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方言單字調的實驗研究

關亦淳

一、引言

吉林方言屬東北方言，省內用方言交際沒有困難，但是各地的聲母、韻母、聲調等都有一定的差異。本文采用實驗語音學的方法對吉林方言的聲調展開實驗研究。

目前關于吉林方言語音研究的文獻很少，對聲調的專題研究文獻未見到。孫維張、路野、李麗君認為，吉林各地單字調都是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四個調類。通化片陰平讀424調或313調，其他各片都讀44調或33調；陽平今讀35調或24調；上聲讀214調或213調；去聲今讀51調或53調［1］。為了更為清晰地展示調值格局，按照該文關于吉林方言的分區，用表格形式表示（見表1）。

表1中吉林方言聲調系統的調值是運用傳統聽辨的方法得出的，屬于定性分析。我們希望從聲學特征的角度，對吉林方言單字調的調值進行定量分析，與傳統的研究成果對比。參照孫維張等關于吉林方言分區的觀點和關于聲調的定性結論，確定了長春市、通化市、延吉市和白城市作為語音采樣點。2014年7月進行實地語音采樣，經過對語音樣本的分析，我們發現實驗定量分析的結果與傳統的定性分析結果具有一致性，但也有不同。

二、實驗準備

實驗字表：制訂聲調調查字表的要求有兩條，第一，選字條件。常見字、常用字。第二，聲韻條件。聲母選擇塞音，韻母選擇單韻母。

表2 調查字表

錄音設備：筆記本電腦、話筒和Cool Edit Pro2.0錄音軟件。錄音采樣率為11025；單聲道；精度為16位。

發音合作人：為了避免個人發音的差異對實驗結論的影響，選擇發音人的要求是：第一，本地出生的、沒有外出或少有外出經歷的口齒清晰的人；第二，是漢族人；第三，為了保證語音樣本的質量和數量，每個采樣點均選擇年齡在30歲以上的男性5人、女性5人。實際采用的語音樣本是每個語言點男性2人、女性2人。

分析軟件：Praat語音分析軟件和Excel軟件。

錄音地點：長春市、通化市、延吉市、白城市

三、實驗過程

（一）具體的實驗步驟

1.各地語音采樣

40個發音人分別按照聲調調查表的順序和倒序讀完調查表的40個音節，每人共計得到80個音節，每人一個聲音文件，共計錄制成40份聲音文件，并以wav格式保存在電腦中。

2.優選語音樣本

選擇語音樣本的標準是語音更清晰，基頻質量更高，聲調完全正確的樣本。每個采樣點2名男性、2名女性，最后得到實際需要的語音樣本16個。每個采樣點語音樣本的數量都符合語音分析統計學上的要求。

3.語音樣本深加工

用Cool Edit Pro2.0錄音軟件，對每位發音人的語音樣本以聲調為單位進行進一步的切分，每個人共計分離出有效聲音文件40個，每個語言點得到160個聲音文件。長春、通化、延吉、白城等4個語言點共計分離出640個聲音文件。文件以語言點為單位分別保存到電腦中。

4.語音分析及基頻歸一化

用Praat語音分析軟件對切分好的聲音文件進行分析，提取基頻F0具體數據。具體做法是：

（1）提取基頻數據。在Praat頁面中打開一份聲音文件，通過對數據的測量和計算，得到每個聲音文件基頻線長度內的分布均衡的10個基頻點的基頻值，4個采樣點共計得到6400個基頻數據，并保存在文檔中。

（2）基頻歸一化處理。基頻歸一化是把聲學實驗所得到的基頻數據轉換成與人耳聽感相匹配的音高感知量。需要把我們得到的6400個基頻數據進行歸一化處理。采用石鋒提出的T值法［2］。聲調T值的計算公式如下：

T=（lgx-lgb）/（lga-lgb）*5

其中，x指測量點的頻率，a指調域的上限頻率，b指調域下限的頻率，得出的T值就是x點的五度值。

第一，計算T值。先計算出基頻平均值，再把得到的基頻平均值分別代入T=（lgx-lgb）/（lgalgb）*5公式，得到每個發音人的T值數據40個。4個語音采樣點共計得到T值數據640個。

第二，計算T值的平均值。每個采樣點以調類為單位，計算出該語言點4位發音人每個調類T值的平均值，得到T值平均值數據40個。4個語音采樣點就得到160個T值的平均值。

