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法明
下午從老家舒城的一個公眾微信號上,看到一段山七鎮的宣傳視頻,不禁勾起了我對自己與其相關的一些回憶。
山七鎮座落于大別山東麓,應該算是一座古鎮了。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葉開始的大規模三線建設,使這個寂靜的山區小鎮,成為舒城境內曉天、河棚、燕春、大河沿等地十來家兵工廠和配套單位相互往來的必經之地。與其毗鄰的,就是我出生、生活和曾經讀書的那個更小的名叫五橋的山鎮。兩座小鎮之間,只隔著一道山嶺——揚旗嶺。戰旗飛揚?聽起來這里就像某個戰略要沖。
相對于五橋,當年的山七鎮算是繁華的了,商鋪較多,老街中間還有一家新華書店,是五橋所沒有的。那是我曾經心儀的地方。記得剛上初中時,我曾一度迷戀畫畫,碳鉛筆、水彩顏料和作為繪畫摹本的《安徽兒童》,就需要步行5公里左右到這里來買。很多時候,我們都是按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方式來購買這些東西。剛從雞窩里拿出的熱乎乎的雞蛋充當了錢幣,通常是一枚雞蛋折合五分錢,可以換回一本薄薄的《安徽兒童》彩色畫刊——其實,那時我已經跨入少年行列。
我與山七鎮還有更深一層的機緣,以往好像很少對外提起過。1979年,鑒于文革后期我們在初中時的學業被嚴重荒廢,上完高二,各個學校又延長了半年的學期。那年春天,腦膜炎在我們那一帶蔓延。一天早晨,剛捧起課本開始早讀,我突然發燒起來并伴隨著劇烈的頭痛。班主任見狀走過來,揉揉我的額頭后,神情凝重地說趕緊回家請醫生看病。他叮囑我多吃幾根生大蒜,弄不好別染上腦膜炎。
回到家里,高燒中的我卻感到寒意襲人,渾身發抖就跟一面篩子似的。奶奶慌忙把爺爺從外面叫回來,那時我已出現噴射狀嘔吐。第一瓶加藥的生理鹽水是在自家的床上吊的,睜開眼睛后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守在身邊的,是我爺爺。他差不多用一種近似感恩的口吻連連說到,醒了醒了,終于醒了。好像眼前這個他一直有些溺愛的長孫,現在能睜開眼睛,無疑是上天對他莫大的恩賜。他說我已經昏迷了兩天。我染上了急性腦膜炎。昏迷之后,被鄰居也是我同學的父親用板車送到了醫院。這就是山七醫院。
山七是一座百年老鎮,盡管印象中她并沒有視頻中介紹的那么美好、繁華,但這里的醫院比我們所在的五橋醫院的醫療設施和其他條件,確實都要好得多。我醒來時,外面正下著雨。記憶里醫院的院子顯得有些空寂,屋檐下雨水滴落的聲音至今清越在耳。爺爺說,多虧我們來得及時,再晚點醫生都說就沒救了。我愣愣地看著窗外的院落,地面鋪著的青磚上和稀疏的草叢里,細密的雨腳濺起一層彌蒙的水霧。就在那時,一種人生無常的滋味第一次在我內心油然而生。
小時候曾醉心于和鎮上的小伙伴們打仗,弄得頭破血流好像也沒在乎過。可我卻一直懼怕打針。好在那位面部扁平的護士有著難得的耐心,她總是輕聲細語地騙我說,嫑怕霎怕,就跟小螞蟻蜇一下就好了。說到底,自己還是個膽小鬼,這讓我好長時間里都感到羞愧難當。
我入院的第五天下午,又住進了一位小女孩。她得的也是急性腦膜炎。她是從五橋東南邊的高峰公社趕過來的。當天后半夜,突然一種清脆的聲音,把我們同時驚醒。聽起來像是燈泡或是玻璃杯什么的摔到了地上。不知誰馬上拉亮了電燈。昏暗的燈光下,女孩的父母和我爺爺起床查看半天,并沒發現有什么東西被摔碎。我第二天就要出院了,病房里我看到只有那個小女孩安靜地躺在床上,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可大人們仍然是一臉疑惑的表情。幾天后,爺爺告訴我,那個小姑娘在我出院的當天晚上就死了。她才7歲。驚懼之余,我忽然對奶奶時常感慨“黃泉路上無老少”的那句古話,似有所悟。
