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北風三百里,已出版《昔有琉璃瓦》。
生于北方,海外求學。
想寫許多書,走萬里路。聽風聲獵獵,且打馬江湖。
前情提要:江墨代替父親出席棋界前輩葬禮,結束時在門前遇到了舊相識葉簡南,又因為護照出問題不得不借宿他在J國的住處,勾起一段往事……
01.
第二天的練習賽,葉簡南一著不慎,中盤負于祁翎。
復盤討論的時候,江老師和清潔阿姨聊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也不知道我女兒從哪撿了一只小雞,喂它東西也不肯吃,真是頭疼死了……”
“葉簡南,”祁翎忽地抬眼看他,“你下錯了,剛才那步不是這么走的。”
他這才回過神來。
后半盤葉簡南也頻頻走神,滿腦子充斥著莫名的嘰嘰的聲音。直到圍棋課散了,他抬起頭,恍然間竟不知道今天都做了什么。
學棋的走得七七八八,他又是最后一個離開的。
從棋室出去要經過一片草坪,葉簡南仿佛又產生了幻聽。
嘰嘰。
嘰嘰嘰。
他煩躁地搖了搖頭,余光赫然看到草坪上蹲了一人一雞。
江墨伏低身子,縮成了一小團。小雞呆呆地站著,偶爾抬頭虛弱地叫一聲,但大部分時間緊閉著雙眼。
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江墨也不抬頭,只是低頭盯著那只小雞。
葉簡南叫她不應,俯身一看——竟然在哭。
在葉簡南短暫而輝煌的童年生涯中,面對過許多復雜的棋局。但直面女孩哭泣這一世界級難題,還是第一次。
他結巴著說:“你、你哭什么?”
江墨揉了揉眼:“它會死嗎?”
看了看小雞的狀態,葉簡南說不出那個結局。仿佛明白了他的沉默,江墨更賣力地哭起來。
“你為什么要給我養,我養不活啊……我該喂的都喂了,它不吃怎么辦?小雞要、要死了,都是我害死的……”
葉簡南徹底蒙了。
定了定神,他問:“你喂它什么?”
“蟲子。”
葉簡南猶豫著蹲到了江墨的身邊。雞命關天,一切因他而起,他也不能這么撒手不管。
“會不會……”他安慰似的拍了拍江墨的肩膀,“它不吃蟲子?”
“書上畫的不都是小雞吃蟲子嗎?”
“書上畫的也不一定對啊,”葉簡南這小崽子看著循規蹈矩,還頗有些反叛精神,“你……你有沒有試試小米?”
兩個小孩翻箱倒柜,把棋堂的廚房折騰得像黃鼠狼來過。葉簡南往碗里放了點水和小米,小雞總算賞臉啄了幾口。
兩個孩子松了口氣,回頭一看,天已經黑透了。
“最近先這么喂吧。”葉簡南疲憊地站起身,思量對局已經夠累的了,誰料到下課還要養雞。
江墨點點頭,又追問道:“那你還會來幫我嗎?”
他本想拒絕,可是看到江墨一雙飽含期待的眼,話說出口卻變成:“會。”
棋堂的無盡夏迎風而晃。江墨抱著膝蓋坐在草叢里,眼角還掛著眼淚,臉上卻有了笑意。葉簡南愣了愣,因為棋局壓抑了一天的心情忽然放松下來,連著嘴角也忍不住彎起一道弧度。
小小的孩子哪里知道,有的時候,一承諾……就是許多許多年。
翰城小學圖書館。
管圖書館的李老師是個棋友,通過一點小小的權力給圖書館進購了不少棋譜珍本。這些棋譜除了他,就是一個叫葉簡南的孩子在借。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了,偶爾還會在無其他人的圖書館里對弈一盤。
葉簡南今天又來了。
李老師熱情地張羅:“欸,簡南,我又進了幾本常刀九段的棋譜集,你看不看?”
“不用了,李老師,我上次借的幾本還沒看完呢。”
“啊?那你來做什么?”
“李老師,”葉簡南咬咬牙,一臉難以啟齒的樣子,“你能不能幫我找幾本書?”
李老師看出了奇怪:“哪本?”
