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淡豹
據說我的老板很厲害。我在一家名字聽起來就很厲害的“未來中心”工作,是老銀行的新設下屬機構,業務聽起來都很未來,比如互聯網金融技術、區塊鏈、用戶社區營造。
寫PPT時,有時感覺像在寫科幻電影的臺詞。老板說,小趙,把我們的業務落到實處。于是我寫,“發掘金融面對未來的潛能”,“金融世界的未來公民”。老板最喜歡未來這個詞。
老板,也就是“未來中心”主管,上一任工作是保險公司的領導,在那里開拓了未來,又來了我們這家銀行。他做保險銷售出身,是華北地區連續三年的第一名。他也做過保險理賠調查,所謂調查,聽起來是刑警的工作,核心步驟(據他說)是去案發現場確認死亡是否為真。看到家屬的神色就能判斷出事情有多少水分,識人是理賠調查、保險銷售以及升遷跳槽這一切的關鍵。老板的另一個名句是,所有理賠都有詐,大的詐是為索賠殺人,小的是多報一筆58元的醫藥費。
沒有不摻水分的理賠,也沒有不摻水分的人,老板語重心長地在培訓上嚴肅地說,在酒桌上抽著煙時嘆息著說,斜倚在會議室里的沙發上像傳授人生經驗,像留遺言一般,對我們說。
他常常很得意地說,“我都看出來了” 。誰都有小心思,所有的人都壞,都想占便宜,都是惡人。這是老板的世界觀。來自歷史,也面向未來,無論未來有什么樣的金融技術和產業變遷,最大的風險總是人的風險,最深的算盤都是人的算盤。
有一個他常回顧的案子,是一個工廠給工人買了事故險,一個男人手指軋斷,賠了8萬。這男人的女兒就給他買了意外身故險,四個月以后,男人死了。“能是自然死亡嗎?你們想想看。” 老板說。他說,這樣的家庭沒什么生財之道,第一筆橫財就是那根斷手指,那難保不去圖謀第二筆大財。
而反過來,你們猜,那個工廠老板以后還會給工人買事故險嗎?會的吧,我說,至少不用他自己賠償了,自己去商討賠償額度,可是無底洞。我試著按照我老板的思路去揣測。
“不買了不買了。” 他得意地說,像又將了我一軍。“老板轉行了,不做實業了,麻煩又不賺錢。老板去做房地產了。”
另一個故事是,有個有錢人給小三買了保險,又在游泳池里殺了小三。我老板去看尸體,發現小腿上有手印,證明是他殺。這個故事是在團建后吃農家菜的餐桌上講的,老板喝了白酒,醺醺然,從男女關系的無意義講起,教育部門里的年輕人不要貪戀女色,最重要是不要被女人糾纏住。“你們可都是金領啊。” 他說。又說,男人要好好挑丈母娘。
我執迷于這個故事的蹊蹺本身。小腿上的手印……“警察看不出來嗎?” 有人替老板回答,“那肯定是沒有啊”。酒席換了話題,繼續談女人,其他同事都以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眼神看著我。
上班第一年,在父母安排的崗位上去“接觸社會”,媽媽說,“也只能幫扶你這么一程” 。她的意思是能替我安排工作,而升遷和前程要靠自己。
我勤奮地剪頭發,在微信里發典型社畜的表情符號:大笑,捂嘴笑,擁抱,玫瑰花,翹起大拇指。感謝領導,多虧同事,合作愉快。和舊時同學見面,他們比我更社畜,國外回來的人進了本地公司也相當會溜須拍馬。
代表部門參加全系統的比賽,得了名次,在老人的建議下沒有上臺領獎,請老板替我上臺。老板一再說,我哪有那個時間!我一再堅持。這樣來回循環了兩三次,最終皆大歡喜。
這是我的上班第一年。有時我想,大四那年真應該去弄個文身。當時想了想,怕疼,然而沒有意識到,也許那年是最后的機會了。