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確地與美國聯邦政府打官司

在西班牙世界移動通信大會（MWC）上首發5G折疊手機，緊接著，在美國狀告其政府，近日，中國華為技術有限公司無疑是世界新聞的焦點。

去年，美國總統特朗普批準“2019年度國防授權法”（NDAA），禁止美國政府機關及其承包商向華為等中國公司購買設備或服務。對此，據央視、《環球時報》等多家媒體報道，3月7日，華為發起反擊，正式宣布對美國政府提起訴訟，稱NDAA違反了美國憲法。

“（NDAA第889條）是對美國立法程序的濫用，剝奪了華為走正當法律程序的權利，有悖于三權分立原則，背離了美國的法律宗旨，違背了憲法制定者的初衷。”華為輪值董事長郭平說。

當天，中國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發言人陸慷回答相關提問稱：“企業通過合法的方式來維護自身的正當權益是完全正當的，也完全可以理解。”

《參考消息》稱，外媒不約而同地拿出另一件案子作類比：俄羅斯網絡安全公司卡巴斯基實驗室起訴美國政府案——2017年，美國國土安全部以擔心俄羅斯政府實施干預為由頒布禁令，要求聯邦機構從電腦上移除卡巴斯基軟件產品。卡巴斯基實驗室隨后以起訴美國政府作為還擊，但最終輸掉了官司和后續的上訴。

不過，喬治·華盛頓大學美國憲法教授喬納森·特利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采訪時認為，“華為的指控有合理的法理依據，不是一個激進的指控。”

兩次總統禁令針對中國公司

事實上，華為并不是第一個將美國政府送上法庭的中國企業。

2012年初，中國三一重工集團旗下羅爾斯公司收購了位于美國俄勒岡州的風力發電場項目。未承想，這一正常商業行為，竟然“驚動”了美國國防部、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聯邦政府專門負責管理外國投資的跨部門機構），乃至時任總統奧巴馬。

同年6月，美國國防部要求羅爾斯公司搬家，原因是風電場靠近美軍基地——風電場的原東家從未有此遭遇。不過，羅爾斯公司決定遵守國防部要求，但同時提出國防部應給予搬遷補償。到了7月，外國投資委員會開始調查，并認定該風電項目對美國安全構成威脅，但沒有給出證據或理由。

就在羅爾斯公司不堪其擾、準備賣掉風電場的前夕，外國投資委員會又發布禁售令，并要求其拆除風電設備。這對羅爾斯公司來說實在不能接受，投資都打水漂了不說，如果被認定對美國安全造成威脅，母公司三一集團在美國其他生意勢必也會遭到調查。

因為缺乏先例，為解決此事，三一集團走了一些彎路。他們聯系一些高層人物，希望靠關系化解問題。然而，事情往相反方向發展，2012年9月，時任總統奧巴馬支持投資委員會的要求，簽發總統令，以涉嫌威脅美國國家安全為由，中止了羅爾斯公司的風電場項目。

3月7日，華為在深圳總部舉行新聞發布會，宣布對美國政府提起訴訟（@視覺中國 圖）

終于，羅爾斯公司想到用法律手段維護自身權益，于當年10月1日，向法院起訴外國投資委員會及奧巴馬，稱他們違反美國憲法第五修正案保護財產所有權及正當程序的規定。

“即便有國家安全方面因素，總統也不能凌駕于法律之上。”英國《金融時報》在當時的文章中援引知情人士評價道。

這讓奧巴馬成為了首位因阻止外資并購而被起訴的美國總統——上一次由美國總統禁止的外資收購行為，主角也是中國公司：1990年，時任總統老布什否決了中航技進出口有限責任公司對美國一家電機生產企業的收購。

這場官司，也是外國投資委員會自1975年設立以來前所未有的挑戰。《紐約時報》報道，從最初的研究外商投資，到審查外商收購是否會給美國造成威脅，外國投資委員會的責任和權力都在擴大。2009年，該委員會曾迫使中國西色國際停止收購尤金公司，理由同樣是“（收購對象）靠近軍事基地”。

2017年4月，美國華盛頓，21名青年原告代表在最高法院前舉行記者會。他們狀告聯邦政府在應對氣候變化中侵犯了他們的憲法權利。圖為時年9歲的利維，他成立了自己的科學俱樂部，給別人講解全球變暖的氣候問題（東方IC圖）

