，我早就聽說你跟田家寡婦有來往，看來這事是真的。怪不得要了命的要低保，原來是愛情的力量啊！”李大柱道：“咳，我的修理鋪還沒開張，田、田家妹子的娃，今年剛考上大學，正需要錢……”

“大柱兄，你什么也別說了，是我們工作不細致，沒考慮到農村的實際情況，回去后我們會認真研究。你的電腦修理鋪開張和結婚時，別忘了請我們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