葉簡南眼一閉,心一橫。
“養雞的書。”
五分鐘后,葉簡南懷抱著《家禽養殖》,面色無常地走上了去棋堂的路。但是,近看會發現,他額頭上全是汗,嘴里還念念有詞:“沒關系,葉簡南,你是棋手,要不動聲色。勝而不驕,敗而不餒,借幾本養雞的書也不用覺得難堪……”
他到得早,棋室里還沒來人。
葉簡南偷偷把書藏在桌子底下,看得正入神時,身旁忽地傳來一聲響動。
葉簡南抬起頭,祁翎給了他一個狐疑的眼神。
“你在看什么?”
“沒什么。”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一看就是心里有鬼。祁翎低頭想了想,忽地心里一沉:糟了,葉簡南一定是拿到什么“看過以后就可以天下無敵的棋譜”了。
葉簡南本來學養雞就學得心情很沉重了,誰知一抬頭,祁翎也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看來,彼此的人生都是有著難以言說的苦悶啊。”
十歲的葉簡南如此想著。
祁翎心頭被“天下無敵的棋譜”壓得痛不欲生,屢屢失手,中盤告負。葉簡南贏得莫名其妙,只是心思早已飄遠,拎起書包就去棋堂后院找江墨。
兩個人這些天一心撲在養殖事業上,有時遇到困難,江墨還會鼓勵葉簡南:“沒事的,葉簡南,我覺得你在這方面經驗已經很豐富了。以后如果你當不成國手,我們就一起開一家養雞場。”
葉簡南眼角抽動,婉拒道:“不用了,謝謝。”
在他循規蹈矩的人生中,還不曾有過這樣長時間的不務正業。勝負表上的“敗”字越來越多,轉眼就到了月底出名次的時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祁翎得了第一名,葉簡南則掉到第二名。
棋盤上勝敗乃兵家常事,但這是自葉簡南問鼎后第一次魁首不保,在圍棋班內引起的轟動自然不言而喻。大家紛紛擠到名次表前看熱鬧,只有兩個人心事重重。
一個是葉簡南。他自我反省許久,終于得出自己是把過多的心思花在養雞上才導致如今的退步,暗暗下了和江墨告別的決心。
一個則是祁翎。
按理說,他贏了,是不該這么面色凝重的。但他死死地盯著棋盤,眼神變得更加慌張了。
電視劇里都是這么演的。俠客在修習絕世武功時,先前內力盡失,一時間變成一個廢人,但一旦神功練成,便天下無敵,無出其右。
葉簡南一定是在醞釀一個絕世奇招,不然,以他的水準,怎么會……怎么會輸給自己!
祁翎抬起頭,葉簡南已經不在了。
“看啊,他根本不在意這一時的得失。”
想到這,祁翎越發面如死灰了。
另一邊,棋堂后院。
“你,以后不來了?”江墨惶恐地問。
她懷里抱著的是已經開始換毛的小雞。鵝黃色的絨毛退去,失去了當初憨態可掬的模樣,脖子上禿了一塊,翅膀上抽出羽毛,整只雞長得越發刻薄。
“它現在已經不會那么輕易就死掉了,”葉簡南低著頭說,“我們要考核,我就……不再來了。”
江墨無法反對,哀怨地點點頭,目送著他離開的背影。
葉簡南一邊走,一邊想:不就是養只雞,怎么有一種自己是個負心人的感覺啊……
02.