案件進展并不順利。2013年，羅爾斯公司輸掉官司，后發起上訴，最終在2015年才勝訴。聯邦法院判決，政府未按程序辦事，沒有給羅爾斯公司反駁政府賴以做決定的證據的機會。

2016年8月，時為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助理教授的徐建國在《第六聲》寫道：“雖然案件結束了，但意義影響深遠。”——證明外國企業起訴美國政府還是有勝訴的可能。

不止中國，其他在美外國公司也曾利用美國法律維護自己的各種權益。美國國務院網站上列著數起起訴美國政府的案件：加拿大稀有金屬開采公司起訴美國聯邦政府及州的一些作為給自己造成大量損失;墨西哥運輸公司起訴美國交通運輸部，稱禁止其在美國經營、投資，違反相關規定……

其實，為維護美國憲法賦予的權利，美國國內企業跟政府也有著各種“糾纏”。

微軟公司起訴美國政府，就是科技企業與政府間隱私權之爭一個典型案例。

2016年4月的訴訟中，微軟以維護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第一修正案權利的名義，起訴美國司法部——公民、企業有權知道政府搜索或扣押其財產、微軟也有言論自由。

此中原因是，美國政府給微軟下“封口令”，不讓其通知用戶政府查看了他們的郵件等文件。而且政府變得越來越不加節制，微軟稱，2014年9月到2016年3月間，該公司接到的用戶信息索取請求超過5600起，接近一半時候被要求緘口。

科技企業反對政府隨意窺視用戶隱私的行為，訴訟得到了蘋果、亞馬遜、谷歌母公司Alphabet等聯合聲援支持。

最終，法院判決微軟勝訴，裁定美國政府無權強迫微軟和其他科技公司提交存儲在海外的服務器數據。

總統特朗普喜歡的平臺推特，也曾以言論自由護身迎戰美國政府。

2017年3月，政府部門要求推特提供一個賬號的用戶信息，因該賬戶曾發布批評政府移民政策的內容。當年4月，推特不堪忍受，以言論自由為由拒絕透露，并發起訴訟。

美國民權同盟的律師艾莎認為政府的要求很不尋常，一般地，政府要求社交媒體提供賬戶信息都是因國家安全受到威脅或是用戶涉嫌犯罪等情況。

最終，政府撤回要求，推特撤訴。

奧巴馬8年62起，特朗普2年64起

除了企業，美國各州政府也可對聯邦政府發起訴訟，主要針對美國政府特定部門的具體措施——作為聯邦制國家，依據美國憲法，各州不僅可以起訴聯邦政府，州之間也可相互起訴，聯邦政府也有權起訴各州政府。

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網站報道，馬凱特大學政治學家諾萊特統計，往屆政府中，奧巴馬任上8年，聯邦政府遭州起訴案件數最高，為62。現任總統特朗普上任2年（到2019年1月底），這個數字是64。

這些訴訟由州檢察官提起，經聯邦地區法院受理，針對聯邦政府的措施，不是針對總統本人。訴訟主題關乎各個方面，如醫療、教育、環境、移民等。

其中很多案件往往會鬧得“滿城風雨”，動輒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州聯合發起訴訟，抵制聯邦政府的某項計劃。

1月16日，華盛頓，美國聯邦政府部分關門26天，被迫休假的合同工拿著未支付的賬單到參議院多數黨領袖麥康奈爾的辦公室“討薪”（@視覺中國 圖）

醫療改革是奧巴馬任上力推的一項重要措施，但遭遇26個州的挑戰。這些州指控稱，醫改法案包含“強制醫保”的條款，違背了自由原則。美媒稱此為“州政府狀告聯邦政府的世紀官司”。世人矚目下，2012年6月，聯邦最高法院以5比4的表決結果裁定，奧巴馬的醫改大部分條款合乎憲法。讓他終于松一口氣。

2018年8月，德克薩斯州，威爾遜展示3D打印的手槍。當時，聯邦法官暫時禁止其公開發布打印設計圖紙。5年前，他制作出全球首支完全使用3D打印的手槍（東方IC 圖）

美國總統的移民政策也備受關注。奧巴馬和特朗普的政策雖然截然不同，但都受到了十多個州的集體反抗。《中國日報》報道，2014年底，以得克薩斯州為首的17個州對奧巴馬政府的移民改革行政令提起訴訟，根據新政，有500萬非法移民免于被遣返。