我是兩歲開始就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的,父母離得較遠。父親得到消息趕來看我,我出院已經十多天了。他見到我也不稍作安慰,只是說人還在就好,腦子燒壞了,以后就不要多動腦子讀書啦,你還是跟我下去吧。所謂下去,是指回到父母他們所在的丘陵地帶,而爺爺家所在的五橋則屬于大別山東南麓的山區。我當然不答應。我問父親,和爺爺商量過嗎?他說,我這就和爺爺奶奶說去。你這樣大學是考不上了,何苦還費那個腦子?我說,大學考不上,至少這學期我就可以高中畢業啊!再說我念書你們也不用負擔什么!后面這句話擊中了父親的要害。那時我們兄弟姐妹多,一家人生活壓力都很大,我自己生活和上學的費用主要都是爺爺奶奶扛著的。但在上學的這件事上,我沒有絲毫妥協。就這樣,出院半個月不到,我又回到了那個叫五橋中學的“戴帽子”高中的教室里。
幾個月后的7月初,我和同學們一道去縣城參加高考。本來完全是抱著一種湊數的心態去的,沒想到很快就接到學校通知,讓我去縣醫院體檢。我居然達線了!9月中旬,所有的學校已經開學,一起去體檢的五六個同學也都陸續去了錄取他們的高校。就在我已不抱希望的時候,一紙錄取通知書終于還是來了。六安師專中文科。當時的感受,可以借用幾年前的一句流行語:我很滿意,我已經用上了蠻荒之力。
非常有意思的是,接到通知書的第二天,我一早就動身前往父母的家去報喜——那時通訊困難,只有到區一級鎮子上的郵政所才有電話可打。從五橋到父母所在的闕店,經過龍河口水庫——也就是現在的5A級景區萬佛湖——需要兩次搭乘一種柴油機作動力的木船。我第二次上船的時候,剛到船邊,就看到父親挑著擔子從船上下來。父親挑著的擔子一頭是兩床棉被,另一頭應該是編織袋裝著的糧食。我喊了他一聲,就問你這是去哪?父親把我拉到一邊,說:送你去復讀吧!我一聽樂了,連忙從背在身上的軍綠色帆布已經半舊的書包里,找出裝有錄取通知書的信封。我說,不用了——我已被錄取了!父親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片刻之后,終于恍然大悟地笑出聲來,連說: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我們回家!
在返回闕店父母家的路上,父親又一次想起了我生病后要我休學的事。他說,多虧了當時把你送到山七醫院,救得及時啊,撿了一條命,還沒耽誤你念書。
打那以后,無論是當初外出求學還是已經工作,每次回五橋的時候經過山七,我都會去老街上看看。1981年我剛畢業時,就分配在離山七鎮十多公里開外的三線企業皖江機械廠,兩年后調往合肥。直到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后,再回五橋就漸漸地少了。好在我在五橋時的同學和親戚,后來有不少也在合肥工作。他們回老家經過山七時,總會帶一些當地的干子、千張和地道的手工糕點,有時也沒忘了跟我們一起分享。山七的干子、豆腐、千張等豆制品,其工藝和同屬大別山區的霍山差不多,過去在我們那一帶已經名氣大噪,現在更是名聞遐邇了。顯然,家鄉的這些特產,對我們這些常年在外討生活的人而言,不啻是意味著難以忘懷的家鄉的味道,還深深地蘊籍著歷久彌新的鄉愁和綿延不絕的鄉情。
更多的時候,我們是通過自己的舌尖和味蕾,無數次地完成對家鄉的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