他很快就不用再為自己的離開感到內疚了,因為就在小雞換掉羽毛的第一個月,江叔叔不堪它的叫聲的打擾,只能將它送去鄉下的親戚家。
江墨又哭又鬧,卻無法扭轉乾坤。那大約是她此生第一次面對離別,撕心裂肺不過如此。葉簡南草草結束和同學的對局,特意去小花園找到了她。
江墨坐在唯一的那個沒被填平的坑前發呆。
她說:“葉簡南,它會不會被吃掉啊。”
葉簡南說:“不會的,我問了阿姨,她說要留著它下蛋呢。”
可江墨仍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樣子。
葉簡南真是頭痛極了。他覺得自從遇見江墨,自己無所不能的人生就開始面臨一個又一個難題。養雞就算了,如今連“如何哄女人開心”這一千古難題也擺到了他的面前。
無奈,他這個人責任心太強,且習慣性把責任歸到自己的身上。他覺得既然整件事都是因他而起,那他就有義務一管到底。
“欸,”他忽然眼睛一亮,扣住江墨的手腕,“你跟我來。”
自秋儲巷以北,沿河而過,是一條商業街。不同于翰城新區的繁華,這條街上多是百年老店。中藥鋪,糕點店,賣畫具的“今古堂”,還有專門賣棋具的“爛柯社”。
爛柯,圍棋別名。傳說晉代有個樵夫在山上看到幾位童子在下棋,沒看一會便發現自己的斧柄已經腐爛了。等他回到人間,百年已過,親友皆逝。
一局棋,百年老,爛柯之名由此而來。
棋具店的主人姓過,無妻無子,卻收養了個小傻子做孫子,給他起名小剪。街上的孩子都欺負他遲鈍,只有常來店里和過爺爺下棋的葉簡南對他好。
看見葉簡南從街的盡頭走來,他歡天喜地地沖進門:“爺爺!簡南哥哥來了!”
“傻孩子,”過爺爺說他,“看見簡南比看見爺爺都高興。”
小剪嘿嘿一笑,撓撓頭:“簡南哥哥對剪子好……簡南哥哥還帶了個姐姐過來!”
門口的風鈴叮當作響,過爺爺聞聲抬頭。墻壁上懸掛的棋譜被風吹得揚起,拂過兩個孩子的面頰。
他摘下老花鏡:“小葉子,你干什么?”
過爺爺長得有些嚇人。江墨躲到葉簡南的身后,充滿戒備地打量著店里望不到盡頭的貨架。
“過爺爺,你那不是有一套……蛤碁石的棋子嗎?”
老人聞言猛然抬頭,眼睛瞪得比棋子還圓:“你問它干什么?那是頂級的雪印蛤碁,你知道要多少錢嗎?”
葉簡南急忙辯解:“爺爺,我知道,我……我是想買一粒。”
“瞎胡鬧,”老人推開他的手,“你當是買糖啊。”
小剪不高興了:“爺爺,簡南哥要,你就給他嘛!”
過爺爺氣得直吹胡子:“要不說你傻,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江墨眼圈還是紅的,莫名其妙就被他拉來了這里。她皺起眉看著他:“葉簡南,你到底帶我來這干什么啊?沒什么事,我回去了。”
老人臉色一變。
回過身,他一掌把葉簡南按到柜臺下。
“哦,原來你買棋子哄小姑娘開心?”
“開不開心……就看您賣不賣了。”
爺孫倆驀地彈起,老的那個仙風道骨地捋了捋胡子。
“嗯,這個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棋子黑白成雙,不能只賣一粒呀。這樣吧,小葉子,下個月店里的棋子存貨要大清洗,你來給我打下手,我送你兩顆棋子好了。”
爛柯社棋子數以十萬計,這老家伙純屬趁火打劫。然而,葉簡南騎虎難下,掙扎著抽了抽嘴角:“行吧。”
蛤碁石的材料是蛤貝。蛤貝自然生長,花紋、薄厚不一。而雪印蛤碁則指的是花紋均勻且可通體貫穿的蛤碁石,可謂是千里挑一。這樣手工打磨出的一副棋子,價值千金亦不為過。但蛤碁為白,與之配套的黑棋用的是那智黑石打磨而成。過爺爺從庫房最寶貝的匣子里摸出一黑一白兩顆棋子,遞給了身后雙眼放光的葉簡南。
誰知這小子得寸進尺。
“爺爺,你家是不是有打孔機?”
一貫端莊穩重的葉簡南沖過爺爺展開一個死皮賴臉的笑:“爺爺,給我們打個孔吧。”
直到走出爛柯社時,江墨還是迷迷糊糊的。
“你為什么要送我這個?”
棋子打了孔,孔里穿了根線,便成了一黑一白兩條棋子項鏈。葉簡南把黑棋塞進自己的領口,又幫江墨把白棋的戴到她的脖子上。溫潤瑩白的蛤碁石戴在頸間,讓一切鉆石珠寶都黯然失色。
“別人我敢不保證,”葉簡南輕聲說,“江墨,我不會走。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就和這顆蛤碁棋子說話。”
“蛤碁與那智黑石會互相感應。”
“我會回來找你的。”
“我和你承諾。”
03.