第三，畫出聲調格局折線圖。T值就是五度值，把得到某個語音采樣點的所有40個T值導入Excel軟件，利用圖標導向功能畫出該語言點的聲調格局圖。

（二）具體的數據統計

以長春、通化、延吉、白城的順序依次進行。

1.長春

（1）長春采樣點單字調T值平均值曲線圖，圖的橫坐標為采樣點，縱坐標為T值。

長春方言的四個聲調可以描寫為：陰平調處于調域中間部分，音高起伏不明顯。陽平調呈整體上升趨勢，從調域底部上升到調域中部。上聲調是曲折調整體特點處在調域底部，曲線的中間轉折點位于調域最底部。調尾上升到2，但是依然處于整個調域的底部。去聲調整體是降調，從音域頂部降到音域底部，但是沒有降到最低處。

圖1 長春點單字調T值平均值曲線圖

（2）長春語音采樣點各調類傳統值與實驗值對比。

表3 長春點各調類傳統值與實驗值對比表

2.通化

（1）通化采樣點單字調T值平均值曲線圖，圖的橫坐標為采樣點，縱坐標為T值。

圖2 通化點單字調T值平均值曲線圖

通化方言的四個聲調可以描寫為：陰平調在調域中呈現緩降調，從起點3、4之間降到終點1、2之間。陽平調是曲折調，位于調域下方，最低值低于1，曲線后部分緩緩上升，結尾處略微下降。上聲調也是曲折調，轉折點也是位于調域最底部，調尾上升到1。去聲調是降調，從5降到2，從高處緩降，之后快速下降，最終形成全降調。

（2）通化語音采樣點各調類傳統值與實驗值對比。

表4 通化點各調類傳統值與實驗值對比表

3.延吉

（1）延吉采樣點單字調T值平均值曲線圖，橫坐標為采樣點，縱坐標為T值。

圖3 延吉點單字調T值平均值曲線圖

延吉方言的四個聲調可以描寫為：陰平調是高平調，整體分布在3、4之間，調尾略有下降。陽平調緩慢上升，從開始基本持平到緩慢上升，到最高點以后上升幅度又趨于平緩。上聲調是曲折調，從開頭到中間和普通話基本保持一致，但是最高點比較低。去聲是全降調，從調域頂部降到調域底部，先在高處持續一段緩慢下降，然后急速下降形成全降調。

（2）延吉語音采樣點的各調類傳統值與實驗值比較。

表5 延吉點各調類傳統值與實驗值對比表

4.白城

（1）白城采樣點單字調T值平均值曲線圖，圖的橫坐標為采樣點，縱坐標為T值。

圖4 白城點單字調T值平均值曲線圖

白城方言四個聲調的特征可以描寫為：陰平調是中平調，調值在調域3中有小幅度波動。陽平調整體呈上升趨勢，但是最高點在曲線后部分而不是終點。上聲調是曲折調，起點位于1，處于調域的底部，轉折點是調域最低點，尾部最高點同陽平一樣處于結尾部分，但不是終點。去聲調整體呈下降趨勢，最高點位于曲線開頭部分，但不是起始點，從開頭緩慢下降，到中間部分急速下降，最終形成降調。

（2）白城語音采樣點各調類傳統值與實驗值比較。

表6 白城點各調類傳統值與實驗值對比表

四、數據統計結果的分析與解釋

（一）用音位學理論得出定性判斷

“音位是在一定語言中能區別意義的最小單位?！保?］音位理論的核心是辨別意義。每一種語言都有自己的音位系統，漢語的聲調有辨義作用，是調位。調位和音位具有同樣的性質，是在特定的具體語言中分析得到的?！懊恳环N聲調語言的聲調都形成自己特有的聲調格局。因此調位只是在它本身所在的聲調格局中才有意義的?！保?］解釋T值數據依據的是音位學理論。根據音位學理論，吉林方言的聲調有四個調位，即陰平、陽平、上聲和去聲。