時隔幾年的2018年中，以華盛頓州為首的17個州起訴特朗普政府提出的“骨肉分離”政策。華盛頓州長表示，即使美國不接納非法移民，也要讓父母與孩子相聚。把他們強行分離，有違人道主義原則，缺乏對人權的尊重。這也招致國際社會的聲討，最終，面臨壓力，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叫停將未成年人與其家人分離的措施。

有時，措施剛剛宣布，大家就開始排著隊要起訴了。觀察者網援引美國《舊金山紀事報》報道，今年2月中，就在特朗普宣布“國家緊急狀態”后的幾小時，已有兩家非營利組織聲明宣布起訴特朗普，還有不少州政府也如此表態。

為未來而戰？

甚至，為了維護自身權益，個人也有權起訴美國政府。

去年圣誕節到今年初，美國政府經歷史上最長停擺，拿不到薪水的聯邦雇員甚是著急。今年1月，幾波人起訴美國政府討薪：5名聯邦雇員、美國財政員工工會、國家航空交通管理員協會。

案件很快得到解決——訴求被否。法官拒絕強迫政府給停工的員工發工資，也不讓被迫無薪堅守崗位的員工回家歇著。“這樣太不負責任了。”法官萊昂如是說。

與此不同，案件解決時間較長的，可能是案情有反復，或是本身就很復雜。

如在美國一直爭論不休的槍支問題。《成都商報》報道，2013年，美國年輕的發明家威爾遜將3D打印槍支的設計圖紙發到個人網站上，引發大量下載。美國國務部隨后以威脅安全為由，要求威爾遜刪掉圖紙。2015年，威爾遜以擁槍自由條款起訴國務部，官司持續了3年，雙方才達成和解，最終允許威爾遜發布圖紙。

但這場官司的結果，引發了多州政府對聯邦政府的不滿，隨后，多州政府聯合起訴國務部。最終，此事以法院又對3D打印槍支頒布暫時性禁令作結。

而有的案件，就是在靠堅持不懈的毅力換取政府的重視。

2015年，21名青少年發起對美國及行政部門官員的訴訟——美國網站VOX報道，這些人中最小的年齡只有11歲。針對氣候變化，他們指控聯邦政府不僅沒有作為，而且明知其中危害，還鼓勵挖煤、勘探石油，并從煤炭、石油等售賣中獲益，“讓人們未來無法生活在安全穩定的氣候環境中”。

“我認為，很多年輕人開始意識到緊迫感，光靠多騎自行車是解決不了問題的。”12歲成為氣候活動家、現年25歲的羅爾茲告訴《大西洋》月刊，“我之前也經常打游戲、游手好閑。但當我意識到，我們這代人是受到氣候變化影響的第一代人時，我下定決心努力改變。”

很多有關氣候變化的訴訟不斷被法庭駁回，但在2016年，美國俄勒岡州地區法院法官安·艾肯給了這些青少年希望。她認為，生活在干凈環境中是人們的基本權利，從而允許訴訟繼續下去。但自那時起，政府就以各種理由阻撓、拖延，如今案件還在進行中。

此外，因政府方面“疏忽或錯誤行為，或未履行應盡責任”——比如FBI特工引發的交通事故，退伍軍人管理局醫生造成的醫療不當等——“而造成傷害、財產損失、死亡”時，個人也可以依據《聯邦侵權求償法》（Federal Tort Claims Act） 起訴聯邦政府，申請金錢賠償。

只是這一過程，繁瑣而漫長。當事人不能直接向法院提起訴訟，事故發生兩年內，需先向對事故負有責任的機構提出索賠，如果該機構受理，則構成“行政訴訟”。該機構有6個月時間采取措施，調查、理賠。如果該機構沒有采取措施或當事人沒有得到滿意賠償，其有6個月時間，可以向美國地方法院起訴美國。

從三一集團訴美國政府案歷時近兩年才最終宣判來看，或許，華為的訴訟也要面對漫長的過程，如《參考消息》援引路透社所言：“將是一場苦戰。”

● 資料來源：央視、《參考消息》《中國日報》《成都商報》 《第六聲》??《金融時報》《紐約時報》《大西洋》、VOX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