夜深忽夢少年事,再醒來時,天光微亮。門外有腳步聲,大約是江墨已經起床,正在洗漱。
葉簡南坐在床上愣了一會,便將衣服穿好。誰知一開門,卻迎面撞上個茫然的背影。
江墨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肩膀單薄瘦削,怔怔地站在書架前。
葉簡南有些疑惑,輕聲喊:“江墨?”
對方身子一僵,趕忙將手里的東西往下放。誰知手一松,首飾盒子咣當一聲墜地,木盒蓋翻開,露出一條棕色線繩。
葉簡南也愣住了。
棕色的線繩,下面串一顆玉珠,再下面,是一枚打了孔的黑色棋子。
兩個人皆有片刻沉默。
翰城終年的溫潤氣候,秋儲巷昏黃的燈光,聞道棋堂的折楊柳。童年往事鋪天蓋地地涌來,江墨低下頭,將那智黑石棋子撿起來,裝得若無其事。
她問:“你還留著啊?”
葉簡南:“一直留著。”
他走到她的身邊,接過首飾盒,把它重新放回書架。
江墨的表情很復雜,她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抱起手臂,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葉簡南,你騙人。”
他頓住了動作。
江墨揉了揉眼睛,轉身進了衛生間。關門的最后一刻,她轉過身,也沒有責怪的意思,語氣竟似開玩笑一般:“蛤碁石與那智黑石才不會互相感應呢,我說了那么多次,你從來沒有回來過。”
門被咣當一聲關上,葉簡南的神色終于顯出幾分黯然。
昨夜溫度又降,他的車頂亦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等他收拾完畢時,江墨已經先下樓等他了。
推開公寓的門,他走進奈縣的茫茫白雪中。
大雪把一切都蓋住了,腳踩在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音。時候太早,院子里還沒別人,葉簡南裹緊大衣,沿著地上那串新踩出的腳印走過去。
江墨的步子邁得很大,和她小時候一樣,總是大步流星。
停車場停了一輛廂式貨車,把葉簡南的那輛車遮得嚴嚴實實。繞過貨車,他忽地愣住了。
他的車窗上覆蓋了一層雪。
很薄,很細的雪,把車窗染成一張白紙,上面用手指寫出四個大字:要開心啊。
“開心”筆畫少,寫得還規整些。“啊”字寫得潦草,雪花落在上面,糊成一團。
脖頸忽地一涼,他驚叫一聲,回頭便抓住始作俑者的胳膊。江墨身子一躲,沒被抓住的那只胳膊揚起來,往他的臉上糊了一團雪。
他躲閃不及,又好氣又好笑。
“你干什么?”
江墨掙脫不開,幫他把雪撣干凈。
她說:“葉簡南,扯平了。”
沉默片刻,她又說:“葉簡南,你開心點。”
你開心點啊。
葉簡南低下頭,看著江墨黑發上沾染的白雪,心里忽然有了個古怪的念頭。
從公寓開車去機場,那念頭迅速地生長壯大,讓他手指忍不住有些痙攣。他裝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幫她提行李,陪她辦登記手續,給她買了早餐。
直到分離的最后一刻,江墨轉過了身。
“葉簡南,這應該是我們最后一面了。”
“那就……再見啦。”
他沒有回答,只和她擺了擺手。
她轉過身,朝人潮洶涌處走去。葉簡南望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來。
最后一面?
江墨,既然能與你重逢。
那我就再也不會錯過。
04.
L大,理工區女生宿舍,開學第二天。
從奈縣回來已經半個多月了,江墨在學校的生活也逐漸回歸正軌。鬧鐘響了三遍,江墨才睡眼惺忪地從被窩里爬出來。對鋪的鐘冉半夢半醒地坐起身,扒著床欄桿問她:“今天有課?”