（二）用區別特征理論解釋T值定量差異

區別特征理論的提出源于語音的聲學分析，通過語音的聲學表現，考察其聲學特征。區別特征的功能主要是尋找同中的小異，目的在于區別?！奥曊{模式是一條平滑的拱度曲線，凹凸是常有的現象。不同的漢語方言中有時調值相似的聲調聽起來卻很不一樣，這里凹凸的區別是重要原因?！保?］從語圖看，每個聲調都有型，它們都占有一定空間，都有一個變化的度，這個空間/度是依據基頻統計的結果確定的調域。調域是聲調上限和聲調下限的差。調域與五度值對應，五度值分別是1、2、3、4、5，對應的調域是（0.01-1）、（1.01-2）、（2.01-3）、（3.01-4）、（4.01-5）。調域的值最大不超過5，最小不小于0。“把區分標準定為五度，這只是表明一種最大限制的可能性，并不意味著任何聲調格局都一定要用五度來區分。”［4］五度值可以判定聲調類型的歸屬，調域是分析聲調聲學特征的依據。

五、結論

（一）定量分析法與定性分析法得到的五度值基本相同

表7 實驗定量分析法得到的五度值

表8 傳統定性分析法得到的五度值

從數據看，四個方言點都有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四個聲調。定量分析法與定性分析法獲得的五度值基本一致。但從區別特征看，差別最大的有三點：

1.通化的陰平調值，定量法是42，定性法是424/313。查看基頻數據發現吉林省各個方言點陰平的基頻值都有左高右低的趨勢，只不過長春、延吉、白城的傾斜度小，沒有超過1個度的自由度空間，通化的陰平曲線下降趨勢顯著，下降幅度大。

2.通化的陽平調值，定量法是13，定性法是35/24。這個差異不是調類的差異，13與35/24都是升調，只是前者是低升處于空間底部，后者算中升處于空間中部。

3.定量法得到的五度值高點①指調值是4或者5的點。因為五度值中，5是高，4是半高，3是中，2是半低，1是低。我們認為4或5都是高點。少，定性法得到的五度值的高點多。我們認為定量法得到的五度值基本反映了吉林方言聲調調域低的特點。比如，55與44在聽感上的差異不顯著，55與33的差異卻很顯著。213與214在聽感上的差異也不顯著，但是212與214的差異就很顯著。

（二）吉林方言聲調的特點

1.調域偏低①我們原來用的名詞是調值低，南開大學梁磊老師認為用“調域偏低”為好，我們接受了這個建議。

吉林方言調域偏低是學界的共識，但是我們沒見到具體的描述、分析和解釋。從定性分析的數據看，吉林方言除通化陰平調值424/313外，其他聲調調值都與普通話調值相當，調值低的特征不顯著。從定量法得到的數據看，吉林方言調值的高點少。因此，語音實驗的結果支持吉林方言調域偏低的判斷。

2.去聲調值的高點高

去聲調值高點高，其他聲調調值低是吉林方言聲調特點。去聲調值的高點都是5，陰平、陽平的高點都沒有達到5的，上聲的高點都沒有達到4的。因此，吉林方言的調值低，從聲調分布格局看是局部的。這是從某種語言聲調格局系統內部看調值的高與低的。

3.音節尾音下沉

音節尾音下沉是吉林方言非常重要的特征。幾乎所有語音采樣點的陰平T值曲線都是呈下降趨勢的（雖然角度不大），陽平和上聲的T值曲線的尾部呈凸型，白城語音采樣點尤為突出。陽平的下降部分，不可能看成林茂燦提出的“彎頭與降尾”中的“降尾”［5］，白城的“降尾”是有語言學意義的。我們認為其下降的部分是聲調段部分。因此，音節尾音下沉是吉林方言的重要特征。

（三）吉林方言聲調的特色

特點與特色不同，特點是人或事物所具有的獨特的地方，關注的是局部。特色是事物所表現的獨特的色彩和風格，關注的是整體。國家推廣普通話有半個多世紀了，吉林省普通話的總體水平已經很高了。雖然吉林人自認為自己說的是普通話，但是聽覺還是能夠非常輕松地辨別出是吉林方言。如何解釋這個現象呢？一個方言的聲調特色不僅在于調值的高低，更重要的是其變化模式，聲調的變化模式是方言的核心特征［6］。語音格局的觀念和方法可以幫助我們去探尋語言的奧秘［7］。吉林方言的不同特點之間形成一種關系，這種關系是隱性的，反映關系的格局是顯性的。因此，我們認為尾音下沉與音節整體調值低的互補形成吉林方言重要的聲調特色。

附錄：吉林省四個市區單字調平均數值表

長春語音采樣點各調類T值數據平均值

通化語音采樣點各調類T值數據平均值

延吉語音采樣點各調類T值數據平均值

白城語音采樣點各調類T值數據平均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