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從不回消息的同學

作者：王 淵

學校：甘肅省蘭州市外國語高級中學

剛跳上53路公交車，面前就有人向我招手。我努力眨了眨眼睛，才辨認出，這是我高中時的同學，絮。

僅僅過了兩年，我們各自的模樣都似乎難以認出。不知是當年的我們太過青澀，還是如今的我們戴上了有色眼鏡，相視，竟連寒暄也不知如何開頭。

兩年前的高中生活，似乎與現在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但回想起來卻已經如自帶濾鏡一般抹上了一層泛黃的光暈，好像在明目張膽地宣布：“青春已經不屬于你了?！?/p>

絮在我高一開學時就是我的同桌。那時的她，面目清秀，淺淺的淡棕色眉毛下有一對并不大的眼睛，笑起來時就會彎成一雙月牙，露出一對潔白的虎牙，一副甜美的鄰家姑娘形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雙修長而白皙的手，甚至帶著一絲不健康的蒼白。

有人說，高中的友誼是最值得珍視的。

同班同學之間，總有說不完的話，即便沒有什么要緊事，大家也喜歡如嘰嘰喳喳的小鳥般聊聊天。那時微信還不如現在這么流行，大家都是用Q Q聊天。

但令人詫異的是，每次給絮發消息，她都不會回復。

起初我以為是她沒有看到，但在經歷幾次后，我產生了疑惑。

少年的心總是敏感而又小心翼翼，任何略帶鋒芒的試探都會刺得這顆柔軟的心生出厚厚的甲胄，將自己緊緊包裹。我開始在心中思考這件事：是不是我哪些地方得罪絮了？沒有，她每天都與我相處得很好。是不是她家境貧寒買不起手機？不應該，她的父親是公司高管，家中十分富足。

那一段時間，我每天茶飯不思，無心學業，連父母都認為：這小子肯定找了對象！為此，還專門為我開了一堂思想教育課：論學習的重要性。

我還特地去向我們班長求證——他是一個人人都喜愛的上進小伙。但他告訴我，絮同樣不回他的消息。

終于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心中熊熊燃燒的好奇之火，在一個課間試探地問出了埋藏在我心底許久的問題。

“絮，你，為什么不回消息？”

至今我還能記得那天的景象。陽光投過窗，灑在她棕色的發梢上，泛起一層金色的光暈。遠處的打鬧聲，近處的讀書聲似乎都已不在這個世界之中。我的眼里，一切都凝固在那一刻。

絮抬起頭，眼神從數學題的海洋中費力地拔出來，轉到我臉上。似乎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抑或是在思考為什么我會問出這個問題，或者思緒還在剛才的數學題里。過了很久，她笑了，露出一個酒窩：“你難道不知道嗎，我不回消息沒有為什么，我對任何人都從來不回復?！?/p>

我抿了下嘴唇，想要開口說什么，但上課鈴將我嘴邊的話不留情面地打斷，任它回到肚子中腐爛發臭，留下無數遺憾。

兩年的時光如一片樹葉從樹上落下，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絮也開始為她的未來思考。

我們愛討論將來喜歡去的大學和城市，甚至是那座城市里著名的花。但當我們真正面對時，卻又如嬰兒一般手足無措。

除了正規的大學招生程序外，不少大學還會提前舉辦一些夏令營、冬令營，以期招到好苗子。但這些信息，如果不天天關注的話，很容易錯過；但高三生活又如此忙碌，讓我們無暇顧及太多招生信息。

高三那年的冬天格外冷，但我們仍然為了夢想，冒著嚴寒奔波在家與學校之間。

那個寒假中，我們班另一位藝術生請了相當長時間的假。藝術生本就有很多比賽，我們也未在意。

這件無關緊要的事，本應消失在我記憶的洪流中，但絮的遭遇，卻讓我對這件事記憶猶新。

轉眼六月，高考結束。絮與那位同學分數相差不多，都報考了國內某知名大學。但令我們吃驚的是，分數稍高的絮沒有被錄取，反而是那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同學，踏進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校園。而絮由于滑檔，留在了本地一所二流大學。

絮滿心歡喜地去學校領取錄取通知書，但看到的，卻是自己的夢破碎的過程。那一刻，我看到絮眼中原來閃爍著的光芒，忽閃著熄滅了。

絮頂著哭得紅腫的眼睛，問那位同學緣由。

那位同學笑著看向班長：“如果沒有班長給我提供的信息，我就不可能在冬令營中拿到降分資格，也就不可能奔向我的夢想了。”

我們的班長是一位熱心腸的好少年，他常常為班上的同學發一些適合他們的招生信息。但由于絮從來不回他的消息，慢慢地，他也就不再給絮發消息了，絮也因此就失去了獲得那條消息的機會。

絮那天情緒失控，憤然離席，哭嚎著飛奔離開了我們。于是這兩年來，大家無論是建同學群，還是回校看老師，都小心翼翼地避過絮。絮，也和我們斷了聯系。

如今在公交車上再次相逢，絮已經讓我認不出來。

原本清純可人的她，現在濃妝艷抹，身旁挽著一位社會青年，談吐間都是學校如何不好，同學間如何鉤心斗角，眼神中再也沒有當年對遠方、對夢想希冀的光芒。

談起當年的經歷，她似乎已經放下了那些恩怨，無不感慨：“都是命不好啊！”

我輕輕問她：“你還是不回別人消息嗎？”

她笑了，露出因長期吸煙而發黃的牙齒，打趣道：“我就像一個懶皇帝，只看，不回?！?/p>

我望著絮已不再純凈的眼眸，又想起了舊日時光。

絮，請原諒我那個課間的遲疑，沒有告訴你：不回消息的人，是會被他人錯過的。

點評：作者講述了一個單向溝通導致的信息不對稱故事，從而觸發的人生危機。E時代，除了面對面，還有網對網，最終卻都還是人對人。人對人的善與真誠，人和人之間的溝通與友好，彼此的付出與回應，孤掌難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