“沒有,”她叼著牙刷一臉頹廢,“我得去給老板做助教。”
“斌老板器重你,別這么喪。”鐘冉給她打氣。
斌老板即江墨大三的課題導師廖斌。這位五十多歲的軟件工程系主任并未被世俗對程序員的偏見所綁架,將軟件工程系主任和曲藝社骨干人物的兩重身份融合得天衣無縫,且以“對自己實驗室學生的個人問題格外關懷”聞名全校。
鑒于他每年穩定促成五對情侶的戰績,江墨他們軟件學院內網被L大學子稱為“世紀斌緣網”。
除了帶他們大三的學生做課題,這些教授還得承包兩節低年級的基礎科目。斌老板大言不慚地認領了高等數學,然后把改作業、簽到這些任務全交給了自己的得意門生江墨。
江墨去陽臺把漱口水吐了,洗了把臉就要出門。
“墨姐,”鐘冉伸手死死拽住她,“我求求你打扮一下再出門,讓大一新生對未來自己的大學生活有點期待。”
“期待?”江墨翻了個白眼,“進了軟件學院,就不要對大學生活有期待了。”
高等數學課在明哲樓三層。江墨進去得遲了,斌老板已經坐在講臺上整理著課件。看見她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他哼了一聲,丟給她一本花名冊。
“大三的學姐,一點樣子都沒有,”斌老板橫了她一眼,“點名,點完名上課。”
臺下坐了四十多個人。新生剛結束軍訓,江墨看了一眼臺下無數被曬得黝黑的面孔,清了清嗓子,從花名冊上的第一個念起。
L大軍訓時間是出了名長。被訓練了大半個月的男生嗓音嘹亮,一聲聲“到”字似要震裂蒼穹,嚇得江墨險些跌個跟頭。
然而,念到第一頁末尾時,她的聲音突然停下了。
上一個學生以為點名的學姐沒聽見自己的答到聲,提高聲音又喊了一遍。江墨抬起頭,視線在教室里轉了一圈,不期然地對上了一張明顯沒經歷過軍訓的白皙面孔。
“江墨?”斌老板看出不對勁,抬眼看著她,“你發什么愣呢?”
她如夢初醒,低下頭,格外艱澀地開了口:“葉,簡,南。”
“到。”
清朗的男聲從教室后排響起。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江墨如芒在背。
她知道他坐在后面,她甚至知道他應該是在看著她,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斌老板卻叫住了她。
“別動,坐那等著。”
她絕望地坐了下去。
斌老板的夕陽可能是過于紅了,不但唱戲,還要跳舞,不但拉二胡,還要下圍棋。葉簡南的到來,對他而言是天降大禮。
“久仰大名,”斌老板像古代人似的沖葉簡南抱拳,“葉大師可是棋迷圈里的名人啊。”
葉簡南還能說什么呢。他后退一步,也像個古代人似的推辭:“不敢當,不敢當。”
“學高等數學的時候,我是你老師。下圍棋,你就是我老師了。什么時候有時間,葉大師給我指點一盤,好吧?”
江墨翻了個碩大的白眼。
這個白眼翻得太明顯,一下就把她的存在感提高了三倍。斌老板像是忽然發現了這么個學生的存在,啪的一聲拍了下桌子。
“對,這是我的學生,也是你的學姐。江墨,下午帶你學弟在學校轉轉,好好招待一下。”
江墨張口結舌,眼睜睜地看見葉簡南回過頭,朝她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學姐,帶我轉轉去吧。”
兩個小時后,江墨坐在食堂里,對著學院群里《優秀運動員免試入學推薦名單及信息公示》的文件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葉簡南把她的飯卡推回桌子一側,語氣不無揶揄:“江墨,你是不是對我來你們學校念書特別不滿啊,從上課就沒給我好臉色。”
她瞪了他一眼:“沒有。”
沉吟片刻,她接了一句:“扮豬吃老虎,心懷不軌。”
“下午記得帶我在學校轉轉,廖教授委派的任務。”
“我下午有課。”
“你沒有。廖教授那里有你的課表,我看見了。”
“葉簡南?”她俯過身,格外認真地看著他,“你怎么現在這么死皮賴臉?當初那個高冷兒童去哪了?”
葉簡南對上她的目光,身子微微半仰,神色忽然略帶黯然。
“他啊,”他垂下眼看著湯匙,“他死了。”
江墨一愣。
L大中間有條馬路,馬路以東的建筑也多是新千年以后建造的,因此被稱為新校區。馬路以西則是原珮大舊址,有山有水,人文景觀和自然景觀都更為豐富。
江墨沒想到葉簡南指名要去老校區的中山樓。
“那棟樓算文物,平常都不開放,你去那干嗎?”
“我認認路。”
“認路?”
天有些陰。葉簡南抬頭看看云彩,若有所思:“這周六有場圍棋比賽,在你們學校中山樓舉辦。”
“是嗎?這么大的事,我們怎么不知道?”
“除了對棋手來說算大事,現在誰還關心圍棋?!”
他說得倒也是實話。江墨帶著他東拐西拐,總算踏上了通往中山樓的小道。老校區的規劃布局也很是傳統,條條小路九曲十八彎,路邊點綴著山石樹木。
“你啊,怎么棋下得好好的,來L大上學了?”
“常老師推薦的我。”
“就是辦常刀道場那位?”
“嗯。”
“學什么?”
“投資學。”
“祁翎也來上課?”
“是,不過他高等數學沒和我安排在一節。”
“葉簡南,你當我傻啊?投資學是經院的,你在軟件學院里上高等數學,動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手段。”
“對啊,”他倒承認得毫不勉強,“我知道助教是你,就和校領導說我時間安排不過來,特意把高等數學課選到你們系里。”
江墨一時語塞。
抬眼便到了中山樓。大理石澆筑出巍峨的樓宇,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下氣勢逼人。二樓的窗戶縫隙里有泥土,竟然生長出了一株鵝黃色的花兒來。
“看什么?”江墨問他。
葉簡南目光在木雕的窗框上流連片刻:“好像翰城棋堂。”
他不說也就罷了,他一說,連江墨也想起了那棟古老的建筑。
有水滴落在她的臉上,她忽然反應過來:“葉簡南,下雨了。”
中山樓不讓進,附近也沒有避雨的地方。江墨著急往回跑,葉簡南倒是不緊不慢。黑云迅速壓過來,風吹得草木沙沙作響。
她急走了兩步,身后的人卻毫無跟上來的意思。
“快走啊!”她急得一把抓住葉簡南的手腕,“被淋濕了怎么辦?”
人與人相處久了,很多肢體動作都會成為習慣。葉簡南體溫低,江墨感受到他皮膚的冰涼之后,才反應過來自己握他手腕的時候根本沒過腦子。
她瑟縮了一下,想放開,葉簡南卻反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
“那邊有個保安亭,”他揚了揚下巴,“躲一會吧。”
雨頃刻之間就大了,江墨被他拉著躲進了狹小的保安亭。老校區的人實在是少,以至于許多安保措施都形同虛設,譬如壞了的報警器和這個從來沒人的保安亭。
門被關上,窗被關上,亭外風雨大作。密閉的空間里,他們的呼吸聲變得格外清晰。
打閃了。
與葉簡南相比,江墨是個極度受不了尷尬的人。她清清嗓子,試圖打破保安亭里難熬的沉默:“你周六比賽?”
“是,”葉簡南抬眼看她,“你要來?”
“我去干嗎?”江墨翻了個白眼,“好不容易沒課。”
誰知對方挑起了眉,一臉意味深長:“你來吧。”
“我去干嗎?”
“你來,我能贏。”
話說到這份上,江墨已經是騎虎難下。她有點懊惱為什么要和葉簡南躲在這保安亭里——這要是在宿舍樓下,她轉身離開就能一了百了。
她越不說話,氣氛就越尷尬。
雨勢一點都不見小,葉簡南俯身,幾乎是在江墨的耳邊說:“周六,來看我比賽,好不好?”
江墨肩膀塌下來,滿臉被命運支配的挫敗感:“好。”
半小時后,雨過天晴。
葉簡南把江墨送到宿舍便轉身朝校門的方向走去。校門口停了輛車,駕駛位上坐著個側臉輪廓極其銳利的男人。葉簡南敲敲車窗,對方轉過頭,露出另一半臉上通紅的疤痕。
“上車吧。”他偏偏頭示意道。
綁好安全帶,葉簡南抽出幾張衛生紙把頭發上的雨水吸干。
“江墨答應了?”
“嗯。”
“真是老謀深算,”祁翎發動汽車,“知道要下雨,還讓人家陪你去老校區。”
“心理戰。”葉簡南舒展了一下脖子。
“我算知道瞿九段以前為什么不喜歡你了。”
“為什么?”
“他說你下的棋步步為營,棋風不像好人。”
“不是好人就不是吧,”葉簡南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再過幾年沒有江墨的日子,我就是個死人了。”
03.
周六沒有課,江墨一般是會躺尸到中午才起床的。摁了三次鬧鐘后,她被鐘冉的靠枕砸得起了床。
“你是不是忘調鬧鐘了?”
江墨哼哼唧唧許久,腦中白光一閃,猛然彈了起來。
葉簡南的比賽!
周六的清晨,鳥語花香,晨光和煦。寧靜忽然被車鈴聲打破,江墨一個剎車,停到了老校區錯綜復雜的小道前。
屏息凝神思考半晌,她總算想起中山樓的方位,然而還不等再次出發,身后卻忽然傳來一聲呼喚:“同學,你是本校的嗎?”
她回頭看去——
身后的女孩氣喘吁吁地扶住膝蓋,長發高高束起,發梢垂到腰際。即便她已經打扮得相當低調了,仍然遮不住氣質本身的艷麗。
那是一種有殺氣的美。
江墨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是。怎么了?”
她扶了扶額頭,直起身子:“你知道中山樓怎么走嗎?”
中山樓?
江墨嘴角一揚,朝她拍了拍后座:“你上來吧,我也去中山樓。”
她這輛小破車,載過鐘冉,載過斌老板,還載過圖書館三尺厚的專業書,眼看都要報廢了,想不到它有生之年還能載一個這么漂亮的姑娘。
“你去中山樓干嗎啊?”江墨微微側過頭問。
減速帶讓單車顛簸起來,那女孩雙手扶住江墨的車座,輕聲回答:“看比賽。”
“圍棋比賽?”
“嗯。”
江墨莞爾:“你是棋迷?”
對方愣了愣,輕笑出聲:“其實……我不太懂圍棋。”
八點四十分,棋手陸續入場。這還是江墨第一次來中山樓,誰知前腳剛進門,后腳就聽見一聲尖叫。
“天哪,那不是霍舒揚嗎?”
面前掠過一陣疾風,江墨被突然聚集的人流擠得差點摔個跟頭,轉過頭,被圍在人群中的正是剛才被她帶過來的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顯然也沒想到會遇到這么多記者。
攝像機圍了一圈,霍舒揚有些茫然地站在人群中,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微笑。她求助似的看向江墨,目光卻在望向她身后的一剎那定住了。
一只骨節修長的手按住了江墨的肩膀。
圍觀霍舒揚的記者顯然也發現了江墨身后的來人。情況一下陷入兩難的境地——葉簡南,是他們此行的目的;然而霍舒揚,顯然是個更大的驚喜。
然而,不等大家雀躍,葉簡南身邊的男生臉色忽然沉了下來。江墨眼睛一亮,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躲到了祁翎的身后。
不同于與葉簡南四年未見,祁翎每年都會到聞道棋堂探望她爸爸。她就這么眼看著少年人的輪廓被年月拉伸開,肩寬腿長,單是站在陰影里便能給周圍帶來一種壓迫感。
但祁翎其他地方越完美,就越襯得那半張臉陰郁可怖。再加上他對媒體一貫不客氣,即便他和葉簡南在年輕一代棋手里同樣出類拔萃,也少有不要命的記者敢來騷擾他。
“簡南,你快進棋室吧,”他對眼前的喧嘩視若無睹,“別又拖到最后入場。”
“好,”葉簡南點點頭,“你帶江墨去研究室。”
棋手要入場,記者便沒有了纏著的道理。江墨跟著祁翎走向走廊的研究室時,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個叫霍舒揚的女孩子被人群簇擁著,一言不發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她是誰啊?”祁翎幫江墨開門時,她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有光從研究室照出來,祁翎的五官便淹沒在這洶涌的白光里。他的嗓音忽然顯得過分克制:“不認識。”
(未完待續)
下期預告:那個陌生的女孩竟然是職業橋牌手,她和祁翎有過怎樣的過往?學校的比賽結束后,平湖十番棋之戰亦拉開帷幕。江墨和葉簡南共同前往棋賽現場,并在路過杭市時拜訪了葉簡南資助的聾啞學校。老師的一席話引起江墨深思,葉簡南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么……下期連載詳見《花火》3B,也可以加《花火》B試讀QQ群554945978和我們一起討論劇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